孔謙自認為能力,超過常人,而且一直負責征收租稅錢糧,現在,建國了,理所當然,自己應該出任租庸使。


    然而,唐莊宗李存勖自認為是中興唐朝,務必要恢複唐朝一切舊製度,除了宦官監軍製度,他最看重的,還有士族門第。


    同平章事豆盧革、盧程、韋說等,沒有什麽本事,也沒有什麽功勞,都是因為出身於門第高貴的士族名門,才被任命為高官。


    當時大家一致認為,孔謙出身寒微,原來又隻是魏州的一個小小的孔目官,不應該一下子就身居高位,所以郭崇韜推薦門第高貴的張憲擔任租庸使,而隻任命孔謙當副使,孔謙很不高興。


    當時,朝廷上下,普遍看重門第,就連位高權重的樞密使郭崇韜,也不能免俗。


    同平章事豆盧革曾經問他說:“唐朝汾陽王郭子儀,本是太原人,你家住雁門,莫非是他的後裔?”


    郭崇韜便借坡上驢,迴答說:“自從天下大亂,家譜失散,不過聽我父親說,他距汾陽王(郭子儀)共有四世。”


    豆盧革說:“那麽,郭子儀應是你的堂祖!”


    郭崇韜便製作家譜,以郭子儀為祖先,從此以太原郭氏後裔自居,大量引薦士族子弟。


    他也喜愛批評別人的出身,對出身平民的功臣勳舊,反而鄙視唾棄,遇人謀求官職,經常說:“我深知你的能力,可是你出身寒門,所以不敢任用,唯恐被士族名門譏笑!”


    士族,本來是唐朝的毒瘤,朱溫已經割掉了,李存勖、郭崇韜反而當做寶貝。


    於是,寵臣親信,人多怨恨。


    李存勖的妾室劉氏,出身貧寒,原籍成安,其父黃須,應該屬於胡人,通醫卜之術,自號劉山人。從前,晉王李存勖攻魏,裨將袁建豐將她掠得,當時年齡不過六、七歲,生得嬌小風流。


    李存勖愛憐她,帶迴晉陽,讓她服侍太夫人曹氏。


    劉氏聰明伶俐,太夫人教她吹笙,一學即會,再教她歌舞諸技,無不心領神會,曲盡惟妙。


    轉瞬間已經成年,女大十八變,居然成了一代尤物。


    李存勖征戰在外,經常迴太原探母,舉杯敬酒,有時親自起身歌舞,曹氏即命劉女吹笙伴奏,悠揚宛轉,楚楚動人,尤妙在不疾不徐,正與李存勖歌舞動作一一合拍。


    李存勖深通音律,聽得劉女按聲度曲,一些兒沒有差錯,已是驚喜不已,又見她千嬌百媚,態度纏綿,越覺可憐可愛,不由得目不轉睛,兩眼放光。


    曹太夫人也已覺著,便把劉女賜他為妾。唐莊宗李存勖大喜過望,便拜謝慈恩,挈她同至寢室,去演那龍鳳配了。


    當時李存勖正室,為衛國夫人韓氏,次室為燕國夫人伊氏,自從劉女得幸,作為第三位夫人,封為魏國夫人。劉氏生子李繼岌,相貌、舉止很像李存勖,甚得李存勖歡心,劉氏因此日益受寵。


    李存勖經營河北,隻帶劉氏母子相隨。


    劉山人聞女兒已顯貴,來到魏州皇宮晉見,自稱是劉氏之父。


    唐莊宗李存勖令袁建豐審查身份。袁建豐說,當年掠得劉氏時,曾見此黃須人,保護著劉氏,應該是她父親無疑。


    偏劉氏愛慕虛榮,不肯承認,大怒道:“妾出身名門,離鄉時,尚有記憶,妾父已死於亂兵之中,妾當時慟哭告別,何處來這黃須老兒,敢冒稱妾父呢?”命人打劉叟一百棍。


    可憐劉山人老邁龍鍾,哪裏經受得起?昏暈了好幾次,方得蘇醒,大哭而去。此人號稱能醫善卜,來認親之前,何不一卜,乃受此無情杖耶!


    看官!你想這位劉夫人,不肯認親生父親,究竟為何?其實都是門第觀念作怪。她見眾人都注重門第,自己要想當皇後,決不能讓出身拖了後腿,輸在起跑線上!


    唐莊宗同光元年,梁龍德三年,公元923年,閏四月。


    唐莊宗李存勖,剛剛登基,便收到一份大禮。


    梁朝鄆州守將盧順密來降,獻上一計,可取鄆州。


    原來,梁朝天平節度使戴思遠,一直率大軍進駐楊村,與晉軍交戰。天平節度使駐地是鄆州,戴思遠留都指揮使燕頤、巡檢使劉遂嚴、大將盧順密等留守。


    盧順密對唐莊宗道:“鄆州守軍,不滿一千,劉遂嚴、燕頤等人,不得人心,可以奪取鄆州。”


    唐莊宗大喜。這鄆州,位於黃河南岸。梁軍與自己,連年在黃河兩岸爭奪,雙方旗鼓相當,就是因為黃河天險。如果占據了鄆州,黃河的屏障作用,就沒有了。唐軍可以從鄆州,長驅直入,直搗汴梁!


    李存勖即欲依盧順密計策,進襲鄆州。當下與諸臣商定進止,郭崇韜等都說,勞師襲遠,太過冒險,不可。


    李存勖獨召李嗣源入商。李嗣源曾經在胡柳陂大戰中渡河北上,遭到處罰,十分羞愧,從此也受到李存勖的猜忌,一直有點抬不起頭,見第七十五迴。


    他當然要立功補過,即慨然進言道:“我朝連年用兵,與梁軍在黃河上爭奪,以至民生艱難,若非出奇取勝,大功何日得成?臣願獨當此任,報效陛下!”


    唐莊宗李存勖大喜,立命他率兵五千,悄悄進軍鄆州,行至楊劉,已經是黃昏時分,天色陰暗,又開始下雨,軍士多不想前進。


    前鋒將高行周宣言道:“這是天助我成功呢!鄆人今日,必不防備,我正好出他不意,奪取此城。”


    遂渡河南下,直抵鄆州城下,李從珂架起長梯,率先登上城牆,軍士踴躍隨上,守卒這才發覺,哪裏還來得及抵抗,徒落得身首分離,做了數十百個刀頭鬼。


    李從珂開城迎入嗣李嗣源大軍,再攻牙城,一鼓即下,那劉遂嚴、燕頤二人,卻不在城中,隻擒住天平節度副使兼鄆州刺史崔簹,派判官趙鳳押送到興唐府。


    唐莊宗甚喜,歎李嗣源為奇才,即命他為天平節度使。


    一重鎮歸唐。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聞鄆州失守,驚惶的了不得,將擅自離開軍隊、逗留汴京的劉遂嚴、燕頤二人,綁赴鬧市斬首。


    又罷免北麵招討使戴思遠,貶為宣化(鄧州)留後。再嚴詞斥責段凝、王彥章等,催促他等發兵進戰。


    梁相敬翔,自知梁室將危,即入見梁末帝道:“臣隨先帝取天下,先帝不以老臣才能低下,言無不用,今敵勢越來越強,陛下乃不聽臣言,臣屍位素餐,生亦何用,不如就此請死罷!”


    說至此,即從靴子中取出一條繩索,套在脖子上,作上吊狀。梁末帝朱瑱(朱友貞)急命左右解救,問他想要說什麽。


    敬翔道:“大局日危,軍情緊急,必須用王彥章為大將,否則萬難支持了!”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點首,即擢升王彥章為北麵招討使,段凝為副使。


    唐莊宗李存勖得知消息,親自率大軍進駐澶州,命番漢馬步都虞侯朱守殷鎮守德勝。


    李存勖囑咐道:“王鐵槍勇決過人,必來爭奪德勝,你要嚴加防衛。”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召見王彥章,問他破敵的期限,王彥章答以三天,文武百官都不禁失笑。


    王彥章退出,次日即飛馳抵達滑州,召集將士,舉辦盛大酒宴,暗中卻派人至楊村集結船隻,夜命甲士六百人,各持巨斧,帶上打鐵匠,一同乘船順流而下。


    時宴會尚未散席,王彥章佯言去上廁所,從軍營後門出來,與杜晏球(王晏球)引精兵數千,沿著黃河南岸,直搗德勝南城。


    這時,又下起了毛毛雨。


    德勝守將朱守殷,屯兵北城,派出的斥候,探聽到王彥章正大擺筵席,總道王彥章出兵,至少要到明天,所以未曾預防。


    那知王彥章所派的兵船,連夜乘風前來,船上,鐵匠早已將炭火燒得通紅,士兵用長鉤鉤起河中的鐵鏈,頃刻全部燒紅,大斧一下斬斷。


    再用大斧砍斷德勝南北二城之間的浮橋,南城遂孤立失援。


    這時,正好王彥章、杜晏球(王晏球)麾兵殺到,馬上攻擊南城,立即攻破,殺死唐軍數千人。


    計算日子,從王彥章受命出師,至此還不滿三天,已將德勝南城奪下。


    朱守殷忙用小船載兵,渡河南下增援,又被王彥章殺退。


    王彥章又攻克潘張、麻家口、景店等據點。


    這樣,除了楊劉、鄆州外,唐軍在黃河南岸的基地已經全部肅清。梁軍軍勢大振。


    唐莊宗李存勖聞報,料到王彥章下一步必然進攻楊劉,急忙派宦官焦守賓,前往楊劉城,協助鎮使李周固守。


    又命朱守殷棄去德勝北城,將房屋、柵欄的木料,編成木筏,載上兵械,俱至楊劉協防。


    德勝北城內的糧草輜重,全部運往北邊的澶州,因時間倉促,損失一半。


    王彥章亦撤德勝南城的木材,順河而下,作為攻具,果然準備進攻楊劉。


    時朱守殷率唐軍沿著黃河北岸;王彥章率梁軍沿著黃河南岸,同時順流而下。兩軍每遇河水轉彎狹窄處,便即交鬥,雙方槍林箭雨,一日百戰,兵械往往覆沒河中,各有損傷。


    王彥章早已下令副使段凝,率十萬大軍進攻楊劉,百道攻城,好幾次幾乎就要將城牆攻破,段凝卻突然放慢節奏,守將李周極力補救,始得保全。


    王彥章猛攻楊劉不下,退屯城南,興建壕溝、連營,將楊劉圍得水泄不通。


    另用九艘大船,停泊在黃河中間,阻斷唐軍南下的通道。


    李周飛使告急,唐莊宗李存勖親自率兵赴援,至楊劉城,見梁軍深溝高壘,重疊蜿蜒,無路可通,也不禁憂急起來。當下向樞密使郭崇韜問計。


    郭崇韜答道:“今王彥章據守黃河渡口,實欲進取鄆州,若我軍不能渡過黃河南下增援,他必指日從楊劉南下,鄆州便不可守了。臣請在博州黃河東岸,另外築城。派兵據守,修建渡口,既可南下增援鄆州,又可分散賊人兵力。但是必須瞞著王彥章,否則他前來騷擾,使我無法築城。臣願陛下招募勇士,日日挑戰,牽製王彥章,令他十天不得東行,城已築就,當可無慮了。”


    大太保李嗣源自鄆州,派押牙範延光,抄小道送來一個機密的蠟丸。


    唐莊宗李存勖打開一看,大喜。


    他又收到第二份大禮!


    原來,蠟丸裏麵,是一份密信,寫信的人叫康延孝,他本是太原胡人,乃是康君立的同宗,以前在晉王李克用帳下當兵,自願投奔梁軍,為晉軍刺探軍情。他的身份,當年隻有晉王李克用和大太保李嗣源知道,連李存勖也不知情。


    這次臥底,一晃已經二十八年了!


    然而,朱溫對他並不重用,他一直沒有得到機會。後來梁末帝繼位,康延孝隸屬段凝部下,累積功勞,升任右先鋒指揮使,這才得以掌握核心機密。


    他眼見梁朝皇帝任用奸臣,排斥忠良,段凝處處與王彥章作對,大喜,遂將梁軍虛實,全部寫在密信裏麵,並提出了一些建議,派心腹送給大太保李嗣源。


    李嗣源不敢怠慢,立即送給唐莊宗。


    範延光又密奏鄆州情形。鄆州被梁軍圍困,又與唐軍主力音信難通,人心不穩。而楊劉堡壘堅固,梁軍一時必然難以攻克,建議在博州那邊,黃河渡口築城,可以打通與鄆州的聯係,鄆州軍心穩定,一定能守住。


    原來,李嗣源與郭崇韜,完全想到一塊了。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


    其實,李嗣源的建議,基本出自康延孝這個間諜!


    唐莊宗李存勖一再稱善。即命郭崇韜率兵萬人,星夜趕往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


    唐莊宗李存勖在楊劉城下,與王彥章日夕苦戰,殺傷相當,才滿六日,王彥章終於得知郭崇韜築城,便與杜晏球(王晏球)等統兵往攻。


    新城才建到一半高度,城樓、牆垛還沒有建好,並且砂石還沒有完全凝固、幹透,不甚堅固。郭崇韜急忙鼓勵部眾,四麵拒戰。


    王彥章兵約數萬,且用巨艦十餘艘,橫亙河流,斷絕唐軍援路,氣勢甚猛。幸虧郭崇韜身先士卒,死戰不退,尚自支持得住,一麵請唐莊宗李存勖增援。


    唐莊宗自楊劉馳援,與馬家口新城隔著一條黃河,在黃河西岸列陣。城中郭崇韜等,望見援兵旗幟,頓時增氣,唿叱梁軍。


    梁軍始有懼色,王彥章亦自知無成,命人割斷連接巨艦的繩纜,解圍,退守南邊另一個渡口鄒家口。


    鄆州奏報始通,李嗣源又密奏唐莊宗李存勖,請斬朱守殷,治他守城不力之罪,李存勖不從。


    朱守殷乃是唐莊宗李存勖兒時玩伴,所以不忍加罪。


    唐軍引兵南下,王彥章等返迴楊劉,繼續圍攻。


    唐莊宗派遊擊騎將李紹興,率遊擊小隊,深入敵後,在楊村附近的梁軍軍營外,不斷騷擾,捉拿梁軍的斥候和牧馬的士兵,又縱火焚燒梁軍船隻。


    段凝以為唐軍已經自上遊渡過黃河,大為驚駭,當麵指責王彥章不該深入敵後,主張大軍應該退保楊村。又上奏梁末帝朱瑱(朱友貞),指責王彥章。


    楊劉這邊,唐莊宗又派大將李紹榮(元行欽),用火攻,燒毀梁軍艦船,又四處抓捕梁軍斥候。


    時為梁龍德三年,即唐同光元年,公元923年,七月。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收到段凝奏章,下詔切責王彥章。王彥章乃自楊劉退保楊村。


    楊劉城中,已三日無食,至此始得解圍,守兵共慶死裏逃生。自梁軍攻克德勝南城,並攻擊唐軍在河南各據點,又圍困楊劉,唐軍損失上萬人,丟失糧草輜重不計其數。


    如今,終於扭轉戰局。


    唐莊宗李存勖,大力褒獎楊劉守將李周。


    唐軍趁勢收複德勝。


    先前,王彥章在軍中,深恨趙、張等五人亂政,曾經對左右道:“待我成功還朝,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


    這句話被趙、張等人探聽到,私下互相轉告道:“王彥章若得勝還朝,我等必死。沙陀人來了,我等還有一線生機。我等寧願結交沙陀,不可為王彥章所殺!”


    因此結黨構陷王彥章。段凝一向倚附趙、張,素與王彥章不和,在軍中動不動就與王彥章爭執,多方掣肘,每次王彥章進攻,將要成功,他就開始阻撓、破壞。


    每次作戰勝利,趙、張即歸功於段凝,一遇到失敗,即歸咎於王彥章。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高居深宮,怎知外事。且恐王彥章成功難製,遂將他召還汴梁,當麵質問。


    王彥章入朝,拜見梁末帝。趙、張等人,對他橫加指責。


    王彥章本是武將,口才欠佳,一張嘴說不過他幾個人,急得用笏板在地上刻畫戰場形勢,向梁末帝朱瑱(朱友貞)解釋。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不懂軍事,聽得不甚明了。


    趙、張等即命人上奏章,彈劾王彥章傲慢無禮,有失朝儀。


    梁同平章事敬翔,請求將段凝撤職。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道:“段凝一向做得很好!沒有出錯。”


    李振道:“等到他出錯,國家危矣!”


    現在,段凝又厚賄趙岩及張氏兄弟,求為招討使。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乃將王彥章撤職,把招討使職位交給段凝。


    敬翔、李振反對無效,灰心喪氣。


    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張全義)進諫道:“段凝晚輩,未立寸功,軍心不服。恐怕會給國家帶來災難。老臣雖然年邁,身為副元帥,願意替陛下出征!”


    原來之前,梁末帝任命錢鏐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因他不在汴京,隻是個名義上的元帥,乃任命張宗奭為副元帥。


    敬翔又道:“李亞子已經登基稱帝,尚且親自出征,士氣非常旺盛。陛下怎能不多加小心!任用將帥,關係國家存亡。”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一概不聽。自是將士灰心,梁室覆亡,正式進入倒計時。


    梁末帝朱瑱(朱友貞)命王彥章率軍,匯合董璋,進攻澤州。


    唐莊宗李存勖聞王彥章已退,乃還軍東京興唐府。


    澤州守將裴約,連章告急,唐莊宗李存勖歎息道:“我二哥(指李嗣昭)不幸,生此逆子!裴約能知順逆,不可使他陷沒敵中。”


    李嗣昭為李克用養子,故唐莊宗李存勖稱李嗣昭為二哥。


    遂對指揮使李紹斌道:“澤州係彈丸之地,對朕沒有什麽作用,卿隻為我去救裴約,務必救他活著迴來。”


    李紹斌奉命而去,待他趕到澤州,澤州城已被王彥章攻陷,裴約已經戰死,乃返報唐莊宗李存勖,唐莊宗李存勖悲悼不已。


    梁將段凝,排擠了王彥章後,繼任北麵招討使。


    王彥章找到敬翔、李振二人,與他們合計,唐軍主力已經全部南下,其後方必然空虛,與其被動挨打,不如分兵四路,進攻唐軍的大後方,斷他的後路,切斷他的糧道。如此,則唐軍不戰自亂,頃刻瓦解。


    遂製定軍事計劃,上奏梁末帝朱瑱(朱友貞):


    一、段凝在楊村佯攻,務必阻擋、拖住唐軍主力,爭取時間;


    二、霍彥威自衛州,出相州,進攻邢洺磁,再進攻鎮定,截斷唐軍糧道;


    三、王彥章自汴京進攻鄆州,務必拔除李嗣源這個釘子,然後增援段凝;


    四、董璋從陝州出石會關,進攻太原,端掉唐軍老巢。


    四路大軍,籌措糧草,約定九月底、十月初,四路大軍同時大舉出擊。


    段凝督軍河上,下令從酸棗決開黃河大堤,引黃河水淹沒滑、曹、濮、鄆四州,企圖隔絕唐軍。黃河南岸,頓時成為一片澤國,百姓流離失所。黃泛區未來多年,不長莊稼。


    唐莊宗李存勖不由冷笑道:“掘開黃河,徒害百姓民田,難道我不能飛渡麽?”遂令大軍,出屯朝城。


    八月二十七日,康延孝從段凝處偷聽到這個重要情報,大駭,急忙引百騎奔向唐營。


    唐莊宗李存勖已經知道他的身份,立即召入,賜他錦袍玉帶,溫顏問以梁事。


    康延孝答道:“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但梁帝昏庸不明,趙岩、張漢傑等,結黨營私,攬權專政,收受賄賂,段凝本無智勇,隻知道克扣軍餉,賄賂權貴,王彥章、霍彥威諸宿將,反出段凝之下。梁帝不善擇帥,並且用人不專,每一發兵,輒令近臣監製,進止可否,悉取監軍處分。”


    然後,便將梁軍兵分四路的計劃,和盤托出。


    李存勖嚇了一跳,大吃一驚,眉頭緊鎖,道:“這卻便如何是好?”


    康延孝說:“臣竊觀梁朝兵力,聚在一起固然不少,分兵幾路卻就不夠用了。陛下隻要養精蓄銳,待他分兵,趁著梁都空虛的時候,即率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撲汴京,直接斬首梁廷,不出半月,天下可大定了。”


    李存勖道:“鄆州,他不是要派最厲害的王彥章來麽?”


    康延孝道:“王彥章雖然厲害,可惜梁朝皇帝並不肯信他,給他這路,兵馬最少。並且還派張漢傑做監軍,位在王彥章之上。臣觀王彥章,難有作為。”


    唐莊宗李存勖大喜,即授康延孝為招討指揮使。


    果然不久,即聞王彥章進攻鄆州,不過,梁末帝朱瑱(朱友貞)僅給他保鑾將士五百騎,及新募來的新兵數千人,歸他統領。另派張漢傑監督王彥章軍,王彥章怏怏東行,攻打鄆州。


    梁末帝又令段凝帶著大軍,牽製唐莊宗李存勖。


    段凝屢次派遣遊騎至澶、相二州間,大肆剽掠。澤、潞二州,為梁軍聲援,屢屢出兵騷擾唐軍。


    上次王彥章攻克德勝南城以來,唐軍損失一半糧草輜重。其中,糧食損失高達數千萬斤。


    租庸副使孔謙,本來是魏州的孔目官,是個負責文書的小吏。八年前,梁末帝拆分魏博軍,魏博投降晉王李存勖,晉王入駐魏州後,對孔謙非常欣賞,命他負責後勤財務。


    孔謙善於諂媚拍馬,能委曲求全,又竭力搜刮百姓,為晉王四處籌措糧草,晉王連年征戰,糧草輜重從不短缺,因此對他非常信任。


    李存勖今年建國稱帝,即任命他為租庸副使,十分寵信。現在,孔謙唯有加倍搜刮民間,以供應軍隊和朝廷。民間怨聲載道。唐莊宗李存勖也知道這一點。


    當時興唐府(魏州)百姓稅負太重,很多欠稅收不上來。李存勖責備稅官趙季良。


    趙季良問:“請問陛下什麽時候才能平定河南?”


    李存勖咆哮道:“你的職責就是收稅,不把稅收上來,還敢過問朕的軍事?”


    趙季良道:“非臣要過問陛下的軍事。隻是陛下正在與梁朝爭奪天下,卻不愛惜民力,我們稅負太重,一旦民心離散,恐怕連河北都要丟失,還談什麽爭奪河南呢?”


    李存勖認為他說得對,對他十分看重,經常讓他參與機要。興唐府百姓的稅,得以稍微減輕。


    這時謠言四起,說是梁朝已經派人聯絡契丹,約他出兵南下,夾攻唐軍。契丹因前次南下失敗,正日思報複,自然同意。盧文進、王鬱也屢次引契丹兵入寇幽州。


    更有謠言說,等到冬季,大地草枯,河流結冰,契丹大軍,不僅僅要奪取幽州,還將入侵太原。


    以上種種情況,讓唐莊宗李存勖產生了動搖。現在滅梁,是不是太性急了?要不,明年再說?


    司天監奏報:“將有日食,天道不利深入敵境,恐無功而返。”


    宣徽使宦官李紹宏(馬紹宏)等,也都說鄆州孤城難守,不如與梁朝講和,拿鄆州交換衛州及黎陽,兩國以黃河為界,彼此休兵息民,等到糧草充足,再圖後舉。


    唐莊宗李存勖勃然變色道:“誠如此言,我等無葬身地了!”遂叱退李紹宏等人,另召郭崇韜入議。


    郭崇韜進言道:“陛下幾乎天天不洗澡,不解甲,已十有五年,無非欲翦滅偽梁,恢複唐朝天下,今已登上大位。河北官民,日夜盼望陛下收複河南,天下早日得享太平。現在剛剛在河南得到鄆州一個地方,竟然又要丟掉,還給梁賊,將來還如何占據整個中原?臣恐將士們軍心動搖,將來糧食吃完,部眾散夥,就算梁朝同意以黃河為界,又有何人在河上為陛下拒守哩?


    臣曾經細問過康延孝,已知偽梁虛實。


    梁朝精兵,全部交給草包段凝,段凝如今掘開黃河,使得河南成為一片汪洋,以為可以阻擋我們進軍,他們可以高枕無憂了。又派兵騷擾我們,以為我們疲於奔命,無力出兵南下。他們卻使王彥章侵逼鄆州,與段凝兩路下手,動搖我軍,計非不妙。但段凝本非將才,臨機未能決策。王彥章統兵不多,又為梁主所忌,亦難成事。


    近來抓到俘虜審問,都說汴梁防守空虛,軍隊不多。陛下隻需留少數兵馬防守魏州,固保楊劉,自率精銳大軍與鄆州合並一處,長驅直入,直搗汴梁,汴梁城中兵力空虛,勢必望風瓦解,偽帝授首,敵將自降。


    否則今年秋穀不登,軍糧將盡,長此遷延,恐生內亂,俗語有雲:築室道旁,三年不成,願陛下當機立斷,勿要受人影響!帝王應運,必有天命,不必畏首畏尾。”


    郭崇韜智勇,確是過人。


    唐莊宗李存勖聞言,不禁眉飛色舞道:“卿言正合朕意,大丈夫成即為王,敗即為虜,我便決計進軍了!”


    梁龍德三年,唐同光三年,公元923年,十月一日,日食。


    次日,唐莊宗李存勖親率大軍,從朝城(莘縣南)出發,渡過黃河南下,直撲鄆州(東平)。


    梁軍主帥王彥章,正在督師攻城,忽然背後受敵,鄆州城內,李嗣源見救兵已到,率軍開門出擊,梁軍頓時大亂。


    王彥章還要喝令士兵,整頓陣型,以利再戰,怎奈兵不滿萬,且多是新招募的士兵,軍官與士兵互相不熟,難以排兵布陣,任你百戰不殆的王彥章,也是有力難使,孤掌難鳴,隻得退兵。


    唐莊宗揮軍追擊,王彥章且戰且退。過了汶水,行至遞坊鎮,忽然,梁軍背後,又閃出一支兵馬,原來卻是大太保李嗣源義子李從珂,奉了李嗣源命令,在此埋伏,專門要夾擊王彥章。於是梁軍大敗。


    王彥章率殘兵敗將,欲前往兗州據守,無奈監軍張漢傑偏要他退保中都(汶上),隻得依令而行。


    鄆州圍解。唐莊宗大喜,厚加賞賜,又命犒賞三軍。


    唐莊宗李存勖對郭崇韜道:“鄆州告捷,足壯我聲威,就此進兵,直搗汴梁,不必遲疑!”


    當下命將士遣還家屬,盡送往東京興唐府,並將隨身第三夫人劉氏,及皇子李繼岌,也遣歸興唐府,自送至離亭,唏噓訣別道:“國家成敗,在此一舉,如果發生意外,當就魏宮中聚我家屬,全體自焚,不要落入敵人手中受辱!”


    劉氏獨怡然道:“陛下此去,必得成功,妾等將長享富貴,哪裏會有什麽意外呢?”言已,從容告別。


    唐莊宗李存勖囑咐宦官李紹宏送歸劉氏母子,且令他與宰相豆盧革,興唐尹王正言等,同守魏城。


    即命李嗣源為前鋒,自率大軍繼進。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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