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宗天複二年,公元902年,九月。


    梁王朱全忠(朱溫),因秋雨綿綿,官兵很多生病,萌生退兵之意,乃召集諸將,商議撤兵。


    眾將多半讚同,隻有護國親從指揮使高季昌、左開道指揮使劉知俊二人表示反對。


    劉知俊道:“天下英雄,都在關注大王這次勤王行動,為時已經接近一年。而今,李茂貞已經困守鳳翔孤城,馬上就要成功,為什麽要撤兵呢?豈非功虧一簣?”


    朱全忠(朱溫)道:“李茂貞堅守不出,如之奈何?”


    高季昌說:“俗話說,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如招募勇士,潛入鳳翔城中,如此這般......”


    朱全忠(朱溫)大喜,當即依計而行。


    騎兵小校馬景,自願前往,見朱全忠(朱溫)說:“標下這次前往鳳翔,一定會被李茂貞殺死,請大王照顧我的妻子、兒女。”


    朱全忠(朱溫)頗為不忍,說:“還是算了吧,再想別的辦法。”


    馬景再三堅持。朱全忠(朱溫)這才勉強同意。


    之前,梁王命侄兒、二哥朱存的兒子朱友倫,從汴梁率援軍前來鳳翔,計算時間,應該明天到達城下。


    按預定計劃,大營應該出軍迎接。朱全忠(朱溫)下令,全軍喂飽戰馬,又宰牛殺羊,犒賞官兵。


    梁王又命大將寇彥卿為都排陣使,叫他負責排兵布陣,預備殺敵。寇彥卿遂一一安排已定。


    寇彥卿,開封人,身長八尺,體態魁梧,聲如洪鍾;一張方臉,棱角鮮明,額頭很高,印堂發亮,胸前三尺長髯,甚是威嚴。他自幼精於騎射,精通陣法,好讀史書,為人正派,行事公平,深受梁王喜愛。梁王將自己的坐騎“一丈烏”賜給他。又說:“敬翔、劉扞、寇彥卿,皆天為我生之。”


    九月四日。淩晨。


    梁軍大營,騎兵一隊一隊拔營而去。軍營中,梁軍旗幟已經全部卸下,士兵暗中埋伏妥當,營中表麵上看起來空無一人。死一般的寂靜,毫無生氣。朱全忠(朱溫)再派一些老弱殘兵,進入軍營,似乎在收拾輜重。


    馬景隨著一隊騎兵開拔。他的馬越走越慢,故意掉落到隊伍的最後。忽然,他一提馬韁繩,掉頭就往鳳翔城跑去,跑到城門口,大聲叫門,道:“我來投降,求見大帥!”


    守城士兵急忙將他放進城,帶到李茂貞麵前。


    馬景道:“梁王大軍遇到瘟疫流行,已經撤兵,隻留下老弱殘兵一萬人,正在收拾輜重,今天晚上也要撤退。請大帥馬上下令攻擊,尚有許多糧草。”


    李茂貞大喜,下令大開城門,出動全軍攻擊梁軍大營。到了梁軍大營,隻見營中果然隻有一些老弱殘兵,正在搬運糧草。地上,各種破損了的兵器、盔甲、旗幟等散落一地。有個大營中,竟然全是來不及搬走的糧草。


    李茂貞大軍立即攻入,搶奪輜重糧草。


    朱全忠(朱溫)躲在中軍大帳,看得分明,即命擂響戰鼓。霎時,數萬梁軍精兵從四麵八方殺入營中,一個個兇神惡煞,似猛虎撲羊。呐喊聲震動天地。


    又有梁軍騎兵,猛撲向鳳翔城門,守城的鳳翔軍士兵,趕緊關上城門,遂將襲營的鳳翔軍隊,隔在城外。


    梁軍遂將鳳翔兵團團圍定,肆意砍殺。


    隻見一員梁將,身長八尺,騎一匹黑色駿馬,手執長刀,在數千鳳翔兵中左砍右殺,來往如風,出入如無人之境。


    梁王登高望見,正是愛將寇彥卿,大喜,讚道:“真神將也!”


    又有一員大將,身高九尺,騎一匹棗紅馬,掌中一杆鐵槍,長約三丈,左刺右跳,眨眼間連殺數十鳳翔兵。梁王定睛視之,乃是猛將王彥章,不禁大喜。


    鳳翔軍死傷慘重,前進無路,後退無門,又自相踐踏,幾乎全軍覆沒。


    李茂貞精兵盡失,心膽俱裂,這才開始有求和的打算,再也不敢脅迫唐昭宗下詔,令朱全忠(朱溫)退兵了。


    高季昌是硤石人,本來是汴梁富戶李讓的奴仆。朱全忠(朱溫)入主宣武軍,李讓獻出大量財產勞軍,又拜朱全忠(朱溫)為義父,改名朱友讓。朱全忠(朱溫)見高季昌相貌奇特,令朱友讓收為義子。這樣,高季昌就成了朱全忠(朱溫)的孫子。


    其實,高季昌隻比朱全忠(朱溫)小六歲!


    朱全忠(朱溫)對這個孫子刻意培養,派人教他練武。後來因功逐漸升任護國軍大將。朱全忠(朱溫)任命他為宋州團練使。


    鳳翔城中缺糧,李茂貞派出全部騎兵,到城外駐紮,就地覓糧。


    梁王命在鳳翔城外,挖掘蚰蜒塹,彎彎曲曲,形狀如蚰蜒,又紮上籬笆,籬笆上掛上鈴鐺,布置軍犬看守,遂將鳳翔城,包圍得密不透風。城內城外,徹底斷絕聯係。


    李茂貞義子李彥詢、李彥韜,各率部下數千人出城投降於梁王。


    十月八日,梁王派幕僚司馬鄴攜帶奏章入城,晉見唐昭宗。過了幾天,開始不斷呈獻食物、綢緞等物資。


    唐昭宗命李茂貞打開檢查,李茂貞堅決辭讓。


    又過數日,梁王派大將劉扞進城,與李茂貞協商和解。


    唐昭宗聞訊,召見劉扞,問他梁軍情形,劉扞迴答得滴水不漏,唐昭宗很滿意,賜以錦袍,封他為登州刺史。


    因天氣漸冷,城內居民外出砍柴、摘野菜的,都不再禁止。但是城內人,很多都借口出城去砍柴或摘野菜,一去不迴。


    梁王朱全忠(朱溫)又上疏唐昭宗,聲稱已經修複京城皇宮,請唐昭宗返迴京城。


    唐昭宗派國子司業薛昌祚、宦官王延繢,攜帶詔書,出城送給梁王。


    唐昭宗天複二年,公元902年,十月十一日。


    李茂貞再次出軍攻擊梁軍大營,大敗而迴。很多官兵,趁機投降梁軍,不再返迴。


    又有很多鳳翔官兵,趁夜晚縋下城牆,投奔梁軍效力。李茂貞每次下令出兵,官兵往往趁機潰散而逃。


    這時,忽然有一支兵馬,增援鳳翔,就在鳳翔城北的山坡上紮營。夜晚,城內守軍點起烽火,與他們互相傳遞消息。


    什麽人增援鳳翔?原來是保大(即鄜坊)節度使李茂勳。再次率軍兩萬,前來增援。


    梁王見了,急對大將孔勍、李暉、王彥章說:“保大軍前來增援鳳翔,其鄜州、坊州必然空虛。命你三人,迅速率軍攻擊,但是,一定要保護好李茂勳的家屬。”


    二將領命,十天後,即攻克坊州。


    兩天後,天降大雪,二將領軍,冒雪前進,天還沒亮,就抵達鄜州城下,埋伏妥當。


    天亮,守軍剛打開城門,梁軍突然殺出,守軍不備,梁兵迅速突入城中。城內守軍,隻有八千人,巷戰到中午,終於潰散。


    保大留後李繼璙,提刀上馬,正要逃走,對麵一大將,人高馬大,手持長槍,正是梁將王彥章,暴喝一聲“哪裏走”,李繼璙嚇得心膽俱裂,不敢反抗,失手被擒!


    孔勍立即派兵保護李茂勳及各保大軍將領家屬,令李暉權代保大留後。


    又一鎮歸了朱全忠(朱溫)。


    李茂勳得到消息,率軍自鳳翔逃走。不久,無處投奔,遂歸降梁王朱全忠(朱溫),自改姓名為李周彝,表示與李茂貞劃清界限。


    十一月,城內糧盡,老鼠都被吃光,凍死、餓死的人不計其數。有人躺在床上呻吟,尚未斷氣,就被饑民殺了吃肉。集市上出售人肉,每斤一百文,而狗肉每斤五百文。李茂貞隻能拿狗肉、豬肉給唐昭宗吃。唐昭宗及皇子穿的衣服,都拿到集市出售。將鬆子用水泡一下,或者削下的柿子皮拿來喂禦馬。


    宰相韋貽範又驚又憂,遽爾去世。


    這一天,唐昭宗派趙國夫人,先去學士院偷窺,見兩位監視的宦官不在,火速召見韓偓、姚洎,在行宮便門外,暗中相會,卻不知道說什麽好,遂一起流淚痛哭。


    姚洎恐宦官迴來看見,請唐昭宗趕緊迴宮。唐昭宗倉猝離去。


    梁軍圍攻鳳翔,每天夜晚都擂起戰鼓,吹響號角,城內被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難以休息。梁軍詬罵城上的守軍“劫天子的賊”,城內守軍則怒罵梁軍為“奪天子的賊”。


    梁王命將城外的野草,全部割掉,一根不剩,城內守軍更加困難。


    李茂貞暗中增加宮城城門守衛士兵,對宦官們加強監視,防止其逃脫。宦官們漸漸發現難逃一死,開始互相埋怨。


    同平章事蘇儉,暗中替韓偓籌劃,希望他能當上宰相,向李茂貞、韓全誨等極力推薦,又派親信告知韓偓。


    韓偓大怒,道:“皇上把你和韋貽範,從貶逐之地調迴朝廷,才十天半月,就爬到宰相高位,一直沒有任何作為,現在,早上都不能保證活到晚上,卻拿這個職位羞辱於我!”


    李茂貞所有地盤,山南全部被王建奪走,關中全部被朱全忠(朱溫)占據,隻能坐在鳳翔孤城中發愁,束手無策。


    他終於認識到,挾天子以令諸侯,需要實力做保證,現在,事實證明自己沒有這個實力,那就是宦官們害了自己。不如誅殺宦官贖罪,與梁王和解,恭送皇上迴宮。


    遂致書梁王朱全忠(朱溫),說:“災禍的發生,全是宦官韓全誨引起,孤王迎接皇上到此,是怕有別的叛賊,劫持皇上。梁王既然出兵勤王,就請將皇上迎接迴皇宮,我將率領我僅有的老弱殘兵,破盔爛甲,追隨大王!”


    梁王複信說:“孤王率軍到此,正是因為皇上流落在外,岐王能夠同心協力,效忠皇室,正合吾意。”


    唐昭宗召集李茂貞、蘇儉、李繼誨(周承誨)、李彥弼(董彥弼)、李繼遠(符道昭)、李繼忠等,入宮聚餐。


    唐昭宗說:“十六宅親王以下,每天都有幾個人凍死、餓死。就是住在行宮內的親王、公主、妃嬪,也一天吃稀飯,一天吃片兒湯,現在眼看著連片兒湯都吃不上了。你們有什麽辦法?”


    眾人皆啞口無言。


    唐昭宗道:“現在隻有盡快與梁王朱全忠和解。”


    鳳翔府。十幾個鳳翔士兵,在行宮門外攔住宦官韓全誨,大聲辱罵道:“全城人生靈塗炭,就是為了你們幾個狗宦官!閹賊!不男不女的東西!”


    韓全誨向李茂貞哭訴。


    李茂貞說:“士兵無知,他們知道什麽?”命人斟酒,幹杯酒算是賠禮。


    韓全誨再向唐昭宗磕頭哭訴,唐昭宗也隻能胡亂說幾句安慰的話。


    李繼遠(符道昭)大怒道:“從前,楊複恭害死楊守亮(訾亮)一家,如今,你也想害死我一家是不是?狗宦官,閹賊,死到臨頭,為了這點小事,還在不依不饒!”


    李茂貞喝到:“我兒休得無禮!”說完將李繼遠拉到一邊,密囑道:“兒啊,你且出城,投奔梁王去吧!”


    李繼遠(符道昭)遂帶部下,保了家小,反出城去,投降朱全忠(朱溫),恢複原姓名符道昭。


    朱全忠(朱溫)大喜,收他為部將,對他十分優厚。


    轉眼又是新的一年。唐昭宗天複三年,公元903年。


    正月,大年初二,唐昭宗派殿中侍禦史崔構、供奉官郭遵誨,前往梁王朱全忠(朱溫)大營。


    大年初四,李茂貞也派部將郭啟期,晉見梁王,締結和約。


    正月六日。


    岐王、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秘密晉見唐昭宗,建議將神策軍中尉宦官韓全誨、張彥弘,樞密使宦官袁易簡、周敬容等殺死,與梁王和解。


    唐昭宗大喜,立即派人率鳳翔士兵四十人,擒獲韓全誨等,當場斬首。


    任命禦膳房管理宦官第五可範為神策軍左軍中尉;


    宣徽南院使仇承坦為神策軍右軍中尉;


    命王知古、楊虔朗並為樞密使。


    又將李繼誨(周承誨)、李彥弼(董彥弼)以及李茂貞養子李繼筠等斬首。


    八年前,李茂貞與王行瑜、韓建等三藩作亂,李克用出兵勤王,剿滅王行瑜,嚇得李茂貞將義子李繼鵬(閻珪)斬首。


    現在,李茂貞又將義子李繼筠斬首。這都是丟卒保車、丟車保帥之計。


    李茂貞的義子,可不好當!難怪符道昭(李繼遠)要跑!


    次日,唐昭宗派翰林學士韓偓、趙國夫人寵顏等,攜帶宦官韓全誨、李繼筠等的首級,前往梁王軍營。


    趙國夫人傳唐昭宗口諭,說:“前些時候,挾持朕來鳳翔,離間君臣,拒絕和解,假傳聖旨下令各地藩鎮出兵勤王的,就是這些人。現朕與岐王李茂貞已經誅之,請梁王宣告諸軍,安定軍心。”


    梁王朱全忠(朱溫)派觀察判官李振,攜帶奏章,入城叩謝唐昭宗。


    正月十二日,鳳翔城門打開。


    十四日,梁王巡查各軍營,行至城北,忽見有鳳翔軍兵,從城北山上下來。梁王恐其欲偷襲自己,急忙揮軍出擊,擒獲鳳翔大將李繼欽。


    唐昭宗聞之,派趙國夫人及馮翊夫人去往梁王大營,詢問解釋。梁王派親信蔣玄暉攜帶奏章,晉見唐昭宗匯報,然圍鳳翔城如故。


    岐王李茂貞暗思,此必宰相崔胤,對自己不服,唆使梁王如此,欲將鳳翔,一並奪走。


    遂進奏唐昭宗,應該立刻將崔胤官職、爵位,全部恢複,並命他率文武百官前來鳳翔朝見。


    唐昭宗許之,連發四道聖旨,唐昭宗又親自提筆,連寫三封信,言辭頗為懇切。


    李茂貞也親自給崔胤寫信,措辭很是謙卑,將一切過錯都推在韓全誨、李繼筠等人身上,請他諒解。


    崔胤卻一直稱病不來。


    最後,還是梁王朱全忠(朱溫),寫信給崔胤說:“本王不認識皇上,隻有你來,才能分辨真假!”


    崔胤這才啟程出發,趕往鳳翔。


    岐王李茂貞,對宰相蘇儉道:“我幾次三番,欺淩皇上,這次若被梁王劫了聖駕,皇上與我秋後算賬,我命休矣!”


    蘇儉道:“要想免禍,除非與皇家結親。”


    於是李茂貞請求唐昭宗,將平原公主嫁給自己的兒子李侃。又將蘇儉的女兒,嫁給景王李秘。


    平原公主,乃是何皇後之女,何皇後當然不願意。


    唐昭宗道:“先度過此劫再說。隻要能從此地活著離開,何必擔心你的女兒!”


    何皇後這才勉強同意。


    唐昭宗下令,將李茂貞之子李侃,恢複原來姓名宋侃,招為駙馬。又命景王李秘,娶蘇儉女兒為妃。


    梁王朱全忠(朱溫),上奏唐昭宗,要求將宦官韓全誨的同黨,全部誅殺。


    唐昭宗許之。


    時鳳翔城內,誅殺大小宦官七十二人。梁王又密令京兆尹,將京城內已經致仕,以及來不及隨唐昭宗前來鳳翔的宦官,共九十人,全部搜捕,誅殺。


    正月二十二日。梁王改穿素色便裝,跪見唐昭宗,請求治罪。身後,康懷英、楊師厚等全副武裝,鎧甲鮮明,刀槍耀目。


    唐昭宗命客省使宣布赦免,並撤除禁衛軍士兵,隻派金吾衛將軍一人,先去向梁王報告平安。


    梁王朱全忠(朱溫)身穿文官常服,晉見唐昭宗,叩頭謝恩,痛哭流涕。


    唐昭宗命韓偓將梁王扶起,也流淚說道:“皇家宗廟,朝廷社稷,朕與宗族,全靠全忠愛卿出兵勤王,方能逢兇化吉,絕處逢生。愛卿可謂社稷再造功臣。”


    說罷,即解下身上的玉帶,賜給梁王。


    稍事休息,唐昭宗命擺駕迴京。梁王單身匹馬,作為向導,親自帶路。唐昭宗命人召喚他,梁王堅持,一直走了十幾裏路,唐昭宗固請,梁王乃止。


    梁王命侄子朱友倫,與李罕之的兒子李頎等率軍護送唐昭宗迴京,自率大軍殿後,命人將李茂貞設置的所有防禦工事、營寨,盡數撤除、焚毀。


    是夜,唐昭宗一行,駐紮岐山。


    三天後,抵達興平,宰相崔胤,率文武百官趕到,晉見唐昭宗。


    唐昭宗命崔胤,恢複原來一切職務,仍為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兼判三司。


    正月二十七日,唐昭宗抵達京師。


    次日,梁王朱全忠(朱溫)、宰相崔胤一同登殿,晉見唐昭宗。


    宰相崔胤奏報說:“高祖、太宗之時,宦官從不掌兵,天下太平。玄宗時,宦官開始參與朝政。德宗時設立左右神策軍,以宦官統領,方便調遷護衛,但是每軍僅限於兩千人,自此宦官參與樞密,侵犯朝綱。宦官上下、內外勾結,結黨營私。小者賣官鬻爵,貪贓枉法,傷害國體。大者結連藩鎮,煽動叛亂,動搖國本。更有甚者,欺淩君王,戕害天子。皇家權威掃地,皆源於宦官專權。如果不能斬草除根,災禍仍將發生。臣建議,將掌握軍政大權的宦官,全部誅殺,派駐各道的監軍,令各道就地處死。隻有年幼無任何劣跡的小宦官,可以保留一些,用以灑掃。其所有軍政職權,全部交迴朝廷。”


    唐昭宗許之,乃下詔曰:


    宦官之興,肇於秦、漢。趙高、閻樂,竟滅嬴宗;張讓、段珪,遂傾劉祚。肆其誌則國必受禍,悟其事則運可延長。朕所以斷在不疑,祈天永命者也。


    先皇帝嗣位之始,年在幼衝,群豎相推,奄專大政。於是毒流宇內,兵起山東,遷幸三川,幾淪神器。迴鑾之始,率土思安,而田令孜妒能忌功,遷搖近鎮,陳倉播越,患難相仍。洎朕纂承,益相侮慢,複恭、重遂逞其禍,道弼、季述繼其兇;幽辱朕躬,淩脅孺子。天複返正,罪己求安,兩軍內樞,一切假借。韓全誨等每懷憤惋,曾務報仇;視將相若血仇,輕君上如木偶。未周星歲,竟致播遷;及在岐陽,過於羈絏。上憂宗社傾墜,下痛民庶流離,茫然孤居,無所控告。


    全忠位兼二柄,深識朕心,駐兵近及於三年,獨斷方誅於元惡。今謝罪郊廟,即宅宮闈,正刑當在於事初,除惡宜絕其根本。先朝及朕,五致播遷,王畿之氓,減耗大半;父不能庇子,夫不能室妻。言念於茲,痛深骨髓,其誰之罪?爾輩之由!


    帝王之為治也,內有宰輔卿士,外有籓翰大臣,豈可令刑餘之人,參預大政?況此輩皆朕之家臣也,比於人臣之家,則奴隸之流。恣橫如此,罪惡貫盈,天命誅之,罪豈能舍?橫屍伏法,固不足矜,含容久之,亦所多愧。其第五可範已下,並宜賜死。其在畿甸同華、河中,並盡底處置訖。諸道監軍使已下,及管內經過並居停內使,敕到並仰隨處誅夷訖聞奏。已令準國朝故事,量留三十人,各賜黃絹衫一領,以備宮內指使,仍不得輒有養男。其左右神策軍,並令停廢。


    梁王朱全忠(朱溫)領命,便將新任中尉宦官第五可範、仇承坦等宦官數百人,驅趕到內侍省,全部屠殺。


    頓時,喊冤聲、慘叫聲響徹宮內外。內侍省血流成河。


    唐昭宗又下詔,命各道藩鎮,將監軍宦官,就地處死。


    正是:宦官掃盡權歸去,強藩留軍待再來。


    又因北方,民風淳樸,人性敦厚,下詔令成德節度使王鎔,挑選五十位老實人,淨身入宮,供應皇室。


    唐昭宗哀憫第五可範等無罪獲誅,特別撰寫祭文哀悼。從此,唐昭宗的詔書聖旨,皆由宮女出入送達。


    時全國宦官皆已獲誅,唯有河東監軍宦官張承業、盧龍監軍宦官張居翰、淮南監軍宦官程匡柔、西川監軍宦官魚全禋,被四鎮庇佑,幸免於難。


    宦官嚴遵美,已經致仕,隱居西川,王建將他藏起來,也得以安享晚年。


    唐昭宗天複三年,公元903年,二月一日。


    唐昭宗下詔,將在鳳翔期間的任職令,全部作廢。


    崔胤又奏請將神策軍內外八基地駐軍,全部劃歸六軍。唐昭宗命宰相崔胤,兼判六軍十二衛事。


    不久,又加封崔胤為司徒,侍中。


    自此,崔胤身兼司空、司徒、侍中、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判三司、判六軍十二衛事,位高權重,堪稱大唐有史以來第一人臣。


    唐昭宗返迴京師後,所有詔書,頒發給各道藩鎮,唯獨不頒給鳳翔節度使、岐王李茂貞。


    宰相陸扆進諫道:“李茂貞雖然作惡多端,但是朝廷並未將他除名,不給他詔書,未免狹隘。”


    崔胤大怒,翻起舊賬,陸扆曾經頂替自己的相位,遂奏報唐昭宗,將陸扆貶斥出朝。


    又將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蘇儉、吏部侍郎盧光啟賜死。貶同平章事王溥去東都洛陽。


    又將韓全誨呈獻的宮女宋柔、和尚、道士等等二十餘人,全部械送京兆尹亂棍打死。


    唐昭宗又下令,叫李茂貞送迴平原公主,李茂貞不敢違抗。


    唐昭宗對韓偓說:“卿與崔胤,都忠心耿耿,然而,崔胤卻比卿更有手腕。”


    韓偓說:“宰相身負朝廷重任,全國官民,都看著他,怎麽能靠玩小動作,就能欺騙天下人?最好是誠懇做人,公平做事,不爭一時,一年下來,成效就十分顯著。”


    崔胤仗恃梁王朱全忠(朱溫)的勢力,在朝廷專權霸道,為所欲為,毫無顧忌。追隨唐昭宗前往鳳翔的文武官員,三十多人被貶斥。賞賜、懲罰,全看崔胤臉色,文武百官對其十分畏懼,不敢多看一眼,不敢多說一句。連唐昭宗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向他匯報。


    就連唐昭宗的詔書,都要崔胤同意才能發布。


    這時,晉王李克用的使者從京師返迴晉陽,報告崔胤專橫跋扈情形。


    晉王說:“崔胤身為大臣,外靠盜賊朱全忠(朱溫),內脅君王,集軍、政大權於一身,權力越大,越遭人恨,一旦其權力威脅到主人朱全忠(朱溫),他就要家破人亡。不會太遠了。”


    唐昭宗又賜給梁王朱全忠(朱溫)“迴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尊號;賜給敬翔等梁王文職部屬“迎鑾協讚功臣”尊號;賜給朱友寧等梁王武官部屬“迎鑾果毅功臣”尊號;賜給都頭以下軍官為“四鎮靜難功臣”。


    唐昭宗又命群臣討論,如何封賞梁王朱全忠(朱溫)。


    宰相崔胤提議,任命輝王李祚為天下兵馬大元帥,任命梁王朱全忠(朱溫)為副元帥。因唐朝祖宗製度,親王不出閣,實際上由梁王代行大元帥職務。


    唐昭宗道:“濮王年長,行事較為老練。”


    濮王就是德王,曾經被劉季述擁戴為帝的前任太子。


    崔胤道:“濮王曾被劉季述擁戴,輝王自然更深孚眾望。”其實崔胤已經與梁王朱全忠(朱溫)沆瀣一氣,知道十二歲的輝王李祚更有利於梁王,故堅持應該由輝王出任。


    二月九日,唐昭宗下詔,任命梁王朱全忠(朱溫)為天下兵馬副元帥,代理大元帥職務,開府儀同三司,攝太尉。準許梁王設立大元帥府,調動天下各藩鎮兵馬。


    又任命梁王親信諸人:


    敬翔為太府卿;


    朱友裕為鎮國節度使,駐紮華州;


    朱友寧遙兼寧遠節度使;


    朱友倫為禁軍左軍宿衛都指揮使;


    張廷範為宮苑使;


    王殷為皇城使;


    蔣玄暉為充街使。


    王殷即是王重盈的養子,之前與王重盈的兒子王瓚一起投奔朱全忠(朱溫),頗受重用。王殷嘴巴甜,梁王尤其寵愛。


    梁王命留下步騎兵一萬人,由朱友倫等統領,進駐前神策軍軍營。


    梁王朱全忠(朱溫)又請唐昭宗任命符道昭(李繼遠)為天雄節度使,駐紮秦州,試圖在李茂貞背後插上一刀。


    唐昭宗許之。


    王遂派軍護送符道昭(李繼遠)前往秦州。李茂貞派軍阻攔,未能成行。乃任命其為元帥府右司馬;任命李周彝(李茂勳)為元帥府左司馬。


    梁王朱全忠(朱溫)考慮元帥府左右司馬人選,在諸將中反複考慮,才選中這兩人。


    元帥府左右司馬,一個是李茂貞的弟弟,一個是李茂貞的義子。李茂貞身邊不能說缺乏人才。隻是不會用而已!


    唐昭宗欲任命韓偓為宰相,韓偓固辭,推薦禦史大夫趙崇、兵部侍郎王讚代替自己。


    崔胤恐其分權,厭之,唆使梁王朱全忠(朱溫)晉見唐昭宗。


    梁王說:“趙崇輕薄浮誇,王讚無才,韓偓怎麽能胡亂推薦!”


    唐昭宗見梁王不悅,乃將韓偓貶為濮州司馬。


    唐昭宗密召韓偓,哭泣話別。


    韓偓哭著說:“梁王朱溫已經不是當初的朱全忠了。臣能夠被貶斥到遠方,死也無所謂,隻是不忍心看到陛下被篡位、被弑殺,受盡他的羞辱!”


    梁王推薦裴樞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梁王朱全忠(朱溫),急於返迴汴梁,主持討伐王師範,上奏唐昭宗說:“臣與晉王之間,並無深仇大恨,隻是為國盡忠的方式不同,有些摩擦。請陛下厚待他,並派人安撫他,務必讓晉王了解臣的心意。”


    唐昭宗派人安撫晉王李克用。


    晉王對左右說:“朱全忠(朱溫)打算進攻平盧王師範,恐本王拖他後腿呢!”


    二月底,梁王朱全忠(朱溫)向唐昭宗辭行。唐昭宗賜宴於壽春殿。再賜宴於迎喜樓。


    梁王臨行,唐昭宗登上高台,流淚揮手告別,命梁王就在樓前上馬,又作詩送梁王。


    梁王也和其詩呈獻,另作《楊柳枝詞》五首。


    梁王這些年,一直在努力學習文化。已經能寫詩詞了。


    一褒一頌,無非是文字遊戲。


    文武百官到長樂驛列班恭送。宰相崔胤賜宴。


    崔胤獨自送到灞橋,再設私宴餞行,一直飲酒到二更時分,崔胤才迴。


    唐昭宗這時尚未入睡,召見崔胤入宮,詢問:“全忠平安否?”又於宮中設宴,款待崔胤,鼓樂齊鳴,直到四更方罷。


    三月中旬,梁王朱全忠(朱溫)抵達汴梁。


    梁王對裴迪說:“皇上封我宣武文官俱為迎鑾協讚功臣,隻有你配得上這個稱號!他人不足道也。”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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