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四年,公元884年,五月。


    田令孜、陳敬瑄兄弟二人,三年內連續平定了郭琪黃頭軍、阡能、韓秀升三起叛亂,又接連趕走了王鐸、鄭畋兩位宰相,自以為天下再無敵手。


    陳敬瑄現在執掌西川,又想把東川也收歸囊中。


    這東川節度使,駐紮梓州(三台)。這個梓州,位於西川東北麵,離成都僅僅二百餘裏。


    東川節度使楊師立,本來是田令孜一黨,賭球時名列第二名,因此得以被任命為東川節度使,到現在一轉眼已經四年了。田令孜、陳敬瑄兄弟二人的所作所為,楊師立全都看在眼裏,深以為不齒。


    之前,陳敬瑄派高仁厚去平定三峽賊韓秀升時,曾經對高仁厚許諾說:“你若能平定韓賊,我當奏報天子,任命你為東川節度使。”


    楊師立聽說後,勃然大怒,說:“彼此都是鎮守一方的藩鎮,竟然把我的位子許給他自己的下屬,真是目無王法!”


    田令孜聽說後,決定趁楊師立羽翼未豐之前,先發製人拿下他。遂奏明僖宗皇帝,將楊師立任命為尚書右仆射。這右仆射雖然也是二品大員,卻是沒有實權,屬於明升暗降。


    田令孜派宦官來到梓州傳旨。楊師立大怒,拒絕移交,並且還殺了傳旨宦官和監軍宦官,下令全軍動員,號稱殺往成都,討伐田令孜、陳敬瑄兄弟。


    大將中有人勸阻,楊師立即斬之,進軍涪城,派大將郝蠲,襲擊綿州。楊師立發布討賊檄文,布告四方,列舉田令孜、陳敬瑄十條罪狀,宣稱已經率東川各州大軍十五萬,入清君側,鏟除奸臣。


    田令孜奏明僖宗皇帝,朝廷乃命陳敬瑄為三川都指揮招討安撫處置使,並剝奪楊師立一切官職、爵位。又任命眉州防禦使高仁厚為東川節度留後,押牙楊茂言,為行軍副使,率兵五千,討伐楊師立。


    新任東川節度留後高仁厚,率軍進駐德陽。


    楊師立派部將鄭君雄、張士安死守鹿頭關。


    楊茂言說:“他們死守鹿頭關,可令士兵,日夜打關。”


    高仁厚卻道:“鹿頭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易守難攻,打關徒增傷亡。不如圍困它,時間長了,必有變故。”於是在關外,建立十二個營寨,圍而不打。


    五月十七日。


    張士安問:“高仁厚天天圍困我們,如何是好?”


    鄭君雄說:“今夜你守關,我率精銳,夜踏唐營,必擒之。”


    當天夜裏,鄭君雄親率精銳,偷襲唐軍大營。楊茂言抵擋不住,棄寨而逃。相鄰的幾個營寨,見副使大人逃跑了,不知虛實,也跟著逃跑。鄭君雄一鼓作氣,殺奔高仁厚中軍大寨。


    高仁厚早已接到消息,立刻下令大開轅門,點起火把,把大寨照得雪亮。然後帶領所有士兵,在左右兩側的路邊埋伏。


    鄭君雄率兵殺到高仁厚的中軍大寨,隻見燈火通明,大寨中一個人也沒有,鄭君雄說:“壞了,有埋伏,快撤!”


    說時遲那時快,高仁厚命擂起戰鼓,霎時伏兵四起,東川兵四散奔逃,被殺、被俘近千人。鄭君雄率兵逃迴梓州,高仁厚率兵一直追到梓州城下。很多東川兵跌入壕溝而死。高仁厚這才收兵迴營。


    高仁厚想到,今晚棄寨而逃的士兵很多,如果軍法從事,要殺的人太多了,仗還怎麽打?


    於是就對孔目官張韶說:“你盡快派一批步探子,帶幾十個人,去追趕那些逃兵,就用你自己的口氣說,幸虧大帥一直在睡覺,沒有踏出中軍大寨一步,對你們失敗逃跑的事情並不知情,不如趕快迴去,假裝沒有逃跑過。明天早上照樣去參見大帥。”


    張韶乃是一位忠厚長者,大家對他都十分信任。因此,到了四更天,逃走的官兵都紛紛迴來了。隻有副使楊茂言,逃得最遠,一直逃到梓州南麵的張把,步探子才把他追迴來。


    五更的時候,各個營寨的打更人紛紛打起了更。高仁厚大喜道:“大家都迴來得差不多了。”


    一早,各位將領道中軍大寨集合,大家都以為高仁厚真的不知道,坦然落座,神色自如。


    高仁厚問楊茂言:“聽說昨夜遇到襲擊,楊副使身先士卒,率兵追殺敵人,一直殺到張把,有沒有這迴事?”


    楊茂言坦然說:“昨夜遇險,黑夜裏不知道情況究竟這樣。聽說大帥已經出走,我就立刻率兵追隨,準備保護大帥,後來發現不對,就立刻迴來了!”


    高仁厚大怒道:“我給了你最後的機會。你卻不肯講實話。我和你,同時接受朝廷的任命,我為正使,你為副使,率大軍討伐叛賊。如果我先逃走,你就該當麵把我嗬斥下馬,軍法從事,接掌大軍,然後再奏報朝廷。而今,你身為副使,那麽多雙眼睛看著你,你就是他們的表率。遇到敵情,你就最先逃走,而且數你逃得最遠,現在還謊言欺騙。你自己說,按軍法應該怎樣處置?”


    楊茂言慚愧地拱手說:“按照軍法當斬。對不起兄弟們了!茂言先走一步!”


    高仁厚說:“確實如此,依法當斬!來人,推出去斬首!”


    眾將領嚇得雙腿發抖,高仁厚卻沒有處置他們,仿佛真的不知道。


    高仁厚又下令,將夜裏俘虜的幾十名東川士兵,全部釋放。


    這些東川士兵,迴到鹿頭關,鄭君雄召見他們問話,聽說如此如此,大驚,對張士安說:“高大帥的軍法,嚴明到如此地步,以後絕對不可輕易出兵,自取滅亡!”


    五天後,二十三日,高仁厚率軍打關。鄭君雄率兵出擊,高仁厚佯裝不敵,敗走。


    鄭君雄揮軍追趕,忽然,高仁厚伏兵四起。鄭君雄大敗,與張士安連夜退保梓州。


    高仁厚攻克鹿頭關,陳敬瑄又派兵三千,前來增援。高仁厚遂將梓州團團圍住。


    高仁厚也不攻城,隻是寫了一封信,說:“新任東川節度使高仁厚,不忍心看著城內百姓玉石俱焚,為楊師立一個人陪葬,所以給十天期限,給大家戴罪立功的機會,也給百姓活命的機會。楊師立謀反,罪隻他一人,十天內,送出他的人頭,其餘人絕不追究。否則,十天後,我大軍將分成五個批次,日夜不停地攻城,對我而言,隻不過費點事,你們卻一定疲憊不堪,家人擔驚受怕。”派人每天抄寫,不停地用箭射入城內。


    六月三日,十天期限的最後一天,梓州城內,人心惶惶。


    鄭君雄展示信件,對大家說:“天子所要誅殺的反賊,隻有楊師立一人,跟別人沒有關係!”


    大家高唿“萬歲”,鼓噪呐喊,衝擊節度使衙門,楊師立走投無路,自殺身亡。鄭君雄遂砍下他的人頭,打開城門,向高仁厚投降。


    高仁厚入城,抓獲楊師立全家,連同楊師立的人頭,押送到成都。陳敬瑄命將楊師立的幾個兒子,釘在北城牆上。陳敬瑄的三個兒子出來欣賞。


    楊師立的兒子們說:“好朋友們,這種事情,最多十年,也會發生在你們自己身上,你們要做好準備!”


    朝廷任命高仁厚為東川節度使,直接上任,不必再迴成都。


    卻說隴西郡王李克用收拾人馬,喚十三太保李存孝吩咐道:“我已經封王,你也封了國公,皇上的恩寵,無法再大了!你可領一支人馬,巡視河北,我領一支人馬,巡視河南。一則安撫百姓,二則搜剿賊黨餘孽,不得漏網。”


    李存孝領諾,父子二人各分頭取路而去。


    卻說勇南公、十三太保李存孝,與隴西郡王李克用分別後,領兵巡視河北,所過秋毫無犯,但隻剿滅土匪,收降亂兵,整頓秩序,百姓十分歡悅。


    不覺行至鄆州壽張縣,經過淤泥河,卻有本處一少年,姓王名彥章,天生神力,才十一、二歲,身長已經近八尺,蓬頭跣足,手使一條渾鐵篙,聚集二十餘嘍囉,駕一支船,在此翦徑劫掠為生。


    當下王彥章聞得李存孝軍馬來到,說道:“人人都說十三太保李存孝勇猛,天下第一,今日要會會他。”乃攔住去路。


    小卒來報李存孝道:“前麵有少年人帶二十名猛漢阻路。”


    李存孝向前問道:“你是何人?敢阻我路。”


    那少年麵如重棗,臉上稚氣尚且未退,揚眉答道:“我乃渾鐵篙無敵大王王彥章!你是何人?速獻買路錢,放你過去。”


    李存孝道:“我乃大唐護國勇南公,隴西郡王李克用帳下十三太保、飛虎大將軍李存孝,天下誰不知名?”


    王彥章道:“俺聽說你勇猛無敵,看起來不過如此,像個病夫,快留下買路錢過去吧!”


    李存孝道:“你渾鐵篙有多少重?”


    王彥章道:“一百二十斤。”


    李存孝笑了:“嗬嗬!隻一百二十斤,我哪來買路錢與你。若你缺錢生活,可做我的跟班,保你一生吃喝不愁。”


    王彥章大怒,兩手舉篙,一招泰山壓頂,便望李存孝頭上打來。


    李存孝伸手,一把攥住鐵篙,用力來奪。王彥章不肯放手,往迴奪篙,恰似蜻蜒搖石柱一般,被李存孝用手一拖,把王彥章連人帶篙,拖上岸來。


    李存孝說:“我在馬上,他在馬下,不顯我是好漢,遂連人帶篙望淤泥河隻一摔,有百十步遠,李存孝領兵便過河北去了。


    王彥章在水裏鑽出頭,爬上岸,披掛上馬趕來。


    李存孝正行,報說:“摔下水的少年,又領眾趕來了。”


    李存孝說:“這水手賊,也是個好漢,待我與他比一比馬上的武藝,試他本事如何?”


    勒迴馬來,王彥章一馬當先,輪槍望李存孝刺來,被李存孝連人帶馬逼住了,將畢燕撾輕輕的打去,王彥章用力架隔不住,把渾鐵槍逼得一似桶箍般圓。


    李存孝道:“水手賊,本待打死你,見你沒甚本事,饒了你這一命罷!”


    王彥章放馬逃生,跑去有數裏之地,放聲大哭,對嘍囉們道:“你眾人各散了罷,我在死裏複生,若李存孝在世十年,我十年不出,除非李存孝死了,我王彥章才敢出名。”


    自此王彥章徑上壽張縣隱姓埋名、勤奮習武去了,此乃後話,不提。


    卻說李克用巡視河南一圈,人困馬乏,迴軍汴梁,大軍行到汴梁城外封禪寺,隴西郡王李克用傳令安營。


    且說宣武節度使朱全忠(朱溫),正坐堂上,忽一人進報:“北門外封禪寺,今早李隴西郡王李克用到了,在那裏安營。”


    朱全忠(朱溫)大叫:“牽馬取兵器來,拿李克用這賊報兩年前鸛雀樓奪帶之仇,以泄我憤。”


    朱珍向前說:“哥哥!豈不知那十三太保李存孝的利害?他一怒,直殺到五鳳樓前,你若惱了他,殺進汴梁城來,我們兵少難以抵抗,那時悔之已晚。不如叫人再查看一下,那個李存孝在不在。”


    不久,人報:“十三太保李存孝不在營裏。”


    朱全忠(朱溫)聽得李存孝不在,就定一計,寫了一封書,叫朱珍將書去請隴西郡王李克用來赴宴,等他來時,兩廂埋伏刀斧手,飲酒間擊金杯為號,托舞劍殺這隴西郡王李克用。


    朱珍持書徑往封禪寺來。見隴西郡王李克用叩拜道:“宣武節度使朱全忠(朱溫),差微臣上書。”將書呈上。


    隴西郡王李克用拆開來書觀之,看其來意。書雲:


    欽命宣武節度使朱全忠,頓首百拜大唐隴西郡王李克用河東節度使李大帥麾下,臣自鸛雀樓不能取悅於君,深感慚愧,故不敢再叨擾,徑自與巢賊作戰。惟大王不與罪臣計較,日前黃巢來襲時又施以援手,十分感激!近日,黃巢就戮,天下藩鎮休息,黎民複見天日,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大王誠不世之元勳也。正愧無以賀功,不想大王大駕光臨,全忠實不知,未能拜趨道左,親自迎接,略備薄酒為大王接風,期盼大駕光臨,以慰全忠瞻仰之心。朱全忠謹啟。


    隴西郡王李克用看書畢,喜不自勝,即許來日赴會。


    朱珍出營,暗說:“你這胡虜若來,教你來時有路,去時無門!”


    隴西郡王李克用叫周德威次日領一支兵馬保護赴會。


    周德威諫道:“自古道,仇人相會,酒無好酒,宴無好宴。此必為鴻門宴,不如不去。”


    後人有詩歎道:


    唐室衰微各鎮強,朱溫設計害賢良,臨行不聽忠言諫,醉後君臣受禍殃。


    周德威力諫隴西郡王李克用休去,隴西郡王李克用不聽,周德威遂安排大太保李嗣源、十一太保史敬思、薛誌勤、賀迴鶻以及郭景銖、周清六將,領三百親兵,保護李克用與陳景思前去赴會,大家上馬而行。


    周德威又特別叮囑大太保李嗣源道:“你今日此去,萬萬不可飲酒!”


    卻說朱珍先迴,報朱全忠(朱溫)說,隴西郡王李克用慨然應允,須臾便到。


    朱珍問道:“他們來了,如何處置?”


    朱全忠(朱溫)說:“李克用勢大,若得到他援助,則事半功倍。先安排酒宴,待他喝得高興了,我趁機要求與他結拜為兄弟。如果他肯,那就罷了,我長他幾歲,從此以後他得聽我的。若他不肯,就在兩壁廂房埋伏刀斧手,摔杯為號,就筵席前殺之。他們若果有人馬到此,可在後院安排宴席,將他們灌醉,令五百家將,伏於宅子前後,放煙花為號,準備廝殺。”


    計會已定,及巳牌時分,朱全忠(朱溫)兄弟二人出城迎接,隻見一彪人馬,簇擁隴西郡王李克用而來。近前但見隴西郡王李克用,頭戴金盔,身披金甲,坐於馬上,旁邊四將,各執兵刃,虎視眈眈。身後三百名大漢,各執腰刀一口,長槍一支。朱全忠(朱溫)迎接入城,邀入公廳,分主賓禮,參拜已畢,敘尊卑坐下,朱全忠(朱溫)舉杯相勸,二人把酒言歡。


    李克用一貫好酒,朱全忠(朱溫)又殷勤相勸,加之歌舞助興的美人個個都是秀色可餐,免不得多飲數杯,已生醉意。


    二人一開始互相客氣,說的盡是冠冕堂皇的客套話,不免拘束無趣。幾杯酒下肚,逐漸都露出本相,邊喝酒邊互相揭短、嬉笑怒罵。


    朱全忠(朱溫)道:“其實,你原來姓朱邪,我呢,人家都叫我朱爺。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呢。”


    李克用道:“放屁!俺是國姓!”


    朱全忠(朱溫)道:“碧眼鶘,咱倆認識多久了?”


    李克用道:“兩年啊。兩年前在河中府第一次見到你這潑皮。”


    朱全忠(朱溫)笑道:“非也。其實俺十五年前就見過你了!”


    李克用笑了:“你這算是套近乎嗎?怎麽可能?十五年前,我才十五歲,剛剛出道,去討伐龐勳......”


    李克用猛然想起來了。十五年前,自己討伐龐勳時,在柳子鎮戰場上,曾經與一對醜陋的兄弟倆打過照麵!當時自己放過了對方,並沒有窮追不舍。難怪,兩年前在河中府見到朱全忠(朱溫),當時看到他的醜陋模樣,就覺得有點麵熟。


    朱全忠(朱溫)道:“十五年前,我剛剛投奔龐勳第一天,就不巧遇到一場大戰,稀裏糊塗的,什麽都沒搞清楚。那天,龐勳打了敗仗,我猛衝猛殺,不巧撞見大帥,真是狹路相逢。”


    李克用道:“正是冤家路窄!當時你就像驚弓之鳥,又恰似漏網之魚,慌慌張張,拚命逃命。我也懶得追你。畢竟戰場上,敵人將領多得是。”


    朱全忠(朱溫)趁著酒興,與李克用論起年齡,李克用小朱全忠(朱溫)三歲。


    朱全忠(朱溫)道:“大帥果然少年英雄!當年才十五歲就揚名天下了!今天,三十歲不到又立下蓋世奇功!”便欲與李克用結為異姓兄弟。


    李克用時已半醉,斜睨朱全忠(朱溫)道:“你有何本事?說來我聽聽!我家可是世代忠良,皇帝親賜李姓,列為皇族,乃名門高姓,你卻隻不過是跟隨龐勳、黃巢造反的鄉村無賴而已!哈哈,也想跟我結拜!”


    大太保李嗣源在身邊輕聲提醒:“父王!”李克用根本聽不進去。


    朱全忠(朱溫)也是半醉,罵道:“你算什麽世代忠良?六年前不也是在大同造反,殺了防禦使段文楚老人家麽?就在三年前,你也是一個賊!”


    李克用也哈哈大笑。“是啊,那段文楚老賊是我殺了,他克扣士兵軍餉,激起兵變,就是該死!我是為國除奸,為民除害!”


    朱全忠(朱溫)冷笑道:“克扣軍餉,也罪不該死吧?聽說你是把人給剮了不知多少刀了!”


    李克用怒道:“你這麽為他打抱不平,莫非你也要克扣士兵軍餉麽?你與他同病相憐?”


    俗話說話不投機,言多必失。兩人越聊越不高興。朱全忠(朱溫)殺心頓起,當下喜怒不行於色,仍然假意謙恭,哄李克用喝酒。李克用卻一味倨傲,全然不知朱全忠(朱溫)已經挾嫌生忿,起了一片歹心,欲將自己置於死地。


    卻說朱全忠(朱溫)把金鍾連擊三下,隻見兩廂跑出八個大漢,各持寶劍一口,跑上廳來。


    隴西郡王李克用道:“這是何意?莫非有害我之心!”


    朱全忠(朱溫)起身答道:“這樣悶酒吃不下,因此喚這八人舞劍,與大王開懷暢飲數杯。”


    隴西郡王李克用說:“最好!著他進廳裏席前來舞。”


    朱全忠(朱溫)想:“這老賊死時到了!”便令八人進廳來舞劍。


    陳景思道:“此事不諧。”


    史敬思道:“不妨,有我在此!”當下挽起戰袍,拔劍在手,大叫:“你們的劍,不是這等舞的,待我舞與你看!”


    遂把劍擋住八口劍。正是:


    眼觀酒器為兵器,手把旌旗當酒旗。


    卻說外麵,朱珍率五百親兵喊聲大震,將宅子四麵圍定。是時,史敬思獨戰八將,不多時,五人中劍掛彩,三人盡皆逃走。


    朱全忠(朱溫)手無軍器,意欲逃走,薛誌勤、史敬思二人挾住他,將兩口劍放在朱全忠(朱溫)頸上,喝道:“好好放我們出去,萬事皆休,如其不然,便即砍下你的頭來!”


    朱全忠(朱溫)驚得魂不附體,恐被所傷,暗思此事不諧,隨喚開門,放他幾人出去,再作處分。


    卻說開了宅門,史敬思力挾朱全忠(朱溫),出了宅門,與薛誌勤、賀迴鶻、周清、陳景思等人,半醉半醒,大太保李嗣源扶隴西郡王李克用上馬,急奔上源驛逃生。


    時為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八月十四日,日已沉西。


    卻說朱全忠(朱溫)密喚楊彥洪道:“李克用雖出宅門,但是城門已關閉,安能出得此城?今他們都在上源驛歇息,你今晚點軍一千,圍住館驛,四門放火,不問是誰,盡皆燒死,務要一更舉事,三更事成,吾亦自引精兵一千接應。”


    當下兩人商議了所有細節。天色已晚,一片漆黑。


    楊彥洪密令三千士兵,每人挑兩大捆柴草,把上源驛館各房間外牆圍了個水泄不通,各房間門口及驛館所有出口附近都多堆了裏外三、五層。所有柴火都澆上油。驛館圍牆外麵,直接把草料車密密麻麻排滿,豎起柵欄,又派了三千弓弩手,拉弓上弦嚴陣以待,隻要一有人從驛館衝出來就萬箭齊發!


    布置停當,楊彥洪下令士兵一起將柴草點著了火,霎時火舌亂竄,濃煙四起!隻見館驛四圍皆火,上下通紅。


    正是:推倒老君煉丹爐,一塊火山連地發。


    有詩為證:梁晉初爭結怨深,上源驛內包禍心,隻因克用貪杯誤,死難忠臣萬古傾。


    驛館所有房間幾乎同時都燒著了,李克用部下士兵,很多都稀裏糊塗在夢鄉裏就被燒死,或被濃煙嗆死,也有被倒下的房梁砸死的。


    李克用酒醉酣睡,唿聲如雷,一點也沒發覺,帳外隨從兵將,隻有薛誌勤、史思敬、郭景銖及大太保李嗣源等十餘人,酒喝得較少,已經驚醒,發現著火了,又聽到動靜,見有宣武兵殺入,趕緊手忙腳亂地找到各自的兵器,出外與宣武兵搏鬥,隻留下郭景銖一個人,叫他進入房間,喚醒李克用。


    郭景銖叫了數聲,李克用仍然不醒,忙將李克用拖到床下,讓他躺在地上,這是因為床高,高處濃煙多,地麵附近氧氣較充足的緣故。又急忙端了一盆冷水澆在李克用臉上。


    李克用一下子驚醒了,驚問何事?


    郭景銖道:“朱全忠(朱溫)放火,要燒死我們!”


    李克用連忙抄起弓箭,跳起身外出,剛一出房門,身後哄的一聲響,原來是房梁燒塌了,真是好險!跑出廳來。隻見火焰對麵逼來。


    陳景思是個宦官,體力較弱。醉眼昏蒙,倚定中庭,抱住柱子,即時燒死。


    李嗣源、薛誌勤等人見李克用出來,接連張弓搭箭,射死好幾個宣武士兵。誰料到宣武士兵又把那些草料車一起點著了火,就往他們身邊推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地將他們圍在中間。濃煙、毒霧、烈焰,迷住大家雙目,就算你平常箭法如何了得,這時也看不清目標!而且濃煙把大家嗆得迷迷糊糊,熏得暈頭轉向,忍不住叫起苦來。


    驛卒報道:“四麵火起,如何是好?”


    隴西郡王李克用歎道:“我等不想死於此處!”


    也是李克用命不該絕!老天保佑,突然竟雷電交加,霎時大雨傾盆,一會兒就把煙焰烈火給撲滅了!


    逸狂詩道:


    欲報私仇請郡王,汴梁赴會不提防,席間舞劍鴻門宴,醉後真言悔斷腸。智勇挾賊門得出,酩購宿釋火輝煌,若非天賜傾盆雨,畢竟郡王受禍殃。


    大太保李嗣源對李克用道:“父王,幸天賜大雨,火勢已滅。”


    隴西郡王李克用說:“若非此雨,我與你眾人皆死於上源驛中!”


    李克用酒醉尚未完全清醒,體力不支,史思敬對薛誌勤等說:“宣武兵可能沒料到突然大雨!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和老郭來斷後!你來開道,大太保扶好大王,你們趕快從後圍牆翻出去,還有一線生機。”


    於是薛誌勤、賀迴鶻率幾名親兵揮舞刀槍開道,殺出一條血路,大太保李嗣源扶住李克用,左右又各有數人保護著,從後麵圍牆翻牆突圍,趁著忽明忽暗的閃電光,邊戰邊逃。宣武兵扼守橋梁、路口,薛誌勤等拚死力戰,終於逃脫。


    於是幾人上馬,乘雷電閃光而行。行不數步,張存敬又領人馬擋住去路。史敬思持槍直取張存敬,戰上數合,張存敬敗走。史敬思直殺至升仙橋,又殺一陣。宣武士兵,一聲炮響,搶上升仙橋來,郭景銖迴馬不迭,連人帶馬跌下橋去,水淹而死。


    薛誌勤、李嗣源等保護李克用,刀槍、弓箭開道,逃到汴梁城牆下。城門正是尉氏門,早已關閉,有數十名宣武兵把守,於是找到繩索,縋城而出。


    隴西郡王李克用命周清抄小道去大營調兵,急來接應。


    朱珍率兵趕出城來。史敬思叫道:“大王急急逃生,我迴去擋他一陣!”勒迴馬來,挺槍直刺朱珍。


    朱珍把馬鞭一晃,幾十個人一擁齊來,把十一太保史敬思團團圍定。


    史敬思大怒,槍挑名將一十六員落馬。迴頭看時,隴西郡王李克用幾人站在高阜處,看二人廝殺。


    史敬思叫道:“大王為何不走!”


    隴西郡王李克用道:“要死就死在一處,豈能獨自逃生?”


    史敬思道:“大王不可遲延,我今拒敵,你等急急奪馬逃生,我再迴去擋他一陣!”


    勒迴馬,挺槍力戰,眾將並來,史敬思整戰了一夜,又衝朱珍三陣,此時人馬困乏,衝路便走。王忠挺槍趕來,向史敬思左脅下一刺,敬思大怒,撥轉馬,用右手舉起槍,把王忠挑於馬下。


    此時,史敬思左脅下血如泉湧,忍住痛,槍挑名將八員落馬,急來見隴西郡王李克用道:“我今負傷了!”


    跳下馬來,拔劍割下素袍半幅,塞了槍眼,用勒甲絛係了,翻身上馬,大叫隴西郡王李克用道:“我今再去對他一陣,大王急急放馬逃生罷!”


    勒迴馬挺槍直刺朱全忠(朱溫),梆子響處,四下眾箭齊發,十一太保史敬思槍眼痛得難禁,隻得自刎於馬上,年僅三十餘歲。


    正是:勇哉白袍史敬思,拚將一死酬大王。


    後人有詩讚道:


    血染征袍半幅紅,敬思猶自與爭鋒,汴梁衝陣身遭厄,自刎鹹稱死盡忠。


    又有詩雲:


    敬思力勸郡王逃,不顧金槍血染袍,賈複令名垂漢代,太保今日譽尤高。


    欲知李克用性命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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