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三年,公元876年,三月。


    田令孜覺得同平章事之一的兵部侍郎崔彥昭,主持剿匪不得力,奏明唐僖宗李儇(李儼),將他免去宰相職務,明升暗降,任命為太子太傅。


    這太子太傅,為從一品大員,名義上是太子的師傅,不過,唐僖宗李儇(李儼)這時候才十五歲,哪有什麽太子!這不過是個沒有實權的虛職,可以說是明升暗降。


    尚書左仆射、前宰相王鐸,則經另一同平章事鄭畋推薦,得以官複原職,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位列四位同平章事之首,也就是首相。


    這個王鐸,就是當年韋保衡的恩師,被韋保衡陷害,貶去宰相職位,如今在韋保衡死後,終於東山再起。


    王鐸出身名門士族----太原王氏。不過,他已經老了,今年六十七歲了。他和盧攜一樣,也是大器晚成,三十多歲才考中進士。不過他之後就一路順風順水,三十八歲就入朝擔任監察禦史,五十幾歲開始,連續做了好幾年主考官,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之前,唐懿宗時期,他就出任過宰相了。現在,他可以說是朝廷中比較少有的、德高望重的老臣。


    前兩年天災人禍,京師鬧起饑荒。米價漲了好幾倍。


    朝廷下令宣武節度使穆仁裕、感化節度使夏侯瞳,以及泗州防禦使,各選精兵五百人,專門負責在運河邊巡邏,保護運糧船隊,確保漕運船隻能安全抵達京城。


    感化軍就是以前的武寧軍,曾經降級為徐泗道,前幾年又升為節度使級別,改名感化,取感動、教化之意。感化節度使仍駐紮徐州,下轄宿州、濠州。泗州因龐勳叛亂時與徐州常年交戰,互相仇視,因此劃歸淮南道,泗州另設防禦使。


    盧龍節度使李茂勳,結交盧攜,上奏朝廷請求退休,推薦由他兒子李可舉接替。


    唐僖宗李儇(李儼)竟然再次同意,任命李可舉為盧龍留後。兩個月後,就將他轉正,正式任命為盧龍節度使。


    卻說唐朝新任招討使宋威率平盧精兵一萬,趕往沂州,在沂州城北紮下大營。


    不久,朝廷禁軍援兵三千人,天平節度使薛崇,派大將張晏率兵兩千,其他諸道各軍派兵共五千人,都到了沂州,與招討使宋威匯合,共有兩萬之眾,都是精兵,其中有騎兵五千,都是久經沙場的驍勇之輩,宋威大喜。


    當時草軍圍困沂州,見到官軍勢大兵精,更有許多驍勇的騎兵,不敢戀戰,乃撤圍退迴費縣。於是宋威揮師包圍費縣。


    宋威每日令部下大將曹翊(音義)等引兵挑戰。曹翊就是昭義節度使曹翔的大哥,雖然官職沒有曹翔高,也十分驍勇。


    草軍主力卻並不出戰,每日隻派出小股人馬出城騷擾唐軍,防止唐軍攻城。如此僵持半個月,城內糧草匱乏,草軍方才出城與官軍主力展開決戰。


    雙方激戰一整天,曹翊大顯身手,王仙芝、黃巢大敗,死了數百人,投降也有數百人,餘眾潰敗,四散而逃。


    戰後,官軍打掃戰場,有人發現一具屍首,從身材、麵貌及衣服配飾來看,正是那匪首王仙芝,於是立即報告給宋威。


    宋威大喜,根本沒有多想,立即給朝廷寫了一份報捷奏章,說賊首王仙芝已死,從此天下太平無事了,再也不用擔心了!叫人將首級砍了,用香木盒子裝上,送往京城。


    同時把朝廷禁軍及諸道派來的援兵全數遣返,自己也返迴青州,等候封賞。


    宋威為何這麽快就遣散援兵呢?無非為了節省點糧草。


    這個時候,朝廷實在缺錢,指望朝廷的糧草,大軍要喝西北風了。宋威手裏也不富裕。每個節度使都需要自己籌措糧草,遇到別人出兵支援你,你還得管人家的補給。沒有補給給他,援軍隨時可能變成強盜。


    再說了,七年前,剿滅龐勳,也是一樣的程序。一場大戰,過後幾天打掃戰場,發現龐勳屍體,砍下頭顱,送到京城領賞。當時宋威就是親曆者。


    百官聞得捷報,紛紛入朝向唐僖宗李儇(李儼)皇帝稱賀。


    這時已經是唐僖宗乾符三年,公元876年,七月。


    僖宗皇帝十五歲了,已經稍微懂點事,命朝廷大臣們研究,準備賞賜宋威等有功人員。


    不料剛過了幾天,有河南地方官六百裏飛章告急,說是王仙芝死而複生了!本地再次受到賊人的進攻,為首的正是王仙芝,賊人日夜攻城,十萬火急!


    這是怎麽迴事?這王仙芝不是已經死了嗎?死在了沂州,怎麽又突然在幾百裏外的河南出現了呢?!難道死人還能複活嗎?


    原來那天,王仙芝並沒有死,死的那位,卻是王仙芝的堂弟,長相和王仙芝很像。


    當時,還在沂州時,王仙芝和黃巢就發現唐軍有兩萬人馬,並且這宋威不愧是與大禮打過仗的名將,他的平盧軍,很有戰鬥力,草軍人數、士兵的單兵素質都不如對手。


    何況,草軍能戰鬥的隻有兩個軍八千餘人,在沂州新招募的幾千新兵尚未完成訓練,根本沒有戰鬥力,隻有先編入孟楷的後勤軍。原來打算在沂蒙山區建立根據地,尚未成功,便遇到平盧軍來攻。


    於是王仙芝與副手黃巢、軍師尚君長商議,一致決定暫避宋威鋒芒。


    王仙芝遂下令尚讓、李重霸、李罕之、孟楷、李唐賓、劉漢宏等率軍保護糧草輜重,先悄悄撤往巨野澤一帶躲藏;王仙芝、黃巢、尚君長等率大軍暫且先退往費縣,假意固守費縣,拖住官軍。


    宋威果然上當,包圍了費縣。為了給糧草輜重部隊足夠的撤退時間,王仙芝和黃巢率草軍主力在費縣連戰數日。大戰前自率少數部隊斷後,且戰且退,因此部下損失並不太大,大部分草軍主力都安全撤走了。


    王仙芝、黃巢沿途收集殘兵敗將,還有五千多人馬,個個都是從死人堆中爬出來的、經過血戰的驍勇之輩,星夜逃迴到曹州。不久,被打散的部眾又重新集結。


    剛喘口氣,天平節度使薛崇,再次率軍來攻,於是草軍棄了曹州,連夜經各藩鎮之間的三不管地界,轉往剽掠河南一帶。


    經過補充,不久草軍就恢複到兩萬多人,剽悍如故,四處劫掠。河南地方官飛章上奏朝廷。


    僖宗皇帝一聽,驚慌失措,連忙問田令孜:“幹媽呀,這王仙芝怎麽死而複生了?這可如何是好?”


    田令孜說:“我兒莫慌。這王仙芝肯定不是死而複生,而是上次漏網逃掉了。上次征調的各路兵馬,剛剛被宋威遣返,各迴各家,各找各媽,現在還沒走遠,尚在半路,可以立即下令,讓他們全部就地趕往河南圍剿就是。這樣比另外調兵遣將,又快又省。”


    於是朝廷下令,宋威剛剛遣返的各路兵馬,立即掉頭,往河南方向開拔。


    這些藩鎮的兵馬,剛剛在費縣與草軍打了一仗,都有不小傷亡,還沒有得到任何賞賜和補給,前幾天剛被招討使宋威大人遣散,踏上迴家的路,正是歸心似箭,要與父母妻兒團聚,慶祝死裏逃生。偏偏突然又接到命令,要急行軍開拔到數百裏之外,再去拿性命與草賊相拚,免不得人人心生怨恨,個個怨聲載道,叫苦連天,毫無戰鬥意誌。


    天平節度使薛崇,上次派大將張晏率兵增援沂州,一場大戰下來,死傷不少。尚未得到封賞,宋威已下令將各道援兵解散,他們已經踏上迴鄉之路,剛剛離開沂州不遠,忽然又接到命令要調往千裏之外的中原,他們可是都與草軍多次作戰過的,曉得草軍的厲害,一時群情激奮。


    張晏趁機率部下嘩變,變得跟強盜沒有區別。他們一路燒殺搶掠,迴到鄆州,守城士兵不敢放他們進城,他們就在城外搶劫百姓。


    節度使薛崇不敢接見,急忙派都將張思泰、李承佑二人出城安撫。二人擺下酒席,請大家吃飯,與他們百般溝通,千種解釋,又是賭咒發誓,又是撕破衣袖作證,大家的情緒才勉強恢複,收兵迴營。


    其他各道將士,雖然勉強聽從調遣,卻各懷觀望之心。


    就連宋威自己,從返迴青州的半路上掉頭南下後,也在亳州逗留,不肯出力。


    王仙芝、黃巢、尚君長等率草軍大軍,自沂州西撤,挺進中原。數日後,草軍大軍來到忠武軍地界。


    忠武節度使駐地為許州,轄境僅有三個州,即許州(許昌)、陳州(淮陽)、蔡州(汝南)。


    之前,王仙芝剛剛起兵,杜審權立即發榜召募丁壯。許州人鹿晏弘、李師泰、龍州人張造等皆應募從軍。


    又有舞陽縣人王建,字光圖,小字行哥,前來投軍。他出身餅師之家,少習拳腳、騎射,長大後,身長八尺,生得隆眉廣額,龍睛虎視,機智多謀,精通拳術。


    王建少時無賴,以偷雞摸狗、偷驢殺牛、販賣私鹽為生,因排行第八,人送外號“賊王八”。


    王建的父親賣炊餅為生。父死,王建擇風水寶地,挖了數尺深,將棺材放入,將葬之,棺材忽然自動躍出,有神人現於半空,叱道:“這是天子的地方,汝小民怎能葬此?”


    王建不聽,堅持下葬,棺材又躍出,如是者三,終於下葬。


    許州人晉暉,少有膽勇,不務正業,之前與王建一起做盜賊,在許昌縣大肆作案。案發,與王建一起逃往,一天晚上,躲藏在舞陽古墓園中,聽到墓中的鬼在對話,一鬼說:“潁州設無遮會,一起去玩嗎?”另外一鬼答道:“蜀王來這裏了,今天哪裏也別去了,好好伺候蜀王。”


    王建、晉暉二人大喜,心裏都想,誰是蜀王?是我嗎?


    不一會,有人來向王建獻上飲食,跪下說道:“不知蜀王大駕光臨,準備不足,隻有這些粗茶淡飯,權充禦飯!請求蜀王原諒!”王建看了一下,飲食非常豐盛,越加高興。


    晉暉說:“行哥狀貌異於常人,必有非常之舉!”從此死心塌地跟隨王建。


    一次,王建與晉暉犯法被捕,行賄獄卒,獄卒偷偷將他們放走,藏匿武當山。武當山有僧人處洪見到王建,驚道:“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賦異稟,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才,何不從軍,自求豹變!”又授之兵書三卷。王建、晉暉遂到忠武軍投軍。


    許州長社縣人韓建,字佐時。其父韓叔豐,世為忠武軍牙校,子承父業,自然要來效力。


    王重師,也是長社縣人,高大魁梧,擅劍槊,有謀略,也來投軍。


    長社,即是許州的附廓縣。


    杜審權大喜,皆量才錄用,以鹿晏弘為裨將,其餘各人皆為隸之。


    不久,朝廷又調江西觀察使崔安潛接替杜審權。


    崔安潛出身名門望族的清河崔氏,與崔彥真、崔彥昭都是堂兄弟。他哥哥崔慎由曾經擔任宰相。他雖是文人,舉進士及第,卻經常出任武職,素來以治軍嚴格、擅於用兵著稱,算得上是文武全才。他到任後立即整修轄境內各州城牆,卻不向朝廷伸手要錢,全部自己召集當地鄉紳捐款解決。


    忠武軍大將周岌、秦宗權等率軍登上北門城門樓,嚴密戒備。城外富戶,早已遷入城內。


    遠處紅塵滾滾,兩萬多名草軍,黑壓壓的一片,鼓噪而來。腳下,大地在顫抖。城上,一些新兵腿腳發抖。


    “崔大人!末將等請求開門出擊!”說話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將,身高八尺,髯長二尺,儀表威嚴,正是忠武軍馬步都虞侯趙犨。他是陳州宛丘人,祖輩從天水遷居至此,世代為忠武軍大將,精於弓馬。曾經多次戍邊征戰立功。


    “現在開門出擊,正好打他們個出其不意!”另外一位黑臉大漢,器宇軒昂,正是忠武軍大將周岌。


    崔安潛朗聲道:“好!趙犨、周岌聽令!命爾等率精兵三千,開門出擊!”


    二人得令,立即率趙犨弟趙昶、趙珝、部將秦宗權、趙德諲等率三千忠武老兵出城迎戰。


    兩軍對圓。趙犨揚鞭罵道:“大膽草賊,敢犯我忠武地界!今天叫你們有來無迴!”


    王仙芝大怒,喝道:“你們這麽點兵馬,也敢螳臂當車!”下令擂鼓出擊。


    霎時,兩軍互相向對方衝去,兵對兵,將對將,鬥在一起。


    王建對鹿晏弘道:“鹿大哥,周大人正麵迎敵,勇氣可嘉,但是敵眾我寡,一時肯定難以取勝。我們這些新兵,最好能從東門繞到賊人側後,殺他個冷不防,必可退敵!”


    鹿晏弘不解:“為什麽出東門,而不是西門?”


    王建道:“從東門出,敵軍可能把我們當成是從陳州來的援兵!他們不知道我們的虛實,心裏更怕!”


    鹿晏弘大喜道:“好你個賊王八,果然狡猾!我去向崔大人請戰!”


    鹿晏弘急忙向崔安潛請求從東門出擊敵後。


    崔安潛一楞,這倒是個好主意!不過,這些新兵究竟行不行?管他呢!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看吧!


    城外,喊殺聲震天。趙犨兄弟及周岌、秦宗權等已經與草軍交上了手。鹿晏弘、王建、晉暉、韓建、李師泰、張造、王重師等率三千新兵悄悄出了東門,繞到草軍側後。


    新兵們是第一次上戰場,皆麵露土色。


    王建對新兵們道:“兩軍相逢勇者勝!大家如果怕死,你就一定會死!隻有不怕死,才有可能活下來!”


    鹿晏弘也道:“前麵就是草賊!他們四處打劫,每個人身上都有值錢的寶貝!殺了他們,就發財了!崔大人還會重賞!”


    於是大家鼓起勇氣,呐喊著衝向草軍背後!鹿晏弘、王建、韓建等人,揮動兵器,衝在最前麵,闖入敵陣,一陣亂砍亂刺。


    草軍正在與趙犨、周岌、秦宗權率領的三千忠武精兵苦鬥,不料背後又有一支兵馬殺來,不明虛實,一時大亂。王仙芝、黃巢急忙率軍撤退。


    趙犨立即下令追擊,斬獲頗多。


    忠武軍打退了草賊,打掃戰場,殺敵一千多,奪得糧草輜重無數。自己,僅僅傷亡數百人。


    忠武節度使崔安潛大喜,為趙犨、周岌、秦宗權、鹿晏弘、王建、韓建等人一一記功、獎勵。又命犒賞全軍。


    周岌對趙犨道:“老哥!你真行!末將佩服!”


    他也對鹿晏弘、王建等誇獎有加:“好小子們!想不到你們新兵蛋子不慫!”


    草軍在許州城下吃了敗仗,所幸人員傷亡並不大。搜集了殘兵敗將後,經忠武軍的陳州、許州以北,秘密繞道急行軍到許州西麵,一舉攻陷陽翟(禹州)、郟縣,十天就攻破八個縣,四處征集錢糧,補充兵員,草軍不久又擴充到兩萬多人。


    於是草軍乘勝西進,進逼汝州。汝州大將董漢勳領兵出戰。


    王仙芝說:“各位兄弟,誰與我斬之?”


    身邊閃出一員大將,金盔金甲,胯下一匹紅色汗血寶馬,拍馬挺槍,直取董漢勳。王仙芝定睛一看,原來正是黃巢。


    董漢勳叫道:“我乃大將董漢勳是也!對麵來將通名!”


    黃巢喝道:“我乃草軍副都統黃巢也!速速下馬歸降,饒你不死!”


    董漢勳大怒,策馬舞槍便刺。黃巢隔開他的槍。董漢勳撥轉馬頭,尚未來得及轉身,黃巢馬快,趕上去,從背後一槍將他刺於馬下。


    唐軍慌亂,退入城中。草軍日夜攻城,汝州城是個小城,並不很牢固,眼看汝州就要陷落。


    唐朝時,京城設在長安,長安周邊劃為京畿道,就好比現在的直轄市北京。洛陽是陪都,稱為東都。洛陽周邊劃為都畿道,好比現在的直轄市天津。前麵說的陽翟(今禹州)、郟縣、汝州,都屬於都畿道管轄。


    一時間東都震動,人心惶惶。


    這時正是乾符三年,公元876年,八月底。


    這汝州的刺史王鐐,正是宰相王鐸的親弟弟。王鐸擔心弟弟的安危,立即命令招討使宋威,即刻發兵去救援汝州。


    不過,這時,招討使宋威遠在東邊六百裏外的亳州,遠水難解近渴。


    王鐸隻好又下令忠武(許州)節度使崔安潛,立即率兵救援汝州。


    崔安潛的忠武軍,首府在許州,就在汝州東麵二百裏多一點。老崔接到聖旨,不敢怠慢,立即與趙犨、周岌等率五千精兵,星夜兼程,趕赴汝州。


    汝州在東都洛陽的南麵,距離洛陽一百五十裏,若無抵抗,騎兵先頭部隊兩天就可以殺到。


    因此為保東都洛陽的安全,緊接著,朝廷又任命左散騎常侍曾元裕為招討副使,帶中央禁軍五千精兵,出守東都。


    又令昭義(潞州)節度使曹翔率本鎮步騎兵五千,立即南下;


    令義成(滑州)節度使杜慆,率本鎮步騎兵三千,立即西進。


    令二人都隸屬曾元裕統一指揮,協助保護東都洛陽皇宮。


    又令山南東道(襄州)節度使李福,火速北上增援。


    九月初一,日蝕,沒有戰事。


    次日,王仙芝大軍攻陷汝州。汝州陷落。官民拖家帶口,扶老攜幼,爭相逃難。加之昨日發生日蝕,大家都認為是不祥之兆。


    草軍派人四處揚言,說要北伐,進攻東都洛陽,霎時東都震驚,謠言四起。


    刑部侍郎劉承雍正巧在汝州出差公幹,與汝州刺史王鐐等一班官吏一起被草軍活捉。


    王仙芝問劉承雍:“聽說你是刑部劉侍郎?我等義軍,求賢若渴,你若肯降,饒你不死!”


    劉承雍說:“我乃大漢中山靖王劉勝之後,世代忠良,我父劉禹錫,詩文名滿天下,我縱然不能像他一樣名垂青史,又豈敢偷生怕死,投靠草賊,辱沒先人?”


    王仙芝大怒,命黃巢斬之。又欲斬汝州刺史王鐐。


    王鐐慌忙對仙芝說:“大將軍不要殺我,我的親哥哥,乃是當朝宰相,就是朝廷現任首相王鐸,大權在握,大家有事好商量。”


    王鐐於是暫時逃過一死。


    王鐐是當朝首相王鐸的弟弟。一聽說汝州陷落,王鐐被王仙芝俘虜,別人沒什麽驚慌,隻有王鐸非常著急,這是自己的親弟弟啊,不幸落到草賊的手裏了,肯定是兇多吉少啊,為免夜長夢多,必須要趕緊設法救出來。


    王鐸思前想後,為了弟弟王鐐的安全,這仗先別打了,還是停戰,實行招安吧!


    於是王鐸立即對僖宗皇帝說:“陛下,這些草賊,來無影去無蹤,征剿很麻煩,不如招安,赦免王仙芝的罪過,授給他一個官職,讓他把部下兵馬解散。兵法上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上上策也!還可以省下很多錢糧草料啊。”


    另外一個同平章事鄭畋,一向正直,反對招安。他說:“當年,徐州龐勳造反,先帝(懿宗)拒絕赦免他,一年後終於將他平定。王仙芝一個小小的販賣私鹽的蟊賊,怎麽能夠跟龐勳相提並論,如果赦免他的罪過,又給他官職,反而助長賊人氣焰,這是鼓勵老百姓造反。”


    王鐸怒道:“你憑什麽就斷定,這個王仙芝比不上龐勳呢?龐勳隻不過是個低層軍官,在老百姓中間有什麽威望?這個王仙芝,家族世代豪強,走私販鹽,結交江湖豪傑,在民間一唿百應,成為鹽幫幫主,又敢自稱海內諸豪都統,自稱武林盟主,必然是江湖上響當當的人物,絕對不是一個小小蟊賊。”


    二人爭執不下。隻有讓僖宗皇帝決定。


    唐僖宗李儇(李儼)覺得,招安是好事啊!招安,不用打仗了,可以節省許多軍費啊!那我就有更多錢揮霍了!於是就傾向王鐸的招安提議。


    卻說這時候王仙芝,率領三萬大軍,占領汝州後,並沒有立即北伐,進攻東都洛陽,而是轉向東北,進軍鄭州。這是為什麽呢?


    原來這正是跟王鐐提議招安有關。


    王鐐被王仙芝大軍俘虜,怕被殺死,屢次勸說王仙芝接受朝廷招安,到朝廷去當官。王鐐說,我兄王鐸,貴為當朝首相,隻要他肯同意,招安一事,定能成功。


    王鐐提議招安,無非是怕死,想活命而已。但是招安,於國於民,確實都是一件好事。


    王仙芝心想,有了王鐐這個俘虜,憑他和朝廷首相王鐸親兄弟這層關係,隻要自己願意招安,那多半也能成功,兄弟們不用再刀頭舔血,就能撈個一官半職,當然是個好事。


    王鐐向王仙芝建議,不要去攻打東都,東都防衛森嚴,招討副使曾元裕在東都已經布下重兵,如果草軍攻打東都,必然遭到昭義軍、義成軍等多支軍隊的圍攻。況且,人多嘴雜,對招安也不利。朝廷若丟了東都,麵子上掛不住,必然不肯再招安。


    反過來說,若是你攻打東都失利,招安談判時也少了籌碼不是?


    這鄭州,是義成節度使杜慆的地盤。八年前,龐勳叛亂時,杜慆隻是一個小小的刺史,手裏的兵有限,卻能把小小的泗州,防守得滴水不漏。現在,他已經是節度使,手握重兵,而且,義成軍隻有兩個州,滑州和鄭州,因此鄭州布有重兵,防衛森嚴。


    草軍根本無意進攻鄭州,隻是虛晃一槍,繼續北上,攻陷了鄭州北麵的陽武縣(原陽),然後在這一帶稍加休整,就突然掉頭南下。


    草軍行蹤如此飄忽,神鬼莫測,這些多半都是軍師尚君長和黃巢一起商量的妙計。


    在汝州時,二人就合計,如果北上攻打洛陽,唐軍招討副使曾元裕、昭義節度使曹翔、義成節度使杜慆早已在洛陽附近布下重兵。而如果南下,山南東道節度使李福正飛速北上,同時,忠武節度使崔安潛也從東麵趕來,這樣三路唐軍準備對草軍形成合圍。


    因此,草軍才突然向東北,向鄭州方向佯動,一下子就跳出了唐軍的包圍圈。


    王仙芝率軍從陽武南下,在中牟遇到昭義軍判官雷殷符率部抵抗,草軍無心戀戰,繼續南下,經過許州,也並不停留。


    這許州是忠武軍的地盤,忠武節度使崔安潛之前已經率領全軍西進,增援汝州去了,因此許州幾乎成了空城。許州雖然空虛,但是城牆剛剛修繕一新,而且忠武軍並沒有走遠,隨時可能迴防。


    上次,草軍在許州吃過虧,不敢停留,急行軍直撲南邊三百裏外的唐州(泌陽)。


    這樣,草軍繞了一個大圈,就把大批唐軍甩到了身後,前麵,中原一大片地區,非常開闊,唐軍竟然根本沒有什麽防禦!


    這時已是乾符三年,公元876年,十月。


    草軍向唐州進發,如入無人之境。


    快到唐州,途經一座大山,並無官軍駐守。此山雖然不高,占地卻很廣大,有好多個山頭,山上怪石嶙峋,草木繁盛,甚是險峻。山中溫暖,湖泊眾多,物產豐富。


    黃巢令人找來向導,問:“此山是什麽山?”


    向導說:“此山名喚嵖岈山,乃當年漢光武帝劉秀屯兵之處。唐太宗李世民和部將秦叔寶、程咬金也曾在此駐紮。玄奘法師自天竺取經歸來後,也曾在此修行多年,翻譯佛經。”


    突然,幾聲胡哨,霎時,山上石頭旁,小樹後,冒出一大群嘍囉兵。為首三員小將,身穿金色盔甲,個個英氣逼人。三人相貌相似,一看就是三兄弟。


    其中為首大哥道:“呆!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打此過,留下買路財!”


    王仙芝笑了。哪個不長眼的蟊賊,敢打劫我大軍?


    黃巢道:“大哥,我看這三人,英氣勃勃,待我去收了他三人,讓他們為偓草軍效力。”遂撥馬上前。


    黃巢道:“我等乃是草軍,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為民請命。你三人何不下馬歸降,與我等一起快意江湖!好過在此落草為寇,朝不保夕。”


    那人怒道:“你等原來是草賊!我三兄弟在此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何等快活!不如你歸順於我!”


    當下話不投機,各自挺槍交戰。那人卻也有些本事,戰了十幾個迴合,竟然頗有章法。


    黃巢暗驚。心裏想,這人的槍法怎麽和自己的那麽像?自己出什麽招,好像對方都能預判到?


    當下抖擻精神。那人漸漸不敵。另外兩位兄弟一起上前夾攻。


    黃巢擺手道:“且慢!三位好漢,你們姓什麽?哪裏人氏?”


    為首大哥道:“在下姓張,名叫張歸霸,清河人氏。這兩位是我弟弟,歸厚、歸弁。”


    黃巢道:“我看你們使的是羅家槍法。北槍王張處讓與你們有何淵源?”


    張歸霸兄弟道:“正是家父。我看好漢使的也是羅家槍法......”


    黃巢道:“你父,正是我的恩師。在下冤句縣黃巢。”


    張歸霸三兄弟倒地便拜,口中道:“原來是黃大哥。大哥威名,江湖上無人不曉。我等情願追隨大哥!”


    黃巢問:“師父他老人家怎麽樣了?”


    張歸厚道:“前幾年,我爹聽說你在徐州,也趕往徐州,不想沒尋到你,卻被龐大帥留下做了教頭。龐大帥兵敗後,官府到處追捕,我爹看破紅塵,在龍潭寺出家為僧了。我三兄弟也不敢在家鄉呆了,四處流浪為生,如今打聽到大哥起兵反唐,特地南下投奔,經過此地,遇到山賊打劫,我等將匪首殺了,收服了幾百名嘍囉兵,遂在此專門等候大哥。”


    黃巢對王仙芝說:“這個嵖岈山,形勢險要,可容納數萬人馬,易守難攻,我軍可在此建立根據地,儲存糧草,以作休整之所。”


    王仙芝也讚同,遂命尚讓、李重霸、李罕之、丁會等率後勤軍五千,在嵖岈山駐紮,就近籌集糧草,醫治傷員病號,同時征募、訓練新兵。


    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迴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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