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袁崇煥的考量


    1629年農曆五月,大明崇禎二年,後金天聰三年。


    山海關外的寧遠(今遼寧興城)薊遼督師府內——大明兵部尚書兼右都禦史,薊、遼總督兼都督登、萊、天津軍務的袁崇煥手中拿著剛剛收到的細作密報正在研看。


    據安插在建奴內部的細作探知,建奴已經在上個月確定了在今年秋末冬初進行一次深入大明京畿附近的軍事遠征,具體行軍路線和兵力安排還不得而知,但行動本身是確鑿無疑的,情報絕對沒問題。


    送來密報的細作就是關寧軍係統的人,忠誠度絕對沒問題,其家小都在寧遠。從細作言之鑿鑿的態度看,建奴為這次出征準備的動靜很大,在後金稍有身份的人幾乎都能聽到風聲,這個情報本身肯定不會有問題,獲知這個情報也很容易。


    這些細作人員都是可靠之人,不可能會無故主動投敵,送來假情報,並且這樣的假情報也毫無意義,並不會給大明帶來什麽損失。假情報之說可以排除。


    要不要上報朝廷呢?按說這類情報都是寧可信其有,先送出去讓各個邊鎮都有個準備再說,哪怕過後建奴取消了這次行動對大明也沒什麽損失。


    可思來想去,袁崇煥產生了私心,他想現在距離建奴初步預定的入寇時間還有好幾個月,而幾個月的時間裏變數會很多,萬一建奴因各種原因改變了主意,取消這次出征也未可知,或者因為行動計劃已泄露而取消都有可能。到時自己的過早示警反成了假情報,給人落下話柄,不如先看看建奴的後續動作再做打算。


    並且朝廷的東廠和錦衣衛都有自己的情報係統,或許此時朝廷已經知曉也未可知,想到這裏,袁崇煥決定暫時不上報此事。


    一想到建奴一天天還在壯大袁崇煥就頭疼不已:“去年自己忽悠剛登基的崇禎皇帝而誇下了海口,說隻要皇上給自己充分的權限,讓自己獨掌薊遼軍民事務,五年就可以剿滅建奴,平定遼事。”


    “原本那隻是自己為能夠盡早被起複而說的大話,並且想著皇上還是少年人,過一陣子大概也就忘了。哪知這個崇禎皇帝卻是個一根筋!這一年來每次隻要見到皇上,他都會詢問此事,並且還都是刨根問底地問,每次都搞得自己張口結舌答不出話來。後來為了躲避崇禎的追問,自己找借口不進京麵聖都不行,崇禎親自安排太監來寧遠專門垂問。”


    袁崇煥為了不顯得自己是在說大話,也為了讓崇禎知道五年平遼的難度,更為了讓崇禎知難而退。自上任以來,就拚命地向朝廷索要兵馬錢糧、無止境地索要各種權限,言稱想要五年平遼自己索要的東西一個子兒都不能打折扣,少一個子五年平不了遼事就就不能怪自己。


    並且袁崇煥還要對薊遼、天津、登、萊的軍政、民政一手掌握,不能有任何人掣肘,否則便會影響自己五年平遼的大計。


    這些獅子大張口的漫天要價原本隻是為了讓崇禎知難而退,不要再提五年平遼的事情。


    哪知崇禎皇上是個徹頭徹尾的一根筋,袁崇煥索要的糧餉,權限不管合理不合理,朝中大臣反對不反對,他都不折不扣地給了袁崇煥。要兩百萬兩白銀就給兩百萬兩,要三百萬石糧食就給運來三百萬石。為此,不惜加征遼餉。


    還把袁崇煥的官職升至兵部尚書兼右都禦史,薊、遼總督兼都督登、萊、天津軍務等。基本上崇禎把整個帝國北方的東半部加上京畿重地都給了袁崇煥,這種把京畿重地交於一人的情況,自有明以來是不曾有的。


    反正崇禎就是跟袁崇煥耗上了,你要什麽我就給什麽,不但不打這口,還超額支付。比如兼都督登、萊、天津等地的軍務就是崇禎額外給袁崇煥的,你不是要薊、遼總督嘛?行,朕給你,不但給你,載額外送你幾個地方,看你袁崇煥還有什麽可說的。


    弄得袁崇煥實在找不到任何借口再可以推諉,皇上為了遼餉的充足,登基兩年來已經加征了三次農稅,並且還在私下給袁崇煥的手諭中說了,隻要袁崇煥能在五年內平定遼事,他崇禎就算是把紫禁城給賣了也在所不惜,絕不差你袁崇煥平遼需要的一個銅子兒。這一下徹底堵死了袁崇煥任何推諉的借口。


    但以袁崇煥的能力和格局,讓他五年平遼終究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穿越時空給袁崇煥送幾顆原子彈過去。


    袁崇煥在遼東呆的時間越久,對建奴的情況了解得越多,越明白自己當初誇下的海口是多麽難以兌現!所以,在袁崇煥看來,崇禎皇上五年平遼的想法是危險的,也是不可能的,必須得給盡快消除了,否則袁崇煥寢食難安。


    可是袁崇煥幾乎嚐試了所有的借口,都被皇上給無視了,他仿佛一門心思都陷在了袁崇煥許下的五年平遼的憧憬中,完全無法自拔。


    現在的袁崇煥幾乎已經放棄了用軍事手段平定建奴的一切想法,在他看來,憑借當前明朝的軍事實力,這是根本就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即便把天下兵馬都歸他袁崇煥一人掌控,也絕無可能。


    若是沒有五年平遼的限製,袁崇煥認為憑借大明的整體實力慢慢耗死後金還是可行的。但五年平遼除了走捷徑以外絕對沒有任何可能,而這個捷徑,除了議和之外,似乎又沒其他辦法。


    自崇禎二年年初,袁崇煥就開始了私下和後金的謀款議和,雖然後來報告給了崇禎皇帝,但好麵子的崇禎皇帝隻是說讓袁崇煥便宜行事,崇禎本人並沒有做任何表態和指示,隻是沉默以待。


    意思就是告訴袁崇煥這種事情你自己看著辦就好,不要把朕拖進去,朕可是要麵子的人,這事兒朕可什麽都不知道。


    但你隻要能把遼東的事情給解決了,讓朝廷能夠省下遼東的巨額花銷依然算你的功勞,但若是辦砸了可是和朕沒有一丁點兒關係,更不要牽扯到了朕,朕作為大明的皇帝是不屑於和蕞爾建奴私下謀款的,也丟不起這人。


    考慮到近兩年建奴的日子因為饑荒很不好過,並且連年戰爭導致後金的青壯年人口損耗過大,建奴內部要求休養生息的唿聲很高,這會兒內外交困的皇太極急於和大明休戰,並想得到大明的承認,從而取得法理的獨立地位,並且最好還能和大明開通互市。基於以上幾點,袁崇煥的打算是趁這個機會先和建奴達成議和。


    隻要和建奴達成了議和使得雙方罷兵,遼東不再是朝廷的財政無底洞,自己五年平遼的海口就算是在皇上那裏銷了號。


    至於今後建奴再反也好,不反也好,算是和自己曾經的信口雌黃沒了關係。雖說袁崇煥自己都自己的這套說辭有點兒強詞奪理,一根筋的崇禎並不見得會認可,但現在也隻能先這樣聊以自慰了。


    可通過幾個月來雙方使者緊鑼密鼓的交涉,建奴要求的議和條款中有一條卻讓袁崇煥很惱火,就是要求大明想要議和就必須裁撤毛文龍的東江鎮。


    其實就袁崇煥個人而言,裁撤掉那個跟他即分權又分餉的東江鎮,袁崇煥是一百個舉手歡迎,隻是他袁崇煥當不了這個家。


    袁崇煥和後金議和的事情崇禎皇帝雖然知道,但議和本身卻仍然是見不得光的事情,好麵子的崇禎是不會承認自己曾授權袁崇煥和建奴議和的。


    並且東江鎮是朝廷在冊的軍鎮,其在建奴後方的牽製作用頗受朝中大臣的看重,裁撤是不可能的。


    袁崇煥直接向皇太極表示自己沒有權限裁撤東江鎮,上報朝廷裁撤東江的奏章亦被直接駁迴,並且朝廷為此還專門派員訓斥了袁崇煥。


    又經過幾番交涉後,後金方麵一看指望大明裁撤東江絕無可能,就私下裏給袁崇煥提了個建議,東江鎮裁撤不了的話,那就隻除掉毛文龍個人亦可。


    袁崇煥聽到這個提議,好懸沒有氣死!後金這是把自己當什麽了?簡直是當成了他皇太極的臣子。


    要知道,袁崇煥是個極端自負的人,放眼整個天下,能入得了袁崇煥法眼的人物可沒幾個。他自詡甚高,自認自己是大明的棟梁和忠臣,怎麽可能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並且毛文龍本人是平遼總兵官、欽賜尚方寶劍、加封左都督,正兒八經的一品大員。比袁崇煥自己的兵部尚書兼右都禦史的正二品還要整整高上一級,亦絕不是袁崇煥可以擅殺的。


    隨著袁崇煥的一口迴絕,跟後金的議和就陷入了僵局,眼看時間一天天過去,也不見後金有任何鬆動的意思,袁崇煥開始有點兒著急了。


    人一著急就容易自己給自己找借口,眼前袁督師就是如此,他把後金的提議仔細思考幾天後,逐漸覺得除掉毛文龍並不見得是個壞事兒,更不是叛國。


    袁崇煥早就看毛文龍不順眼,兩個人的關係也搞的很僵,過去東江鎮的糧餉是由山東的登、萊發送,不歸袁崇煥管,毛文龍也不尿他的,自袁崇煥兼管登、萊後,兩人沒少為糧餉的事情鬧衝突。


    並且東江鎮的存在分潤了不少朝廷對關寧軍的關注,搶了很多關寧軍的風頭,更因為東江軍的存在分散了朝廷的糧餉去向。


    其他都是空的,但是東江分潤了朝廷的銀子和糧餉,這可是赤裸裸的直接利益,袁崇煥作為關寧軍的代表當然希望朝廷裁撤掉東江軍,把所有遼事的糧餉都劃歸關寧軍。


    在袁崇煥看來,不但東江軍早就該裁撤,毛文龍更是早就該殺,他生性狂傲,傭兵自重要挾朝廷不說;還侵吞糧餉,任人唯親,致使其部下將領大部分都是毛姓之人或是改姓毛的義子義孫。


    毛文龍為了多索錢糧,還多次借攻擊打朝鮮境內的後金駐軍的名義,帶兵進入藩屬國朝鮮境內,脅迫朝鮮給他提供糧餉物資,朝鮮方麵如果沒滿足他的要求,毛文公就縱容軍兵在朝鮮境內搶掠。


    毛文龍的這些土匪行徑,使得藩屬國朝鮮非常不滿,曾多次派員前往京城向大明皇帝哭訴。在袁崇煥看來,朝鮮同意後金軍駐紮在境內,是因為不得已,豈是毛文龍這一介武夫借此欺辱藩屬國的理由。


    袁崇煥越想越多,又記起在天啟年間時毛文龍曾拜魏忠賢這個閹貨為義父,更是完全喪失了做人的氣節。去年又發生毛部假冒海盜剽掠商船事情、簡直和盜匪無二!


    且近幾年毛文龍的東江鎮向朝廷索要的糧餉越來越多,卻沒什麽戰果,更可氣的是,東江鎮的糧餉還不許經自己的手,毛文龍竟然要求朝廷直接撥付他,在袁崇煥看來,毛文龍靡費帑幣不說,還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毛文龍還不願意接受文官的監督節製,拒絕袁崇煥推舉的監軍進駐東江鎮,他在東江鎮生殺予奪,完全就是一個土皇帝,完全不把袁崇煥這個遼事一把手放在眼裏。年初袁崇煥和毛文龍見麵時再次提出在東江鎮設置監軍的提議時,被毛文龍毫不留情麵地再次一口迴絕了。


    後來袁崇煥又祭出皇帝來,暗示毛文龍今上非同天啟皇帝,對毛文龍在東江靡費錢糧而無建樹甚是不喜,示意他急流勇退。毛文龍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道:“吾向有此意,但當今大明惟我最知東事,將來東事畢,朝鮮又向來暗弱,吾必為大明襲而取之,方可安心頤養天年。


    一個鎮守地方的粗鄙武夫竟然狂妄到僭越滅國,真真是萬死之罪!


    最可氣的是,去歲和毛文龍在遼東見麵時,袁崇煥出於客套先向毛文龍行了禮,不曾想毛文龍區區一介武夫,不過年長自己幾歲,竟然大方地承受了自己的大禮,而不現惶恐狀。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可見其狂妄至極!


    袁崇煥越想越多,越想越氣,逐漸真的動了殺心。他暗想道,自去年自己被起複任以來,明金雙方在遼東前線一直太平無事,建奴因為饑荒和蒙古的事情,也再不來尋釁。導致自己上任以來,一直沒有揚名立威的機會,邊關這些粗鄙武夫們,恐怕對自己也沒有發自肺腑的敬重懼怕,不若這次就拿毛文龍開刀,讓這些武夫們見見我袁某人的手段。


    但是一個二品文官私下誅殺朝廷的一品大員,可是明朝開國以來都沒有的事情,也不會有人敢這麽做,倘若自己就這麽把他殺了,這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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