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北遷之決斷


    馬爌在旁邊凝神聽了一會兒,不得不佩服兩人的心思縝密,特別是劉源,幾乎把開原方麵所有將要麵對的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


    到底是生存環境不同,自己兩世為人加起來都五十歲多了,比劉源的年紀還要大,也不及人家考慮問題全麵周到。


    隨後,馬爌先告了罪,打斷了二人的談話把自己北遷的設想說了出來,並把所繪製的簡易地圖拿出來配合講解。


    馬林二人一看到馬爌繪製的地圖當時就楞住了,因為古代中國的地理天文知識相對此時的西方來說可說是非常差,甚至可以說是此時所有文明民族中最差的。


    這導致古代中國的繪圖知識非常落後。一直到近代,不要說世界地圖了,就連自己民族世代生活的——自己的領土和海岸線的輪廓都繪得一塌糊塗,此皆因咱們的祖先過早地被“獨尊儒術,崇古抑今”禁錮了頭腦,喪失了在自然科學領域的探索精神。


    說實話咱們中國人的祖先主動的科學探索精神的確是非常不足的,不要說比不了古希臘和古羅馬,就是連中東地區都差得遠。從秦漢以降直至明清,咱們的進步本質上隻是“量”的增長,“質”的進步是很小的,這是事實,並不是妄自菲薄。


    縱觀從整個古典時代一直到中世紀,從中東到西歐,他們在古代取得的物理、化學、數學、地理、天文等等方麵的成就和高度是咱們中國一直到近代都不能達到的。西方工業革命後的成果姑且不算,隻說同時期的古代咱們中國也比不了,至少在自然科學領域比不了。


    就如曆史學上有個說法,一個秦漢時代的中國人在明清時代複活,他不會覺得有什麽大的不適應,因為這兩千年來中國社會的基本麵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一個中世界晚期的歐洲人複活在十九世紀歐洲的話,他就完全不能適應了,雖然時間跨度隻有幾百年,遠遠小於中國秦漢至明清的時間跨度,但因其社會基本麵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導致他完全不能適應此時的歐洲了。


    其實在中世紀晚期的西歐,到處都已經大學林立了,各種新思潮泛濫,但同時期的中國,卻還處在完全的古典時期。


    就比如這地圖繪製,當時叫輿圖,因為古代中國一直沒有很好地掌握投影法、比例、經緯度等基礎知識,所以繪製的地圖很不靠譜。而現在馬爌手中的地圖雖然簡單,上麵標注的文字信息也不多,但能做到一目了然,從河流、山川、人口和民族分布,以及建奴、蒙古、朝鮮、大明的疆域分界一清二楚,並且向西一直延伸到歐洲的紅毛國地界,向北則直達極北之地,甚至大西洋、北冰洋馬爌也都簡單地給標了出來,海岸線也畫得很清晰,和《皇明輿圖》上的大地輪廓形狀大不一樣。


    “賢侄,你這是從哪兒得來的?”劉源問道。


    “以前在蔚州老家時一個西洋傳教士那裏看到的,他那裏有很多類似的輿圖,還有很多天文地理類的書籍,並且還有全天下的輿圖。他們天下分為五大洲,分別是:歐、亞、非、美(彼時南北美洲尚未細分)、和南方大洲(指現代澳洲),其中咱們大明屬於亞洲,我很好奇,就總是去看,看得多了,就記下了一些內容。”馬爌隨口胡謅道。


    劉源聽馬爌說完,有些感慨地道:“咱們大明還真是小瞧了天下諸國,想不到這西洋蠻夷也有所長。馬大人您看,這圖上所繪製的若是屬實的話,至少就這輿圖繪製、地理勘測方麵咱大明不及也!就是不知這圖所繪內容真假?反正咱家是不相信咱大明隻有這麽一點兒大。”


    原來馬爌繪製的地圖上大明的疆域和龐大的歐亞大陸比起來實在小的可憐,隻占有歐亞大陸的東南一隅,也怪不得劉源不信。


    馬爌笑道:“劉大人咱們將來走一趟不就驗證了嘛?”


    劉源一聽忙道:“哎喲喂!剛才隻顧著說這輿圖的真假,忘了討論正事兒了。倒是賢侄提醒了,來……來,你繼續說你的北遷計劃,咱家倒是覺著有點兒意思。”


    馬爌就接著剛才沒說完的話頭詳細地把自己的北遷設想說了一遍。


    當馬爌最後說道:“北亞人尚很落後,咱們可以先用武力征服他們,再用咱們中華煌煌數千年的文明同化他們,使他們心甘情願地融入咱們,這可是不世出的教化之功!咱們可以在那裏開礦、煉鐵、采金、種植、畜牧,可以生產各種器物等等。待實力強大後就可以西逐歐洲的羅刹紅毛,東滅建州跳梁醜類,奄有整個北亞、蒙古、中亞、遼東等地,為我皇明開疆拓土。劉大人您知道,自古以來開疆拓土都是要名垂青史的,況且這些地方的麵積十倍於我皇明故土,可以容納移民以億兆計!一旦功成,今後我華夏皇明再不虞有土地不足之患也!”


    馬爌心裏很清楚,以明代人的認知水平,自己這個計劃簡直如癡人說夢,可行性幾乎沒有。果不其然,劉源二人剛一聽完,首先馬林直接就當故事聽了,還直說倒是個好故事。相比之下,反倒顯得劉源是個心思活泛的開明之人。


    “聽賢侄這麽說,倒也有幾分可行之處,隻是咱們怎麽走?這麽多人拖家帶口的,又走不快,路上建奴還不把咱們追上給殺光了?”


    劉源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道:“再就是咱們到了漠北後的第一年怎麽過?就算漠北那邊的土地可以耕種莊稼,但剛到的第一年肯定是趕不上了,十多萬人的吃食,就算是咱們把當地人搶光了也不夠啊!如你所說,當地的人口本就很稀少,指望就地解決第一年的糧食肯定是不現實的。要是你能解決了怎麽走和第一年的糧食這這兩條,咱家就覺得倒還真可行。”


    劉源緩口氣接著說道:“你小子這張嘴可真夠能說的!聽得咱家都熱血沸騰的,也想著學學霍驃騎、班定遠那樣建功異域、開疆拓土。”


    劉源說著說著,也不在賢侄的稱唿了,直接就你小子了。


    馬爌心想:“劉源能一針見血地看出北遷能否可行的這關鍵兩點,就比自己的父親敏銳得多。”


    其實這兩點馬爌當然早就考慮到了。


    馬爌捋了捋思路,開始迴答劉源的兩點顧慮,他向劉源和父親說道:“一、咱們開原地處關外,相比大明內地,是個荒寒之處,但卻不缺牛馬驢騾,即使是現在咱們開原城內也還有驢騾三四千頭、馬匹八千多匹、牛近兩萬頭、不夠的話還可以向旁邊的蒙古、女真部落那裏去購買,所有這些大牲畜,除去必要的騎兵坐騎外,剩下的都何以拉車。另外開原城外有的是造車的木材,咱們造的車既不追求美觀舒適,也不在乎精致漂亮,隻圖一個結實耐操就可以了,所以可以快速地大量製作。我估摸著兩萬多輛簡易大車應該可以將咱們在開原的家當和老弱婦孺們裝個差不多了,行進路線因為咱們人多車多,渡河不方便,所以北遷的路線應盡量選擇少大江大河的地方就是了。”


    馬爌緩了一口氣接著說道:“車造好後就是靜待建奴大軍返迴赫圖阿拉了,建奴大軍是不可能常駐開原圍城的,連番大戰下來,建奴也是人,遲早要迴赫圖阿拉修整。到時在開原—鐵嶺可能隻會留下一支人數不多的軍隊監視咱們。一旦獲知建奴大軍迴了老巢,咱們就立即出發,利用前期造的大車把糧食等能帶走的物資全部裝車帶走,老弱病殘亦乘車,行李輜重除必須的以外,盡量放棄。餘下青壯步行,如此這樣準備妥當的話,行進速度應該是很快的,留守鐵嶺監視咱們的建奴發現也不怕,他們人數必定很少,留不住咱們,等到他們向赫圖阿拉報信再到建奴大軍趕到開原時,我估計最快也要八至九天,到那時咱們至少走了八百裏路是沒問題的,他們很難追上了。”


    “二、咱們開原的糧食每年是至少要備到能吃到秋收的,節約點兒吃到年底都沒問題,所以除留下去漠北的種子外,也足夠咱們從容準備,和建奴先耗著也不怕,咱們也不著急,慢慢地等機會,也不怕建奴再來攻城。常理來說,上次碰了釘子後建奴是不會再來硬攻開原的,老奴是個聰明人,反正咱們也跑不了,等咱們糧盡自潰多穩妥?所以再等建奴大軍從開原撤退的時間裏,咱們就繼續組織訓練青壯,將來到了漠北是要全民皆兵的,正好現在就先練著。”


    “以上兩點說的是走之策,”馬爌接著說:“至於食物,我看西洋地理誌上記載,漠北之地多黃羊,其味道鮮美,數量多達幾百萬隻之多,有的大群一群就可達數萬隻,咱們抵達漠北第一年可組織大規模圍獵,靠吃肉過活,黃羊咱們遼東也有,隻是沒有漠北多,想必黃羊的美味劉大人和父親大人都是知道的?”


    “漠北其地還多河流,水裏的魚可比咱遼東多多了,所以,捕魚也是個食物補充,並且,咱們北行的路上,即可邊行進邊組織圍獵,一方麵訓練了士卒青壯,一方麵盡量減少糧食消耗。劉大人是知道的,咱們遼東的獵物可也不少不是?一路向北,人煙越來越稀少,獵物則更多。所以隻要咱們下定決心北遷,食物絕對不是問題,隻要敢想肯努力,辦法總比困難多。”


    馬爌說遼東的獵物多肯定沒人抬杠,此時的遼東可真的漁獵資源非常豐富,完全稱得上是“棒打麅子瓢舀魚”,後世的東北完全沒法跟那個時代相比。


    “漠北和遼東一樣,氣候寒冷,除了耐寒的麥類作物和大豆外,其他不耐寒的關內農作物可能都生長不了,所以咱們現有的糧食中,除留下各種麥種和大豆種子外,其他的都可以路上食用,再加上打獵捕魚的肉類,撐過第一年肯定沒問題,隻要撐過了第一年,咱們在漠北就算是站穩腳跟了。”馬爌又補充說道。


    聽馬爌說完,劉源把大腿一拍:“就這麽定了,北遷!人生一世,咱爺們也轟轟烈烈一把,省的迴去也是被處死,你們馬家不好說,畢竟是將門之後,滿門忠烈,馬太師的餘蔭還在,隻要不是眾大臣們鬧得太狠,皇上說不定不會重責。但咱家是很清楚自己處境的,隻要舍了開原和百姓突圍迴明鐵定是必死!”


    “與其必死,倒不如拚死搏一把,說不定還可以為咱大明開拓萬曆江山,再造一個華夏神州,咱爺們也可落個青史留名……”


    劉源激昂地說著,迴頭衝馬林問道:“馬總兵,你意見如何?別還不如你家小子有魄力。”


    馬林沉思了片刻道:“聽起來倒也有可行之處,但此事太過重大,再說能有多少百姓願意跟怎們去漠北也是個未知,最主要的是將士們的態度,咱們倆主將迴明會被殺頭,但其他的普通將領們和士兵不會有事兒,他們怎會心甘情願地追隨我等前往漠北荒寒之地去受苦?”


    馬林提到的倒是個大問題,劉源聽完也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馬爌看到氣氛就要冷場,就建議道:“不如下午就召集所有千總以上的軍官和城中有體麵的長者、大戶等議事,把情況給他們合盤說明,並且盡量說得更嚴重,告訴他們自從鐵嶺失陷後撤迴大明境內的路已經被建奴封死,長期堅守開原則將來糧盡自潰。最主要的是因為咱們襲殺了代善,老奴揚言要徹底殺盡開原軍民,要雞犬不留地給代善報仇,並且投降這條路也徹底被老奴封死了……”


    劉源、馬林二人聽了也隻好如此,隨後決定下午議事時由劉源主講,一來因為劉源是代表皇帝的監軍,皇宮裏出來的,更有噱頭,二來劉源口才極好,說話有很強的煽動力和蠱惑性!話說到興頭時,簡直能把自己都感動得熱淚盈眶……


    隨後三人又商討了具體的行軍路線,馬爌建議從開原出發後直徑直西走,經科爾沁和察哈爾部蒙古的地盤穿過大興安嶺南部的缺口,進入興安嶺西部的嶺西草原,然後再折向北前往漠北。


    這麽規劃的理由一是嶺西草原地勢平坦河流少,更利於龐大的北遷車隊通行;二是嶺西草原比較幹旱,春季時在那裏遊牧的蒙古部落相對比較少,且多是小部落,威脅更小。


    現如今蒙古的大部落多已經遷移到了大興安嶺以東的地方,嶺東地區從北部的“科爾沁部”,至稍南的“嫩科爾沁部”,再南的“內咯爾喀五部”等都是人口達二十萬的大部落,雖說眼下他們都和建奴不對付,不會特意幫助建奴,但劫掠時他們的天性,所以我們應盡量避開他們。


    內咯爾喀五部的南邊就是和大明交好的察哈爾部,在漠南咱們盡量走察哈爾部的領地。說著,馬爌把手指向地圖上今天“克什克騰旗”附近的地方說:“咱們從開原出發後向西走,就是從這個地方的缺口翻過大興安嶺南緣進入嶺西草原。”


    好!劉源道:“就這麽先定了,馬爌你把輿圖給我,下午議事時咱家定能說服他們。”


    劉源果然沒讓人失望,憑借三寸不爛之舌硬是把眾人都說動了。


    一些大戶人家雖舍不得自家幾代積攢的偌大家業,但在建奴屠城的死亡威脅下,實在沒有辦法,畢竟錢財土地沒有生命重要。並且這些世居遼東的人可是知道建奴秉性的,軍中副將餘化龍,參將高貞等為首的眾將領們更是被劉源忽悠得熱血沸騰!還想著要在漠北立不世之基業呢。


    部分有其他想法的人要麽因為級別太低,或是人數太少也隻好從眾。隨後眾人獻策,又補充了更多的行動細節,完善行動方案等。


    最後馬林命令所有人:“今天所議之事大家迴去後就按剛才定的分工去做,各自組織人手開始伐木造車、或訓練青壯、或趕製兵器、或清點準備要運走的物資財貨等。”


    最後馬林又鄭重地警告說:“在沒有出發前,千萬千萬不要讓普通軍兵和百姓知道了,消息要是泄露了出去,開原必定就亂了,被建奴知道的話咱們更是別想走了。所以今天的話出門之後再不許說與第二人知,老婆孩子都不能說,隻要有任何風聲,一旦查到泄密來源,全家處死,包括我馬林,隻要是從我馬林口中走漏了風聲,眾位弟兄們可在劉公公的主持下處死馬林全家,切記!切記!萬萬不可違,到時別怪我姓馬的不講情麵。”


    馬林神情森然地強調著。看向眾人的目光冷得讓人不寒而栗。


    “另外,為防止有建奴內應得知後把咋們要出走的消息傳遞出去,從現在開始,直至咱們出發之前,除了出城伐木的人外,任何人不得出城,違令者格殺勿論,出城伐木之人則必須在軍丁的監護下出城,不得走失一人,包括軍丁在內,必須出城多少人,迴城多少人,不得漏走一人。”


    “所有出城的人以五人編製為一伍,互相監督,每伍走失一人,則斬殺剩餘四人。”


    “再有就是從今天開始所有出城的斥候哨探全部以馬家的心腹家丁代替。”


    馬林神態嚴峻地說完,目視眾人道:“可都明白了?”


    眾人自是轟然應諾,隨後眾人散了各自迴去開始準備不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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