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到的時候,朱元璋和朱標,正在一字一句研究張異說過的話。


    朱樉小心翼翼,行了個禮,沒有人理他。


    他自顧找了個地方坐好,等皇帝和朱標發聲,同時,他也有些忐忑。


    錦衣衛記錄下的內容,是將張異和他的對話原原本本記錄,他生怕張異的某些話語,會讓他受到傷害。


    他還做好準備,如果張異真的惹了父皇,一定要求情。


    “這小子,在你麵前還是悠著點了,要是當著朕的麵,怕不是就當麵罵了!”


    朱元璋一字一句終於讀完了錦衣衛記錄的話。


    他甚至能在腦海中,浮現出張異指點江山的畫麵。


    先不說張異的話有沒有道理,老朱心裏挺懷念跟他吹牛的日子。


    朱元璋眼中露出緬懷之色,這是朱樉很少看到的,父皇溫柔的一麵。


    “太子,你看他說的,有沒有道理?”


    朱元璋放下密奏,將目光落在朱標身上。


    朱標抽出神來,嗬嗬笑:


    “兒臣覺得張異說的有道理,尤其是關於科舉的事情,張異確實指出了父皇的疏漏之處!


    父皇隻看中了那些人表麵上的能力,卻沒有看到舉薦的人才和科舉人才的區別,和他們背後的資源!


    父皇當初改革科舉,本意上就是為了擺脫某些人的影響,可如果父皇真的停了科舉,那恰恰迴到起點!


    張家弟弟有句話說得聽挺好,這些人能力行不行先放在一邊,重要的是,他們是天子門生……”


    天子門生!


    上次徐達說過一次,如今通過朱標的話語,朱元璋再次咀嚼這四個字。


    科舉誕生的意義,不就是朝廷繞過門閥取士,讓天下讀書人,有個上升的渠道。


    這門閥雖然已經沒落,但某些勢力,依然存在。


    如果以推舉製,舉賢能。


    這“賢”誰來定?


    而且,這些賢能的人才,他們被推舉上來,最應該感謝效忠的人,是誰?


    朱元璋想到這個問題,後背發涼。


    他最在意的東西就是控製相權,可舉薦製度,在張異眼中,其實就是一直在加強相權。


    “朕疏忽了,這小子罵得好!”


    朱元璋已經當了六年的皇帝,也不是洪武初年那個迷茫的朱重八。


    但不管是誰,都不免受到自己的出身和三觀的影響,


    人不自知,而朱元璋這種剛愎的人,身邊也很難出現魏征那樣的大臣。


    老朱讀過張異的話,意識到自己又被自己內心的某些東西的遮蔽了雙目,這件事權衡利弊下來。


    確實做得不對。


    見他主動認錯,朱樉心頭震驚。


    和朱標不同,朱標日夜和皇帝在一起,朱樉隻有偶爾的時間,才能見到父皇。


    老朱在他心目中,是個不會錯,也很少認錯的人。


    但皇帝很絲滑地,接受了自己的錯誤。


    “難怪李世民說,以人為鑒!


    隻可惜,朕身邊缺少這種人呀!”


    朱標莞爾一笑,他知道關於科舉的事,朱元璋聽進去了。


    洪武六年的這場科舉,就算效果不如朱元璋預期,但也不會如原來計劃中,直接給停了科舉。


    “張家弟弟不就是父皇的鏡子?”


    朱標打趣了一句:


    “兒臣其實也挺想念他的,如果有機會,還是可以去見一見!”


    “先完成那件事再說!”


    朱元璋擺擺手,想起道觀中的觀音奴。


    這應天府的老鼠太多,起碼得殺他的七七八八,再想著出宮的事情不遲。


    他將目光轉到朱樉身上:


    “老二,你做得非常好!”


    朱元璋對朱樉毫不吝嗇自己的誇獎,朱樉心情激動,一副與榮有焉的模樣。


    他渴望認同,朱元璋似乎也找到了與他相處的方法。


    “張異那小子找你提要求?”


    朱樉知道錦衣衛早就將事情記下了,也不用他複述,隻是無聲點頭。


    “他想蓋房子就自己蓋去,朕不管他!


    至於給那丫頭配一個丫鬟?


    朕沒那個閑工夫……”


    老朱明白張異那點小心思,讓皇帝配個丫鬟,由丫鬟去監視觀音奴,也算是自證清白。


    可是老朱本意就是釣魚,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讓那些人猜,他們才會急,才會露出馬腳。


    關於觀音奴身上的謀劃,朱樉並不知道。


    朱標提醒朱元璋:


    “父皇,既然你都告訴二弟張異的存在,何妨告訴他您的謀劃……”


    朱樉一臉懵逼,皇帝在張異身上還有什麽謀劃?


    朱標見朱元璋不言,知道皇帝已經同意,他將關於觀音奴的計劃,說出來。


    朱樉此時才明白,原來父皇在張異身上,另有布局。


    他有些複雜地看著朱元璋,朱元璋對王保保的態度,簡直就是180°轉彎。


    “兒臣明白了!”


    “另外一件事……”


    解決完張異的訴求,老朱自然而然地,進入另外一個話題。


    “關於勳貴的事!”


    朱元璋敲著桌子,讓兩個兒子給點意見那。


    朱樉一臉懵逼,他雖然不笨嗎,但確實沒有太多的處理政務的經驗。


    朱標沉吟了一會,說:


    “張家弟弟指出關於此事的弊端,不在此時,而是後世!”


    老朱點頭,張異那一句真正的危險在和平之時,才是這個論點的核心。


    提拔勳貴集團,本質上就是文武製衡。


    以史為鑒,朱元璋讀宋史,就能看出一個國家武功不行的慘狀,也見識到士大夫徹底控製朝堂之後,對國家的危害。


    那句君王與士大夫共天下,正是出自此朝。


    朱元璋不認那個道理,對宋朝的統治方式,他也不認同。


    他認為,想要製衡文官集團,武勳的地位必須得到保障。


    而兵權,又不能從君王那裏交給武將,那最好的方式,就是提高武將的地位,勳貴集團由此誕生。


    在老朱心中,他對勳貴是有期待的。


    張異說的問題,卻也是大問題。


    “老二,張異有沒有說,如何解決?”


    朱樉被老朱問的啞口無言。


    “你去想辦法,給他套出話來……”


    朱元璋揮手,讓朱樉離開。


    朱樉連忙站起來,有些失魂落魄。


    他走出禦書房的時候,朱標和朱元璋還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朱樉悵然若失,這是他第一次被朱元璋接納,開始接觸這個帝國核心內容的討論。


    可是和大哥比起來,自己似乎差了太多太多。


    而且大哥和父皇之間的狀態,讓他覺得,自己永遠無法融入。


    這種情況,讓朱樉很難受,卻又覺得輕鬆。


    “原來隻有靠近之後,才會明白自己毫無機會!”


    在迴去的馬車上,朱樉自言自語。


    人都有僥幸心理,他曾經覺得自己並不差,可是跟朱標一起站在朱元璋麵前,他才認清現實。


    或者說,他真正放下了對皇位惦念的心結。


    “比起不切實際的幻想,本王還不如……”


    朱樉自嘲一笑,隨著馬車沒入深夜的應天府中。


    第二日。


    張異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起身,早就準備好的奴婢,自然為他更衣洗漱。


    享受了一把腐朽的封建社會式的腐敗之後,張異隨口問起朱樉在哪?


    “殿下習完武,正在書房讀書!”


    聽完奴婢的說辭,張異麵色古怪,他自己的生活作息,還不如史書上的紈絝。


    “殿下說等道長起來,可去找他!”


    張異點點頭,讓人領他去朱樉的書房。


    靠近書房之時,朱樉的讀書聲隱約能傳入張異的耳朵,哪怕知道這位殿下和史書上記載的不一樣,但朱樉的努力依然讓張異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讓奴婢停下,自顧傾聽。


    朱樉讀的書,是《紀效新書》。


    “殿下,張真人求見!”


    奴婢在外邊稟告,朱樉的讀書聲停下來。


    不等張異求見,他自己跑出來。


    “你也是能睡,比本王能睡多了……”


    朱樉見到張異,毫不留情諷刺他,這種善意的諷刺,不會讓張異覺得刺耳,反而多了一絲親近。


    “不勝酒力,殿下海量……”


    “不是本王海量,而是本王心有理想,張異,你會幫我實現心中的理想對吧?”


    朱樉目光炯炯,盯著張異。


    理想?


    伱的理想不會是……?


    張異客不敢接他這句話,雖然知道朱元璋不會監視王府,但也絕不敢接這句模棱兩可的話語。


    “殿下的理想是?”


    “自然是為我大明開疆拓土,征戰四海……”


    朱樉給出了準確的答案,張異才點頭:


    “那貧道自然是要幫殿下的……”


    “好好好!”


    朱樉很滿意,他迴頭對婢女吩咐道:


    “你去找一些點心麵,給我們送過來!”


    他說完,拉住張異的手,道:


    “那你來幫我看看,我過幾天就要跟老三老四他們演武,這可是關係我前程的大事!


    雖然你說,就算我失敗了,父皇也沒有其他人選,但本王想要堂堂正正,獲得父皇的認可……”


    張異點頭,把朱樉忽悠到日本去,他本來就該負全責。


    “那咱們研究研究戰術……”


    朱樉的書房和他見過的其他人的書房不同,裏邊還有沙盤……


    沙盤並非擺擺樣子,一看就有被人反複使用的痕跡。


    張異能切身體會到,因為自己而導致曆史的軌跡變動的痕跡,這種感覺,挺好。


    “殿下,要不咱們先比比?”


    張異指著沙盤道。


    “好!”


    雖然是紙上談兵,朱樉也很好奇張異的能力。


    沙盤推演,張異並沒有做過。


    跟朱樉熟悉遊戲規則之後,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從被朱樉橫推,到將朱樉打得找不著北。


    “你也太厲害了!”


    朱樉輸得心服口服,張異在玩這個遊戲之前,明顯並不懂沙盤推演。


    可是他的學習能力飛速,很快就掌握了規則。


    想到這裏,他不免有些泄氣,張異的軍事的學習能力,堪比朱棣。


    “殿下過譽了,這本質上就是個遊戲,並非真實的作戰,貧道隻是取巧……”


    張異變態的記憶力,足以讓他在學習上占據很大的優勢,但他也心知肚明,自己的軍事才能並不算好。


    朱樉隻當他是謙虛,興奮道:


    “那迴頭你給我當謀士,先幫本王贏了再說!”


    隻要不是幫你造反都行。


    張異無聲點頭,算是同意了朱樉的建議。


    二人討論了一下戰術,張異給了朱樉許多建議。


    他不懂軍事,也絕不在不熟悉的事情上指點江山。


    但他腦海中的許多經典戰術,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也有借鑒意義。


    朱樉認真做了筆記,喜上眉梢,張異認為沒什麽大用的想法,其實給了他許多參考。


    “若是能勝老四一次,我就心滿意足了!”


    幾兄弟學習練兵術已經多年,彼此之間的天賦也逐漸拉大。


    朱棣本應該在後邊才逐漸展現出來的軍事天賦,因為練兵術提前暴露。


    “對了!”


    朱樉不去想那些雜七雜八的問題,而是想起朱元璋的囑咐。


    “你關於勳貴的論述,我昨天想了一遍,那你覺得該如何解決?”


    朱樉擺出請教的態度,認真詢問。


    見張異猶豫,他馬上說:


    “此事本王替你保密,絕不讓你惹火燒身!”


    他知道張異的顧忌,賭咒發誓之下,張異才肯說:


    “其實文武製衡之事不錯,所謂槍杆子裏出政權,掌握兵權是每個帝王的根基,但如果天下承平,軍人缺乏軍功晉升的渠道,又有大量的勳貴占據了軍隊中的位置!


    這日積月累之下,軍隊腐敗,是必然之事!


    而沒有新鮮血液,以軍隊為根基的勳貴,注定做不過背靠科舉,廣納天下人才的文臣集團!


    想要改變這種局麵,唯有改變軍官的選拔和培養機製!


    如今戰爭頻發,自有數不盡的天才憑著軍功提拔!


    隻是這樣還不夠,也有弊端……


    軍隊這邊,一樣需要一個合理的選拔製度,


    來吸收新的血液……”


    朱樉聞言若有所思:


    “這就是你建言,讓常將軍寫下練兵術的原因?”


    張異搖搖頭,笑道:


    “當年常建軍心灰意冷,貧道讓他寫下練兵術乃是給他找個活路!


    但貧道也沒想到,練兵術會被陛下推廣開來!


    可這並不是貧道心目中能解決之道,練兵術的推廣隻是讓大明能有效整合朝廷的軍隊,讓訓練有法可依!


    但這並不能解決人才選拔的問題!”


    “那你認為應該如何解決,開武舉?”


    張異笑笑:


    “不,是軍校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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