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朕倒是很傷心呀!”


    朱元璋一句話,果然把宋濂的注意力給轉移了。


    老朱冷哼:


    “朕推行簡體字,除了孔家比較上心,爾等這些人誰曾將這件事當迴事?


    這彌合南北之策,還有一群南方的官員說朕這是在抽南方的血去救北地。


    爾等天天說家國天下,到頭來還不如一個道士……


    宋濂,你說將這孩子送到宮裏來給太子陪讀,讓他以後做個讀書人!


    可朕覺得呀,他當道士挺好的!


    至少呀,朕覺得這道士比讀書人好用……”


    皇帝的冷嘲熱諷,說得宋濂麵紅耳赤。


    他本來對僧道的特權就有意見,被皇帝這麽一對比,更是心生顧忌。


    個人交情是個人交情,階級利益是階級利益。


    當皇帝抬高僧道而輕視士子的時候,這不是一個好信號。


    想到前陣子皇帝讓朝天宮主持藥王大祭。


    加上官家刊印藥王經的行為,都讓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宋濂心中的警戒心馬上起來,關於堅持舉薦張異的事情也不提了。


    “行了,你安心修你的元史去,朕自有打算!”


    隨手將宋濂打發走,朱元璋才翻開張異那本《華夏簡史》。


    張異這本書主打的就是一個科普,通過漫畫的形式,用比文字更為平易近人的詼諧風格,將華夏數千年曆史娓娓道來。


    這本書雖然隻出到商周戰國,但卻十分精彩。


    這本書並不算客觀,張異在簡單的文字裏,夾雜著太多看似公正其實引導情緒的東西。


    “春秋筆法……這小子……


    這本書,倒是可以推廣一下!”


    “其實兒臣覺得不用推廣!”


    朱標一直沉默不做聲,等父皇說話他才迴應。


    “這書賣得不錯,是大賣!


    不用推廣,兒臣估計天下讀書人人手一本……


    數據已經印壞了三個雕版了……”


    朱元璋一驚,這書都賣到這種程度了?


    一個雕版,大概能印五六千本書後就不能用了。


    也就是說,張異這本書至少已經印了一萬多本?


    這銷量,已經超出了《孔府算經》,


    刷新了應天府圖書的銷售記錄了。


    “不對呀,這銷量高得離譜……”


    朱元璋一想不對,為什麽這書會高過算經》


    朱標笑道:


    “市麵上確實有仿版,但是這種獨特的畫功,其他人仿不出來!


    至少,暫時仿不出來……”


    老朱這才明白,他默默點頭。


    “潤物細無聲……


    行了,伱迴頭讓那小子趕緊把其他的也給朕畫出來!”


    哪怕讀過不少史書,對曆史並非陌生,朱元璋也被漫畫給吸引住了。


    ……


    宋濂出宮,


    腦海中卻一直盤懸著皇帝的話語,久久不能言語。


    他本來想迴朝天宮,但心煩意亂之下,宋夫子準備給自己偷個懶。


    “去禦史台!”


    他準備去找劉基聊聊,讓車夫轉了個方向。


    在錯身的時候,他又遇見了右相府的車馬。


    “這楊憲楊大人,不知道是去迎哪位貴客?需要如此大費周章?”


    宋濂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沒有放在心上。


    另外一輛馬車上。


    楊憲小心翼翼,看著眼前的道人。


    此人身形清瘦,一身道袍洗的發白,但道人身上,自有道骨仙風的氣質讓人心折。


    而且,此人非常年輕。


    “劉道長!”


    楊憲小心翼翼地詢問眼前的道士。


    道人抬頭,說:


    “楊大人,承蒙您錯愛,召本道入京。


    這天師府小真人的預言,貧道不方便多說什麽?


    隻是如果迴到大人本身……”


    劉道士看了楊憲一眼,說:


    “大人福澤延綿,至少以貧道的道行,看不出大人有什麽災禍。


    也許是那位小真人看錯了,也許是貧道道行不夠!”


    楊憲聞言大急:


    “劉道長,您可不能說您道行不夠呀,您可是大名鼎鼎的趙師真傳。


    趙師說您修行不比他差……


    那小道士才幾歲?


    您修行的時候,他還不會走路呢?


    這家夥裝神弄鬼,本來我也不信!


    隻是他去年算到章溢家母的死訊,一時間名聲大噪。


    他也說過本相會死於非命,富貴如黃粱一夢……”


    那道士聞言,沉默下來。


    劉道士再看楊憲,卻死活看不出此人有什麽死相?”


    不過他也明白,所謂預測兇吉,是修行中最難之事?


    自古以來,預言到未來的道士不少,可是他們是怎麽預言的,身為道士的劉道長心知肚明。


    所謂話不說死,未來本來就有許多可能。


    就算是道行深厚的人,也不敢說能完全窺見某種必然。


    說著模棱兩可的話,以不可泄露天機為借口含糊其辭。


    所謂的預言,每一次斬釘截鐵的預言,都是一場豪賭。


    劉道士估摸著,楊憲所言的那位龍虎山小真人大概是被逼急了,所以他當時也做出一場賭博。


    事實上,押中章溢母親的死,就屬於他賭贏了。


    可一個人連續賭贏兩次的幾率很低很低。


    所以他大概也知道怎麽做:


    “楊大人放心,既然你想求個心安,貧道迴頭為你主持一場法事,可去你身上怨念!”


    他還沒說完,身邊小道士插嘴:


    “楊大人盡管放心,我師兄的道行,就算有人想害你,他老人家也能去了對方手段。”


    “胡鬧,有你說話的份?”


    劉道士怒斥身邊師弟,對方趕緊縮縮脖子,不說話了。


    楊憲聞弦歌知雅意,他迴:


    “劉道長,這次本相讓你來京城,倒不全是有求於您!


    陛下登基之後,對道門尤其恩寵!


    不說那龍虎山聖眷正隆,連個十幾歲的小孩子都能成為朝天宮的主持。


    這其他門派的道士,也跟著受益!


    本相本想找你師父,但他說你是修道種子,成就會比他高許多,我看道長不凡,不應埋沒在鄉野,本相想給皇帝推舉您成為玄教院的話事人!”


    楊憲說完,劉道士的眉毛本能一挑。


    玄教院,身為道士的他哪還不知道是什麽位置?


    皇帝為了管理僧道,開國之初就定下了許多規製。


    道門這邊,第一劍斬向的就是曾經總理天下道教的龍虎山。


    可龍虎山命好,不知怎麽的,又獲得陛下的恩寵,重新掌握了天下道教的權柄。


    但其實朝廷還有一個機構,理論上管著天下道教。


    善世院和玄教院,是官府機構。


    其中善世院的主持者就是慧曇大師,慧曇也是因為有善世院的身份在身,才被人稱為佛門領袖。


    但玄教院就比較尷尬了。


    老張管理天下道教事,理論上他應該是玄教院的主事人。


    但天師府的天師常年在龍虎山,並不能擔任這個職位。


    空缺的玄教院主事人的身份,目前唿聲最高的應該是龍虎山駐京辦的鄧仲修。


    當初鄧仲修當了朝天宮的主持,龍虎山一堆人不滿,大抵也是盯著這個玄教院的位置也有許多人眼紅。


    如果能入主玄教院,等於道教的天有二日。


    天下總領道教事的權柄,也能分一分。


    劉道士閉上眼睛,不再言語。


    他雖然很想推辭幾句,但這個位置怎麽說,也值得爭一爭。


    道人出世,卻非不爭。


    不說財侶法地,就是像他這種有濟世之心,修行一生,也總想要留下點什麽?


    傳承,教化,這些東西並不是在山溝溝裏能完成的。


    龍虎山如今的聲名顯赫,也不是因為忽必烈強抬?


    他知道,這是他一輩子都求不到的機緣。絕對不可失去。


    尤其是他還年輕,他心有抱負。


    楊憲見他的態度,也就明白了。


    不管這個道士如何,楊憲也很想將他推舉給皇帝。


    皇帝如今崇信道教,朝中文武百官都能看出來。


    君王所好,眾人自然留意。


    不過官員中有如宋濂一般憂心,覺得老朱會放大道門權力的儒生。


    也有楊憲這種,隻希望投君王所好,能求得前程的小人。


    如果皇帝崇信道教是不可避免,他推薦劉道士,若是陛下能看得上他,留得下他。


    一來,他可以在京城和龍虎山的勢力鬥上一鬥,惡心龍虎山的同時也能給自己出口惡氣。


    二來,若是劉道士能被皇帝信任,自己這個推薦人同樣可以得到好處。


    楊憲雖然不比李善長和劉基,但也不是十足的傻子。


    他明白,北方一係能用的人不多,他自己在朝中的根基也不是很穩。


    他最大的依仗,是自己在檢校時期和皇帝建立的深厚的信任,但這份信任,似乎隨著他當上右相逐漸失去了。


    楊憲想要找迴這份信任。


    ……


    “宋先生,你不在朝天宮修書,今日怎麽有空跑到我這裏?”


    劉伯溫正在處理事務,手下禦史通宋濂來訪。


    他放下手中的活,去接待宋濂。


    等讓其他人出去,隻有兩人的時候,劉基開口詢問。


    宋濂是個做學問的人,修書這件事事關重大,他本不應離開。


    而讓他連自己迴家都等不了,那肯定有要事。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我聽說你們前陣子遞上去的方案,被否了?”


    劉基聽到這件事,無聲點頭。


    關於給讀書人部分特權這事,是代表他們這個階層的根本利益。


    雖然方案不是劉基提的,可大家都自覺擁護這份方案。


    朱元璋並非剛知道那份方案,本來按照宮裏傳出來的消息,皇帝也有心提高士子的權力。


    這並非皇帝好心,而是這件事有著非常現實的意義。


    新朝初立,目前皇帝麵臨著一個很麻煩的問題。


    那就是因為南北榜也好,還是其他事情也罷,有大量讀書人拒絕入朝為官。


    其中的原因雖然擺不上台麵,但二人心知肚明。


    元朝對百姓可能不好,對儒家或者說整個官員階層,其實還不錯。


    因為蒙古人治天下的理念,就是你給我把稅收上來,其他的我不管你……


    這等於給了基層官員很大的權力空間。


    他們盤剝百姓,朝廷不怎麽管。


    對於百姓而言,他們可以恨透了腐敗的朝廷,可作為既得利益者的官員們,是懷念前朝的。


    尤其攤上老朱這麽個摳門皇帝。


    所謂的特權,其實就是朱元璋在抓吏治的時候,在別的方麵對讀書人的補償。


    這是他們應得的!


    至少宋濂也好,劉基也好,他們認為如此。


    但現在,皇帝否了這件事。


    “可有轉機?”


    “估計兇多吉少,陛下對我等的防備之心,實在太重了!


    如此下去,非朝廷之福!


    這天下確實是朱家的天下,可治理天下的人,難道不不需要安撫?”


    宋濂說出這番話,卻是讓劉基嚇一跳。


    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論,卻不該由宋濂口中說出。


    這房間裏的話,但凡有一個字傳出去,都是大禍。


    劉基本能環顧四周,發現確實沒人之後,才鬆了一口氣。


    他其實明白宋濂的想法,這本質上就是一個君王與士大夫共天下的問題。


    你老朱家吃了肉,總要給士大夫們留一口湯喝。


    劉基也好,宋濂也好,他們可以甘守清貧,兩袖清風。


    但站在士子的角度上,他們卻不得不為讀書人這個群體去爭利。


    “宋老,今日你怎麽一身火氣?這不像你……”


    “還不是給龍虎山那個小道士氣的!”


    宋濂沒好氣地迴了一句,劉基啞然失笑。


    他們這些人都和張異有過交集,除了許存仁,大家夥跟張異的交情不好不壞。


    但對於張異的能力,他們還是認可的。


    宋濂將今日的事情再說一遍,劉伯溫也沒想到那本風靡應天的畫冊居然是出自張異之手。


    這小子的本事不說,手段倒是層出不窮。


    不過當說到僧道免稅的事情,劉基也笑不出來了。


    僧道稅收的許多問題,放在以前的時候,他們早就習慣了,也不覺得是什麽問題。


    可問題就在於,在他們求不得的時候,那小子的話紮心呀……


    宋濂的意難平,就在於他認為讀書人應該淩駕於其他階層之上,但張異卻告訴他,


    其實並不是。


    “所以,這就是送老夫子的心魔?”


    “心魔談不上,不過老夫倒是可以以此跟陛下說道說道!”


    想通了自己心中的疑惑,宋濂起身就走。


    他迴到朝天宮,卻正好看到張異準備迴去。


    “宋先生……”


    張異遠遠朝著宋濂打招唿,宋濂隻當看不見。


    他的動作,落在張異眼中,他一愣,旋即笑起來。


    “真生氣了呀!”


    張異也不以為意,轉身就走。


    而進入小院的宋濂,徑自走向自己的桌子。


    他讓人研磨之後,開始給皇帝寫奏疏。


    “以史為鑒,前朝實亡於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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