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所謂妖道,佛度有錢人


    洪武二年,正月初一。


    天子祭太廟,百姓們難得走出家門,逛廟會。


    應天府內,被皇帝禁足的僧道,終於有了一天喘息的機會。


    各大寺院,道觀,開始熱鬧起來。


    名山大寺,爭奪著京城百姓的信仰。


    報恩寺,靈穀寺等大寺院,人潮湧動。


    傳統大寺院熱鬧,皇帝的新寵龍翔集慶寺的人流也不弱,這座剛剛被改成天界寺的寺院,正好是修元史的場所。


    相比起佛門的興盛,道門的聲勢明顯弱了許多。


    那座未來叫朝天宮但此時還叫永壽宮道觀,承擔著和佛門爭奪香火的重任。


    不過道門勢弱,朝天宮的香火明顯也比不上興盛的佛門。


    今年扛鼎道門的寺院,卻是城外一座小小的道觀!


    山不在高,有仙則靈。


    道觀雖小,天師坐鎮!


    清心觀早就荒廢多年,平時廟會,老百姓也不會跑到這座小小的破道觀。


    可今年有了張正常就完全不一樣了。


    龍虎山張天師,傳說中行走在人世間的真仙,此時卻坐鎮這座小小道觀。


    也不知是從何時得到消息的百姓,頓時湧向清心觀。


    早就習慣了清閑的等鄧仲修,登時忙得暈頭轉向。


    “真是龍虎山的天師?”


    “大家快點,天師賜符了……”


    信仰,在這個敬畏鬼神的時代,永遠是最重要的事。


    百姓們樸素的想法,都想獲得神仙的保佑,求自己平安。


    老張很多年沒有親自為百姓畫符了,在元朝享受過榮華富貴的他,就算是在龍虎山上,麵對上山求保佑的百姓,大多數也是讓弟子代勞服務百姓。


    但走過北地,親自體驗過人間疾苦的老張,對修行又有不同的理解。


    他拿起多年不曾拿起的筆,就當著百姓的麵畫符。


    這種親民的形象,更讓百姓們心服。


    但張正常一個人,終究是力有不逮。


    張宇初這個嫡傳長子,也在父親的帶領下為百姓畫“藥王太上”符籙。


    張宇初畫著畫著,惱羞成怒,他丟下手中的筆:


    “爹,為什麽我要在這裏畫符,可身為清心觀觀主的老弟卻可以出去玩……?”


    老張無可奈何,迴頭安慰張宇初:


    “沒辦法,你弟弟一向對道門的東西不感興趣,你讓他幫忙他也幫不上忙!”


    “誰說的,他畫符可好了,而且這【藥王太上息災毒厄符】就是他自己設計的……”


    張正常:……


    娘的,那個不孝的逆子淨會給自己出難題。


    今年他親自下場為百姓祈福,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老張敏銳的發現了藥王太上的信仰市場。


    張異為了推廣種痘法造出一本經書《太上說微觀世界妙法真經》,因為消除天花的緣故,太上信仰莫名其妙火起來。


    而且以龍虎山本身都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


    那就是藥王太上這個民間信仰大行其道。


    太上為三清,為道門至高神之一。


    但從民間信仰的角度來看,一個神隻是否能流行開來,和它在宗教中的地位其實並無太大的關係。


    佛門教主釋迦聲名不顯,彌陀信仰卻大行其道。


    觀音、準提……


    這些菩薩也並非教門之內的最高。


    就如道門之中,三清雖然有人信仰,玉帝也是道門神仙中的高位。


    但反而是許多小神隻深得百姓喜愛。


    太上被百姓賦予藥王的屬性,稱為藥王太上。


    這股風潮已經直逼彌陀和準提……


    這是道門自前朝那場佛道大論戰以來,第一次看到能在民間反超佛門的趨勢。


    身為龍虎山的掌教,藥王太上的始作俑者之一。


    張正常決心抓住此次機會,如果能把握好,他就是道門的中興之主。


    不過未來的道門中興之主,龍虎山大真人老張,卻奈何不得自己的兒子。


    張異在龍虎山的地位,早就隨著他的表現,逐漸變得不一樣。


    他並不需要一個天師位去證明自己,也事實上被老張放在跟他平起平坐的地位。


    所以人家當甩手掌櫃,老張也奈何不了張異。


    麵對張宇初的委屈,老張悠悠道:


    “我收拾不了你弟弟,但揍伱還是可以的……”


    張宇初:……


    得,這就是個欺善怕惡的世界,張宇初小小年紀,已經體會到世界的惡。


    而造成這一個小小家庭矛盾的始作俑者,張異一身道服,正帶著小孟瑤和張宇清,走在大天界寺的地頭。


    他一個道士跑來天界寺,讓周圍的百姓紛紛側目。


    這家夥不是來砸場子的吧?


    不過張異並沒有在意周圍的目光,他隻是單純的想要過年放鬆放鬆罷了。


    清心觀雖然有老張坐鎮,可廟會這東西還是來大寺院好玩。


    小張異帶著弟弟妹妹們,玩得十分盡興。


    “你們小心點!”


    陪著張異她們過來的,是李氏和張夫人。


    張異帶著兩個弟弟妹妹,都快跑的沒影了。


    “小地主哥哥,這座寺院比咱們道觀大多了!”


    孟瑤從小到大,卻沒去過這麽熱鬧的地方,她拉著張異的手,指著寺院興奮不已。


    張異輕笑,那是自然。


    天界寺作為未來南京的三大寺院之一,哪是清心觀能比?


    去年朱皇帝給它改名之後,也讓主持命慧曇,管理全國佛教。


    這是妥妥的天下大明天下第一大寺!


    在張異的印象中,天界寺有兩件事很有名。


    第一件事是皇帝今年會正式將此地作為修《元史》所在之地。


    第二件事是這是未來朱棣造反成功後,妖僧姚廣孝的居住之地。


    走在天界寺,張異仿佛見證了曆史千年的變遷。


    但他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寺院中,究竟有多耀眼。


    “能隨意行走,怕不是正一道那些火居道人!


    公然來天界寺,怕不是要惹事!


    走吧,將他請出去,莫辱了佛門清淨!”


    張異本身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身份的問題,他隻是單純地想帶身邊人出來走走。


    隻是他的存在,確實礙了別人的眼。


    有位和尚將張異看在眼中,卻吩咐身邊的僧人,去將人請出去。


    他並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隻是去了天界寺的後院。


    初一,皇帝祭太廟,百官相隨。


    但大明官員的女眷,卻多來天界寺上香。


    作為明朝第一寺,主持命慧曇其中一項應酬,就是為這些貴婦人答疑解惑,開解前程。


    “是,主持!”


    吩咐的人,自然是天界寺主持慧曇,他隻當張異是尋常道士,說完便走了。


    隻是得了他命令的僧人,卻徑自走向張異,大聲嗬斥:


    “那道士,你趕緊去處,莫子啊這裏汙了佛門的清淨……”


    對方的聲音極大,張異迴頭,周圍的香客也迴了頭。


    “這位師父是說我嗎?”


    見那和尚如臨大敵瞪著自己,張異莞爾一笑。


    他倒是不打算惹事,畢竟大過年的,誰都不想晦氣。


    且感受到僧人莫名其妙的敵意,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不對,他趕緊朝著小孟瑤招唿:


    “夢瑤,我們迴去了!


    小弟呢?”


    張異在人群中尋找張宇清的身影,卻見弟弟隨著人流,也去大雄寶殿湊熱鬧去。


    他朝著僧人點了個頭,指著大雄寶殿,就要去將弟弟拉出來。


    那僧人不耐煩,走過來一把推著兩人。


    小孟瑤瞬間被推倒,在地上哭了起來。


    “讓你們趕緊出去,還站在這裏不走,找打?”


    僧人見二人不過是個小孩,作勢欲打!


    對方抬起腳,就要給張異一腳。


    張異馬上不樂意了,合著自己走慢點都不行?


    那僧人過來推他,氣力很大,遠不是一個七歲的小孩能應對。


    不過他終究和離青陌學過幾手,雖然氣力比不過,不代表張異會吃虧。


    他隨手一拳,打在坤上。


    和尚捂著褲襠,大聲慘叫起來。


    諾大的天界寺,一時間寂靜無聲。


    旋即,其他和尚仿佛鬥牛一般,朝著張異衝過來。


    “你個小道士敢在天界寺鬧事?”


    “哪裏來的小雜毛!”


    張異也沒想到,自己隻是來玩一下,大過年的居然攤上這種事?


    衝過來的和尚起碼有十幾人。


    小孟瑤直接嚇哭了,張異將她護在身後。


    他麵沉如水,如果這些和尚要動手打人,他就要動武器了。


    在這個低武世界,七歲小孩兒的體力是不可能比得上成年男子,唯有武器,才能拉近距離。


    可是,要是如此的話,大概就要見血了。


    張異世出來玩的,可不是有心鬧事!


    “住手!”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還是驚擾到了剛才進去的主持慧曇。


    他推開人群走過來,皺著眉頭:


    “佛門之地,如何能行動武之事?”


    那些僧人們氣不過,指著張異道:


    “這個妖道不但來挑釁,卻還打人!”


    張異聞言笑了,卻不答話,他想看看這位主持怎麽說?


    “小施主,這裏畢竟是佛門的地界,不知道您在那座仙山修行,為什麽要來鬧事?”


    張異嗬嗬笑,指著那座大雄寶殿問:


    “這佛門,可是普度眾生?”


    “是!”


    “那貧道是不是眾生數?”


    “是!”


    “那為何貧道站在這裏,又不惹事?卻被你天界寺的和尚驅趕?”


    慧曇被張異一席話給問的啞口無言。


    有些事情是無法放在台麵上說的。


    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


    佛門和道門爭鬥了千年,彼此互別苗頭,但也不至於說誰看誰不順眼?


    很多名僧和高道,成為至交好友的也不在少數。


    但慧曇看張異不順眼,卻有別的原因。


    這大明開朝之後,皇帝禁絕僧道,卻是因為龍虎山而起。


    皇帝奪了龍虎山的天師位,也從道教開始收拾佛道二門。


    張正常也算是佛道二門咬牙切齒,頗不待見的掃把星。


    可這掃把星迴馬一槍,居然又得了皇帝的寵幸,還在禁絕僧道的事情上撕開一道裂口。


    所以,天下僧道就頗為眼紅的看著龍虎山這個始作俑者,將大家關進道觀之後,又大搖大擺地在街頭行走。


    這等特權,早就讓同行們眼紅了,他今天還大搖大擺來天界寺旅遊?


    欺負人不帶這麽欺負的。


    慧曇不喜張異,讓人將他請出去,也是出於這陰暗的小心思。


    可此事如何能與外界說得?


    “師父,您別聽這妖道妖言惑眾,他就是故意來找事!”


    那被打的僧人站起來,指著張異叫喚。


    張欣見這架打不起來了,也放鬆心情。


    “貧道家人來京,貧道本意隻是帶著家人過來玩玩而已。隻是貧道沒想到,這佛門的分別心如此之重。


    算了,大過年的貧道也不想掃了大家的性質。


    你,道歉!


    貧道轉身就走!”


    “想讓我們道歉,就憑你?”


    周圍的僧人見張異如此囂張,也不樂意了。


    張異道:“無故侮辱我是妖道,又打傷我妹妹,難道就一點說法都沒有?”


    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眼見事情越閙越大,慧曇眉頭緊鎖。


    他沒想到自己隨意驅趕一個小道士,居然會惹出這麽多麻煩?


    他不打算道歉,如果換成別的時候,這個歉他無所謂。


    但現在的局勢,明顯已經被人架在火傷烤了,他不直接迴答張異,而是問:


    “你家大人呢?”


    張異諷刺:


    “這位大師應該是慧曇大師吧,怎麽眾生平等,這是非評定,佛門也講究以勢壓人?”


    張異的牙尖嘴利,讓慧曇有些招架不住。


    此時,有人喊道:


    “張家哥哥!”


    “這不是小真人?”


    徐家母女三人,隨同一些婦人走出來,見著張異徐家丫頭大喊道。


    慧曇聞言,神色大變。


    他瞬間知道眼前的小道士是誰了?


    京城能讓徐家小姐喊哥哥的,整個應天府隻有一人。


    給宰相起外號,害工部血流成河的那位張家次子,龍虎山嫡傳……


    “宗能……給這位道長道歉!”


    慧曇瞬間改變自己的態度,逼著剛才的和尚道歉。


    “主持!”


    “是非對錯,你當貧僧真的看不出來,道歉!”


    僧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走過去對張異鞠躬:


    “阿彌陀佛,貧僧道歉!”


    張異得了麵子,嗬嗬一笑。


    “今日這天界寺,倒是不虛此行!


    妹妹,走……”


    張異遠遠朝著徐家母女打了個招唿,拉上張宇清,轉身去找自己的母親去了。


    “苦海無邊,佛度有錢人呀!”


    慧曇聞得這句話,登時臉色大變。


    他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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