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這華夏的天,早就變了


    這些官員進入此間,周圍的工匠全部停下手中的活。


    他們抬頭,看著身穿官服的人,都縮起脖子不敢說話。


    此時工地沒有別人,隻有老孟放下手中的活,一路賠笑走上去。


    “大人,您這是幹什麽?”


    他還沒說完話,官員一巴掌拍過去,將老孟打得滿臉開花。


    他倒在地上,登時鮮血一地。


    “狗東西,你也配跟我說話,誰是管事的,叫他出來!”


    “爹!”


    工地上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影,見到老孟被打,馬上小跑過來。


    “你們為什麽打人?”


    小孟瑤的眼中噙著淚,狠狠瞪著那些人。


    官員冷笑,終究沒有對小孩子出手,他環顧四周。


    所有人都躲開他的目光。


    民不與官鬥,這是華夏千百年來形成的共識,況且剛剛經曆過元末的戰爭,百姓們並沒有忘記那些官老爺的威風。


    官員見到此情此景,非常滿意。


    老孟此時爬起來,賠笑:


    “大人,我們家小老爺不在,咱是給老爺看工地的,您要有事我可以轉達……”


    他陪著笑臉,卻依然逃不過被人一把掌甩過去的命運。


    老孟另一張臉,再次被打得嘴角留學。


    孟瑤哇的一聲哭出來,工地裏都是孩子的哭聲。


    “誰讓你們幹活的的,這裏是我戶部修繕工地所在,伱們私自幹活,是怎麽個說法?


    來人呀,給我砸了!”


    官員說完,他身後那些早就做好準備的吏一擁而上。


    開始打砸。


    “大人,不行呀!


    這是我們家小老爺借錢修的……”


    老孟企圖去阻止,然後又換來一陣毒打!


    工匠們做鳥獸散,根本不敢留在這裏。


    而那些佃戶們,有上前說話者,都被打了一頓。


    終於將工地搞得一片狼藉,那官員留下一句話:


    “告訴你們家老爺,這裏既然已經報了我工部修繕,已經登記在冊了,那就隻由我工部來修!


    你們這些人再犯事,老爺我就將你們全部抓起來!”


    他們說完,揚長而去,隻留下一群佃戶和孟瑤的哭聲在空氣中迴蕩。


    老孟爬起來,給女兒擦去眼角的淚水,但他手中的血,卻將孟瑤的臉圖上一層。


    他環顧四周,唉聲歎氣。


    其他人也如喪考妣。


    此時,不遠處,一輛驢車緩緩迴來。


    老陌趕著車,車裏是鄧仲修在幫張異記錄著什麽?


    鄧仲修這陣子跟著張異學認字,算是開始幫張異打下手。


    就在二人忙碌之間,外邊的老陌喊道:


    “小真人,工地出事!”


    張異和鄧仲修抬起頭,第一時間掀開簾子。


    眼前的情景,讓張異睚眥欲裂,他辛苦蓋起來圍牆,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


    他的佃戶們,個個垂頭喪氣,孟瑤的哭聲雖然已經消失,但隱約依然能聽到有人啜泣。


    這是什麽情況?


    難道是遭賊人了?


    張異第一時間跳下馬車,飛快朝著工地跑去。


    “小老爺迴來了!”


    “道長老爺!”


    佃戶們見到張異迴來,紛紛圍上去。


    “什麽情況?”


    張異詢問,這些佃戶們七嘴八舌,將剛才發生的事跟張異說起來。


    他們受限於文化水平,雖然大致描繪了事情的經過,張異也知道了來龍去脈。


    他被人針對了。


    張異撥開人群,朝著工地的一角走去。


    老孟此時躺在牆角,已經昏昏沉沉,孟瑤正守著他。


    “小老爺,對不住,我沒用……”


    張異不讓他說話,隻是檢查了他的身體。


    然後,他讓老陌拿來金瘡藥,開始為對方塗抹外傷。


    “老爺!”


    小道士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佃戶們不敢說話。


    張異隻是默默地為老陌塗抹傷口,那些人眼中百感交集。


    在他們看來,張異是上等人,卻願意蹲跪在地上,為一個佃戶仔細擦藥。


    許多人忍不住抹起眼淚,一時間工地針落可聞。


    等迴張異的老孟,似乎已經耗盡了他的氣力,昏了過去。


    張異做完這些,對老陌說:


    “你們二人將他扶上車,我們送他迴家!”


    他起身,對那些佃戶說:


    “工錢貧道不會短你們的,每個人多五百文錢補償,受傷的人,一個人一兩銀子……”


    他話音一落,這些佃戶們登時感激涕零。


    一兩銀子,那差不多就是一畝多地一年的收成。


    這筆錢對他們來說,絕對是個大數目。


    張異沒有多說其他,隻是讓鄧仲修發錢。


    鄧仲修紅著眼睛,默默將工人們們領到一邊。


    張異對孟瑤說:


    “孟瑤,你跟我上車!”


    “老陌,你駕車!”


    老陌默默點頭,那邊發完錢的鄧仲修也趕上來。


    驢車緩緩朝著老孟的村子去,路上,張異沉著臉,一句話不說。


    他的陰沉感染了其他人,大家夥也不敢說話。


    鄧仲修總感覺,張異眼中時不時閃出來的寒光,就如黃老爺不經意露出來的狠差不多。


    就連夢瑤,也不敢哭了,隻是低著頭觀察老爹的情況。


    不一會,驢車停在門口。


    村裏人都在張望,張異讓離青陌和鄧仲修抬著人,他敲響孟家的大門。


    李氏開門,見到眼前的情景,登時淚流滿麵。


    “孟家嬸嬸,對不住!”


    張異簡單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李氏點頭,卻不再言語,她領著眾人將老孟抬進屋子之後,隻是啜泣。


    將鄧仲修和老陌叫出去,


    張異對李氏說:


    “老孟大體是沒事,貧道也給他上過藥了!


    貧道前陣子跟蕭九賢蕭神醫學過幾天醫術,大致能看得出來!


    不過嬸嬸您若是不放心,我再給他找個醫生!”


    李氏聞言,迴頭朝著張異行禮:


    “小老爺,多謝!”


    張異迴答:


    “此事因我而起,我當負起責任!


    這事應該是我對不住老孟,所以您不必如此!”


    李氏說:


    “他今日的遭遇是他命,民婦也習慣了。這世道莫不如此,就如當年民婦一家,死得幹幹淨淨,一夜之間,我從錦衣玉食的小姐,變成如今的樣子!


    那些官兵趁著亂闖入我家,他們不是去剿匪,是當土匪……


    那日……”


    李氏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


    隨後她說:


    “我家男人將我從河裏撈起來,不嫌棄我……,我也早就看破了這世界,就想跟著他好好過日子!


    隻是這世道,連過個太平日子,終究也是奢求!


    小老爺您也不必自責,老孟經常提起您,他說遇見您這樣的好老爺,是他的福氣!


    您也別想其他的了,隻要他人還在,就好!”


    張異沉默,李氏沒有說完的話,他大概也能腦補出來。


    一個落魄,還遭人玷汙的千金小姐和一個普通百姓之間的故事。


    亂世,人命賤如狗。


    誰活著都不容易。


    就如他自己一樣,看著他還算是個人物,但麵對起這種事,一樣無力。


    封建社會,終究不是後世。


    官員的權威,百姓的下賤,這階級之間的差距絲毫不會掩飾。


    哪怕如李氏等知書達理之人,也不曾升起,也不敢升起反抗之心。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怒火就越盛。


    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張異深吸一口氣,說:


    “嬸嬸,生活上的東西您放心,等老孟醒了你幫我告訴老孟,藥園子一定會蓋成,且到時候你們一家,都幫我幹活……”


    “小老爺,你莫衝動!”


    李氏臉上露出關心之色。


    她從跟了老陌開始,一來因為身體不行,二來因為她這容貌,終究是個禍水,所以少有出門。


    但因為老孟的關係,她也接觸過張異幾次。


    眼前的這個小老爺,是個好人。


    她不希望他衝動毀了他的前程。


    “小老爺,自古民不與官鬥,雖然民婦也知道老爺是龍虎山的真人,能上達天聽!


    可您得罪的人物,也不是什麽善茬!


    當年我家還在的時候,也認識過幾位高層的官員!


    可官與民不同,哪怕平時享受著咱們這些人的孝敬,他們還是會站在自己人這邊!”


    李氏的關心,溢於言表,張異嗬嗬笑。


    他迴答:


    “嬸嬸,這天早就變了……


    您什麽都不用管,讓老孟養好身體就行!


    您照顧老孟吧,不用送我!”


    張異站起來,走出去。


    外邊,小孟瑤躲在門邊聽著張異的話,張異走過去,捏捏她的小臉蛋。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嚇得孟瑤一跳,趕緊往裏邊跑。


    “嗬嗬!”


    張異知道李氏不會要自己的銀子,所以故意支開孟瑤之後,在院子裏放上一張銀票。


    銀票的價值不大,大概就是五十兩銀子。


    他放好銀票,然後走出院子。


    “我要讓那幾個人付出代價!”


    “少爺,他們背後的人可是宰相……?”


    鄧仲修嚇了一跳,趕緊勸說張異,在鄧仲修眼中,民不與官鬥,更何況張異得罪的人是右相。


    “要不,我們去求許老爺,或者,孔……”


    鄧仲修試圖給張異找個能出頭的靠山,卻沮喪的發現,其實他們沒有靠山。


    跟張異相近的人,許存仁算是一個,孔府也算一個。


    可是無論是孔府還是許存仁,大抵還是比不上宰相的……


    鄧仲修樸素的認知中,他們確實拿人家沒辦法。


    就算是師父來了,大概率也就是去皇帝那裏告禦狀,可皇帝站在宰相那邊還是站在自己人那邊,那是兩迴事。


    張異笑笑。


    “你是不是以為,我沒有權勢,就不能出頭?


    這華夏的天呀,早就變了,但這些人的心還停留在前朝!


    他們也不看看,在皇帝心中最忌憚的就是什麽?


    還以前朝的做派行欺壓百姓之事,那是找死!


    這大明的天下,可容不下這些人的官威!”


    鄧仲修一愣,雖然張異大多數時候和黃家父子私聊都是背著他,可他同樣沒少聽到張異黑老朱。


    在他認知中,張異對深宮中那位各種看不上,為什麽此時又對皇帝有信心?


    “陛下,會幫咱們出頭?”


    “不是幫咱們,是幫老百姓!陛下會為百姓出頭……”


    張異黑老朱不假,這家夥小氣、雙標、摳門,這些都是事實。


    你說他真心愛民如子吧,也許談不上,可他確實和其他皇帝不同,那就是他真的敢為了普通的老百姓殺官。


    雖然此時的老朱,還沒有頒布《大誥》,可身為穿越者的他對老朱有信心。


    他受過貪官的苦,對貪官的恨意和對百姓苦的感同身受,讓他多了許多皇帝沒有的仁慈。


    也許涉及家人的時候,他會雙標。


    但比起那些門閥出身的皇帝而言,說他愛民如子吧,好像也說得過去。


    “陛下會為百姓出頭嗎?”


    鄧仲修喃喃自語!


    一直蒙頭趕車的離青陌,也沉默不言。


    “先不急,明日你跟我去趟工部,咱們先好好找這些人說道說道!”


    張異還沒去工部說道說道,皇宮中,朱元璋早就知道工地發生的一切。


    “該死!”


    皇帝在禦書房發著脾氣,整個房間裏都彌漫著他的殺意。


    朱標對此,見怪不怪,隻是默默看著那份奏疏。


    “朝廷的官員,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此之事,簡直是無法無天!


    兒臣也覺得,這些人欠教訓了,就是那位宰相大人,也該狠狠懲罰!


    真當大明還是前朝的做派?


    他們還以為,自己是前元的官老爺?”


    朱標掌了檢校一段日子,憤怒之下,已經隱約有了幾分老朱的神采。


    他這種變化是不經意的,可能他自己都沒發覺。


    不過皇帝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卻很欣慰。


    因為張異這個意外出宮,讓太子在外邊曆練,似乎是個不錯的決定。


    朱標這個孩子他明白,本質上他是個寬厚的人,有著自己不具備的仁慈之心。


    可皇帝對他有點不滿意,或者說不放心的是,他怕朱標的性子太過軟弱,鎮不住那些老臣子。


    如今這孩子似乎已經有了幾分威德,老朱很滿意。


    “楊憲終究不敢直接對張異出手,但卻可以惡心對方,這點小恩怨卻銘記於心,此人確實沒有什麽大才!”


    朱標義憤填膺,蓋藥園子的錢可是他送過去的,這工部的官員砸了工地,等於砸了他的臉麵。


    老朱正要說點什麽,此時離青陌的密奏也到了。


    他打開一看,愣住:


    “陛下會為百姓做主?嗬嗬嗬……


    這小子!”


    朱元璋讀到這句話,心頭泛起莫名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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