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始吾識公時,目故有疾


    潞王監國二年,正月初一,江西前線。


    閩督鄭森率軍八萬,破襲了趙家圍,擊潰了前來爭奪的清軍柯永盛部,取得大勝,追殲無數。


    南昌清軍大震,柯永盛果斷放棄了趙家圍,徹底龜縮在南城城中,不再遣軍外出。


    駐紮在昌邑鎮的清軍黃山部,得知趙家圍被閩督攻破的消息,軍心浮動,人心惶惶,更有甚者,脫營逃離。


    黃山無奈,鎖閉轅門,勒令各部堅守營寨,嚴管士卒,無令不得擅動。


    他斷定,鄭森一定會率軍殺來,因為他是鄭家的叛將,於情於理,鄭森都不會放過他。


    明軍勢大,黃山心中憂懼,於是向已經自雞籠山移駐建昌縣的副將李國英發去了書信,請求後撤至蘆潭,與參將張應祥合兵一處,以備敵襲。


    李國英斟酌再三,認為昌邑不能輕棄,趙家圍已失,若是再丟昌邑,則鄱陽湖西岸,將徹底為明軍所控製。


    屆時,明軍水師便可往來縱橫,水陸協同。


    明軍一旦順著鄱陽西岸北進,部署在南昌周邊的兵馬,就會陷入明軍的三麵重圍之中,十分危險。


    所以李國英沒有答應黃山的要求,而是令他務必死守昌邑,廣築壕溝寨牆,多設拒馬陷阱。


    主帥有命,黃山不敢不遵,隻能心情忐忑地等待著鄭森率軍打上門來。


    自明軍水師全殲左夢庚部水師之後,清軍鄱陽湖東西兩岸,便逐漸失去了聯絡,被明軍分割包圍。


    征西將軍焦璉調京營李長祥部五萬人馬及總兵金聲桓部五萬人馬,會攻都昌。


    同時,鄱陽湖中的各路水師也有所調動。


    駐泊在柴棚鎮休整的大明靖海水師各鎮自湖上發動對都昌的進攻。


    駐紮在棠陰鎮的張名振部揮師北上,占領位於鄱陽湖西岸,廬山東麓的南康府星子縣。


    攻占了星子縣,就相當於在南昌與都昌清軍的背後,埋下了伏筆。


    既能阻截九江與清軍各部的湖上往來,又能根據形勢,靈活行動。


    太湖水師則直取蘆潭,控製章江與鄱陽湖的交匯口。


    章江向南,流經吳城鎮、昌邑鎮、以及南昌新建縣。


    南昌城就在章江之畔,明軍一旦控製蘆潭,水師便可自鄱陽湖走章江,直趨南昌城下。


    明軍在經過了數日的沉寂之後,大規模的調動令清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原本駐節在樂平的焦璉也率踏羽營前移至鄱陽縣,坐鎮指揮。


    提督張家玉自樂平前往廣信鎮守,接替了留守廣信的太湖水師副總兵吳易,開始全麵著手處理地方庶務,恢複地方民生。


    麵對明軍即將展開的新一輪進攻,洪承疇為保九江不失,率督標兩萬,急匆匆自都昌趕迴了九江防守。


    他將都昌交給了護軍統領伊爾都齊鎮守,令其務必堅守至少一月。


    明軍水陸協同,四麵出擊,洪承疇已經有些招架不住。


    返迴九江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朝廷八百裏加急呈奏江西情況。


    同時,又向坐鎮廬州合肥的大清鎮南將軍陳泰發去了告急文書,請陳泰出兵相助。


    他的手中已經再無可以調動的兵馬,隻能向江北求援。


    九江,甘棠湖。


    雪漫湖心亭,一樽紅泥小火爐,正煮著酒水。


    洪承疇坐在爐前,披著鶴氅,臉色憔悴。


    戰局日益敗壞,都昌與南昌不知道能撐到幾時。


    昨夜,朝廷中傳來了消息,索尼任征南大將軍,掛帥出征,已於信成之日,自京師南下。


    多羅郡王阿巴泰因病臥床,多爾袞明發詔書,讓阿巴泰帶病鎮守齊魯之地,不許迴京。


    朝野之中,物議紛紛,北黨馮銓等人趁機動手,舍掉了兵部尚書孫之獬,拿下了南黨要人龔鼎孳與李森先。


    攝政王多爾袞在這場博弈之中,站在了北黨一邊,令南黨痛失大將。


    洪承疇對此心驚不已,離京已逾半載,朝中黨爭竟已激烈到了如此地步。


    同時,他也對自己前路,感到了一陣迷茫。


    他既非南黨,又不附北黨,多爾袞敢用他為江南總督,也正是因為如此。


    一旦江西事敗,北黨南黨,都不會保他。


    攝政王多爾袞自不必說,也會棄他如蔽履。


    久經官場的洪承疇,心中已經方寸大亂。


    接連的悶酒下肚,也難解鬱鬱之情。


    這時,都統賀信遣人送來了緊急軍情,明軍突然攻占了星子縣,令形勢雪上加霜。


    洪承疇看著這封急報,仿佛就像是看見了催命符。


    明軍據有星子縣,南可進逼南昌,北可威懾九江,刀尖,直抵心腹之地。


    正是正月之中,明軍竟不休兵停戰,反而連連進軍,洪承疇時時倍感心悸。


    明軍之誌,何其堅也!


    能在這寒冬大雪之中,再三奮戰,這是何等的軍心士氣。


    他將軍報塞入了火爐之中,焚燒成了灰燼。


    按照現在明軍進攻的態勢,江西能不能等到征南大將軍索尼的援軍,他心中已經沒有底了。


    索尼南下,也預示他這個江南總督即將失去權力。


    若是能在索尼到來之前扭轉局勢,尚可保全官位。


    如若不然,索尼抵贛之時,就是他洪承疇迴京之日。


    索尼不是多爾袞的人,和他一樣,都是不站隊的獨臣。


    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被放心的外放督軍,因為他們在朝中沒有根基,隨時可以拿捏。


    不像英親王這樣的貴族,擁兵自重,朝廷也輕易奈何不了。


    一陣寒風吹來,洪承疇咳嗽了幾聲,傷神不已。


    眼下的戰事,他已經沒什麽好指揮的了,全靠各部自己堅守據戰。


    望著湖上朦朧飛雪,洪承疇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頓時眼神一亮。


    這位故人,曾是他的恩人,被他視為恩師,曾經每逢有惑,他便會請其為自己指點一二。


    故人家在長沙府益陽縣的桃江,自他初到九江之時,便遣人去尋其蹤跡。


    就在前幾日,終於打聽到了這位故人的下落,南京破後,他先是隱居在桃江泗裏河石門村,而後因長沙戰事變化,又轉到了黃州府的黃梅縣閑住。


    黃梅縣,就在九江之北,距離不遠。


    洪承疇一念至此,當即起身,命人準備車駕舟船,準備渡江向北,往黃梅拜訪自己的這位恩師,請其為自己指點前程。


    正月初二,經過水陸周轉,洪承疇來到了黃梅縣郊一處山下的小村之中。


    村子盡頭,半山腰上,一方小院孤獨坐落在此,門前石徑,直通山下,上麵的積雪,已經被清掃幹淨。


    洪承疇的馬車停在了上山的道口,他的親信家丁摸了幾顆碎銀給了引路的村民向導。


    護衛洪承疇的親兵從後方的車上,搬下來了幾袋米麵,兩掛熏肉和兩壇美酒。


    洪承疇抬眼望了望,上山的石階約有百階。


    麾下的親兵搬下來抬椅,準備抬洪承疇登山,但被洪承疇拒絕了。


    拜謁恩師,怎能不敬?


    他解下了大氅,邁步走上了石階,向上攀登而去。


    山上小院,五間竹屋,兩間茅房,背靠小瀑,以竹管引水至院中。


    院牆以木樁密排,及人之胸高。


    門內一側,草棚之下,窩著一條護院黃犬,正站在原地,警惕地豎起耳朵,看著門外。


    洪承疇費盡力氣,才氣喘籲籲地來到了小院之前。


    柴扉緊閉,戶門不開,但煙囪之中,青煙嫋嫋。


    他親自叩門,黃犬頓吠,嚇了洪承疇一大跳。


    不一會兒,正房的房門吱呀打開,走出一個大約花甲之年的男子,身穿棉襖,拄著拐杖。


    見院門之外,圍滿了兵卒,男子處變不驚,淡然看了兩眼。


    “恩師,是我,洪亨九!”


    洪承疇一眼便認出了自己的這位恩師,盡管他們已經多年未見。


    老者聽見洪承疇激動的聲音,原本平靜的眼神,忽然撲朔起來。


    他立在房前,猶豫了一陣,才緩緩上前,前去開門。


    “恩師,學生遍尋長沙,這才探得先生下落,多年未見,甚是想念!”


    洪承疇言語殷切,態度十分恭敬。


    老者慢開柴門,仔細瞧了瞧洪承疇,這才輕輕一歎道:“進來吧。”


    這時,院內夥房之中,走出了一個青年人,手中捉著菜刀,警惕地看著洪承疇。


    他是老者的兒子,方才正在烹煮食物。


    老者雙眼眯了起來,對青年說道:“叔文,去沏兩杯茶來。”


    青年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夥房。


    洪承疇入內,見幾間寒舍,十分清貧,不禁感慨道:“恩師曾經為官時便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如今還是這般模樣。”


    “世事雖變,我心依舊。”


    老者眯著眼睛看向了洪承疇,麵色整肅道。


    洪承疇見恩師這般眼神看他,眉頭微皺,以為恩師是眼睛不適,於是關切問道:“先生何時得了目疾?”


    “可否請郎中診治?”


    老者轉身,一邊引洪承疇入正方內落座,一邊淡然迴答道:“始吾識公時,目故有疾矣。”


    洪承疇頓時臉色微變,麵有羞愧之色。


    老者名為郭都賢,曾任江西巡撫,節製三司,從二品封疆大吏,為官清正,吏治嚴明,頗有賢聲。


    弘光朝廷曾召任操將總督,嚴詞不受,隱居鄉野。


    曾經在京師為官時,對洪承疇有點撥提攜之恩。


    郭都賢這句話,雖然說的漫不經心,但卻狠狠戳中了洪承疇的心肺,令他汗顏垂首。


    一句從我當初認識你時,眼睛就已經染疾,言外之意,是在說當初瞎了眼,提拔了你洪承疇這個降清貳臣。


    洪承疇聞言,默然無語,跟著郭都賢進了屋子。


    這時,郭都賢的兒子郭叔文端來了茶水,遞給洪承疇時,眼中流過一絲不屑之情。


    正房竹屋中,一張桌,一張榻,幾隻竹凳,一床棉被,便是全部家當。


    可謂是家徒四壁,清貧甚也。


    “洪公坐慣了總督寶座,不知道這鄉野竹凳可還坐得慣?”


    郭都賢坐在上首,眯著眼睛問洪承疇道。


    “恩師坐席,雖總督之位亦不如也。”


    洪承疇聲音低沉道,心情有些失落。


    本想來尋恩師,傾訴苦悶,尋求指點,結果就在方才,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當初的大明三邊總督了。


    師徒二人,早已陌路。


    “哈哈哈,不知洪公來我這草廬之中,有何公幹?”


    “並無要事,隻是感念先生舊日提攜之恩,特來拜謁。”


    “老朽記得,上次你來尋我,還是在你赴任鬆錦的前一夜。”


    郭都賢慨歎道,那是崇禎十四年春天的一個夜晚。


    洪承疇平台召對,將於次日率八總兵,馬步軍十七萬赴遼決戰。


    那一晚,洪承疇身係大明國運,擔負王朝興衰,壓力無窮。


    他向郭都賢問計,又向他傾訴心中苦楚,直至天明,方才離去。


    “恩師,往事不堪迴首。”


    “今日來此,仿佛當年,何其相似?”


    郭都賢雖隱居山野,但也對時事頗為關心。


    江西的戰局變化,他亦知曉,近來自九江渡江北上逃難者,日益增多。


    清軍在江西形勢危急,明軍數路共擊,水陸協同,連戰連捷。


    那統兵之人,征西大將軍焦璉的聲威,已經傳到了黃州府。


    這種時候,洪承疇前來拜謁自己,與當年如出一轍。


    明清即將決戰江西,一戰定江南乾坤,而這沉重的壓力,又壓在了他洪承疇的肩頭。


    郭都賢了解洪承疇,他今日來,必是問計。


    “唉,恩師,人生何難哉?又有幾人能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洪承疇一聲長歎,當初他力主鬆錦大軍步步為營,萬勿浪戰。


    可兵部尚書陳新甲再三催促決戰,數日之間,催戰公文接連送至。


    之後皇帝又下聖旨,令他速戰速決。


    最後的結果已經不用多言,帝國九邊精銳,一戰俱歿,寧遠失守,中原動蕩。


    “喝茶,喝茶!”


    郭都賢不願多言,便請洪承疇飲黃梅之茶。


    茶水清香,後味苦澀,吞下腹中,口中苦澀亦久久不能散去。


    洪承疇知道,眼前的恩師,已經不願再接納他這個學生了。


    在滿懷失落中,他起身向郭都賢告辭,並欲饋以金銀,以助恩師生活。


    但郭都賢堅決不收,嚴詞拒絕了洪承疇的好意。


    就連洪承疇帶來的糧米酒肉,郭都賢都令其原封不動地抬下山去。


    洪承疇一時心潮跌宕,情緒低迷到了極點。


    郭都賢將洪承疇送出了柴扉,眼前這個學生,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評價。


    他若隻是一介布衣,降便降了。


    可他是大明的薊遼總督,帝國督師,即便戰敗,也不能失了氣節。


    臨走,洪承疇轉身,向郭都賢行叩拜大禮,鄭重道別。


    正當他起身準備下山之際,郭都賢衝他喊道:“日後,你生死沉浮,都莫要再稱我為師。”


    洪承疇無言,羞愧下山。


    在山下,他靜立許久,才乘車折返。


    上一章寫到了淩晨,昨日實在是困得不行,腦中空白,寫不出來。


    一章《雉朝飛》,耗我精元,哈哈哈哈哈。


    明天正常,望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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