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百姓何辜


    青浦城西北,忽然響起了一陣爆豆般的聲音。


    哀嚎慘叫不絕,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聲音漸歇。


    這麽大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正在歇息的焦璉與白貴等人。


    正當焦璉派人去探查情況的時候,三個軍官急匆匆趕來麵見。


    來人正是踏羽營的左中右三位營尉,焦璉有些不解。


    “三位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敢問總兵,今夜趙興將軍殺俘之事,可是有您的軍令?”


    那左營尉麵無表情地看著焦璉一本正經的問道。


    殺俘??


    焦璉從座上驚起,原來方才的動靜,竟然是趙興在殺俘!


    這家夥,怎麽會突然如此衝動,這下麻煩了,這左營尉定會將此事一五一十的呈奏大將軍與潞王殿下。


    自古以來,殺俘不降啊。


    焦璉猶豫了一下,他本想替趙興抗一下,但那營尉顯然不是庸碌之輩,一眼便看出了這事情焦璉並不知情。


    “今夜子時,趙興將軍擅自引兵三千,將城中五千戰俘屠殺一空,在下會將此事如實上奏,總兵亦可上書陳情。”


    “按照秦軍軍律,在上意未達之前,趙興將軍需按擅調兵馬,無令行事之罪,暫解軍職,羈押待命。”


    “告辭!”


    那左營尉一番話,不冷不熱,渾然是秉公執法,毫不留情。


    三位營尉聯袂而來,焦璉已經明白了此事非同小可,心中直歎趙興衝動。


    秦軍首重軍法,這件事最要命的不是趙興殺俘本身,而是他無將令擅動兵馬,私自行事,這才是最嚴重的事情。


    自入秦軍以來,焦璉早已看明白,秦軍體係內,參將是無單獨統兵之權的。


    所有參將俱在秦軍中樞,逢戰派遣,聽令行事,沒有自己的部屬。


    就連自己這個總兵官,也是臨時派遣,等平定了蘇鬆,這個援剿總兵的差事便會又發生變化。


    “三位,本將可見一見趙興?”焦璉試問道。


    “抱歉,按律恕難從命。”那左營尉斷然拒絕。


    焦璉也隻好歎息一聲,任三人離去。


    這時,奉命去查看情況的劉起蛟趕了迴來。


    “大哥,所有俘虜無一生還。”


    “唉!事已至此,你快去善後吧,將屍首全部焚燒掩埋。”


    劉起蛟得令,又馬不停蹄地離去。


    焦璉在堂中來迴踱步,他決定向潞王監國上書一封,以奏詳情,請潞王從輕處置趙興。


    城西北軍營,昏暗的營房之中,趙興盤腿坐在榻上,兩眼赤紅。


    門外,守衛他的是營尉麾下親兵。


    校場之中,右營尉與中營尉正在率人挨個詢問今夜奉命殺俘的士卒與軍官,身邊的書吏正奮筆疾書。


    劉起蛟自城中調來另一部人馬,正在處理著那些俘虜的屍體。


    天將明時,千墩鎮傳來消息,說參將楊廷樞部奉總兵王之仁之命進駐。


    王之仁部兩萬人業已自昆山進入鬆江境內,正在自北向南,朝著鬆江府進軍。


    焦璉聞訊,急忙令人向王之仁部傳令,命其直插位於鬆江府東南的南橋鎮設伏,斷韃子東退後路。


    等焦璉命人將自己寫下的奏章送往丹陽時,天色已經大亮。


    臉上滿是疲倦的焦璉搓了搓臉,想要提振精神,等一會兒,還要當街斬首那韃子副都統。


    他正想起身活動一番筋骨,白貴卻是帶來了昨夜斥候探得的消息。


    韃子殘部已經全數退入鬆江府城,看情況是要閉門堅守。


    鬆江境內,似乎再無其他韃子活動的跡象。


    這迴,焦璉基本肯定入寇的韃子總兵力就隻有五萬之數。


    既如此,那便再無顧慮,事不宜遲,兵貴神速,當火速進兵鬆江府城,令韃子不得喘息。


    他命白貴火速整兵,準備拔營,自己則率親兵像是殺豬般抬著伊爾德往城中十字街口,殺之平憤。


    等他到地方時,四麵街巷圍滿了早早趕到的城中百姓。


    那蔡氏小女也早已恭候,見焦璉到來,蓮步輕點,上前見禮。


    “你當真要親自動手嗎?”


    “當真!”


    焦璉抿了抿嘴,命士卒將伊爾德縛於木樁之上,然後便抽出一把軍刀,遞給蔡小婉。


    蔡小婉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把剪子來,秀目看向了伊爾德。


    昨夜,伊爾德便已經清醒,沒想到這一睜眼,自己已經成了明軍的俘虜。


    看著眼前這個被自己羞辱過的女子舉著一把剪子朝自己走來,伊爾德一臉嘲諷之情。


    “殺了這狗韃子!”


    “叫他生不如此!”


    “小婉,為知縣大人報仇!”


    “報仇!”


    見伊爾德死到臨頭還如此囂張,圍觀的百姓們紛紛喊叫起來,為蔡小婉打氣。


    焦璉在一旁心不在焉,心中還在擔心趙興的事情。


    蔡小婉滿目恨意,雖心中有些害怕,但為報殺父之仇,她迎著伊爾德那戲謔的眼神緩緩走了上去。


    “殺了我!來啊!”


    “小綿羊,對準心髒,來,弄死我!”


    伊爾德滿臉猙獰地笑著,口中叫囂起來。


    蔡小婉腦中瞬間想起了自己被羞辱的場景,頓時尖叫一聲,舉著剪子狠狠紮進了伊爾德的嘴巴。


    伊爾德被紮穿了臉頰,血流如注,叫不出聲來,惡狠狠地盯著麵前這個嬌弱的女子。


    一擊下去,蔡小婉就像是解開了禁錮一般,開始瘋狂舉著剪子一頓猛紮,伊爾德的麵部被捅的血肉模糊,不成人樣,耷拉著腦袋奄奄一息。


    圍觀百姓見狀,紛紛衝上前來,開始對其拳打腳踢,以泄心頭之恨。


    人群淹沒了伊爾德,百姓們釋放著心中的戾氣,焦璉見狀,悄悄帶著人馬撤離。


    城外,大軍已經集結完畢,他們要再次出發,趕往鬆江府。


    ......


    蘇州嘉定縣。


    城外,一支兵馬開到,城門洞開,無人守備。


    稀稀拉拉的行人麵有土色,道路之上,不見客商。


    城頭上,飄揚著幾麵大旗,竟然還是八旗的旗幟。


    四鄰的田野亦是看不見農人的身影,一眼望去,田連阡陌,卻不見炊煙。


    荒涼,死寂。


    鄧世忠騎在馬上,覺察到了不對勁。


    “父親,不太對。”


    “嗯,衛國,你帶人去探探。”


    軍前奔出幾匹快馬,鄧衛國帶著五名親兵奔向城內查勘。


    鄧世忠命諸部列陣警戒,以防有詐。


    雖然斥候此前已經傳迴消息,嘉定縣城是沒有清軍的,但是大軍抵達,見到這般景象實在是有些令人不安。


    不多時,鄧衛國便一臉沉重的趕了迴來。


    鄧世忠一看,便知道城中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什麽情況?”


    “被屠城了,人丁十不存一,闔城盡是絕戶。”


    鄧世忠悵然一歎,心中猜到了大概情況,天殺的韃子,真是喪盡天良,泯滅人性。


    “大軍紮在城外待機,速派斥候四麵出擊,偵探敵情。”


    “是!”


    藍田營的五千兵馬便紮在了嘉定縣城的南邊,城內進出的幸存者路過,卻是對朝廷的兵馬視而不見。


    這讓鄧世忠心中很是難受,韃子之害,不隻是攻城略地,更是荼毒人心。


    “繼祖,你率親兵,往北向吳淞江所與寶山所兩地探查,看看那裏什麽情況。”


    鄧世忠在帳中指著輿圖上的兩處所城對孫兒鄧繼祖吩咐道。


    “這活兒危險嗎?”


    鄧繼祖撇撇嘴,若是危險,他可不去,奶奶滴,新娶的媳婦還沒洞房,就被老爺子拽著上了戰場,心裏可憋著怨氣呢。


    “嘿,危險就不去了?”


    “那可不,我還得為咱老鄧家傳宗接代呢,送死的活你好歹讓我播完種再去啊!”


    鄧繼祖翻著白眼,他可是獨苗,若是有個閃失,那鄧家就得絕後。


    哪知鄧世忠冷笑一聲,一把揪起鄧繼祖的耳朵,說道:“你小子還真把自己當寶貝了?”


    “哼,沒了你,你爹還能再造,接續香火的事情,還輪不到你操心。”


    “你爹若是不行,老頭子我再努力努力也未嚐不可!”


    “你小子別拿雞毛當令箭,限你七日之內,探明兩地情況,迴報於我,否則軍棍伺候。”


    鄧繼祖被說的一愣一愣,啞口無言,上下看了看已經發須斑白的爺爺,心中嘖嘖稱奇。


    “照你這麽使喚孫子,我爹就是頭牛他也造不過來。”


    說完,鄧繼祖便大笑著一溜煙跑沒了影。


    鄧世忠吹了吹胡子,翻了個白眼,對這個頑皮的孫子有些無可奈何。


    全家上下,就屬這孫子最不像他老鄧家的種,真是奇了怪了。


    鄧繼祖雖然嘴上開著玩笑,但軍令如山,他不敢耽誤,當即帶著自己的五十親兵出營,馬不停蹄地向東,趕往吳淞江所。


    這兩處所城,是沿海衛所,一來禦倭示警,二來把控吳淞江入海口,乃戰略要地。


    江北清軍若是想渡海走水路直入蘇鬆腹地,那吳淞江口就成了兩軍必爭之地。


    鄧世忠很清楚大局,先是己方部署在長江上的水師力量全軍覆沒,江北清軍隨時可能渡江南下,但自己兵力有限,無法堵禦漫長的岸基,隻能重點布防。


    控製住吳淞江口,使得清軍無法自吳淞江增援鬆江府入侵的韃子,替正在圍剿韃子的友軍守住水路,這便是鄧世忠的打算。


    大軍安營紮寨完畢,鄧世忠本想進嘉定縣城看看,但一想到那些幸存百姓淡漠的神情,他還是放棄了這個計劃。


    隻讓鄧衛國分撥出兩日的軍糧,在城中設立粥廠,救濟城中難民。


    縣城內一片淩亂,四處都是殘磚斷瓦,闔城竟不聞雞犬之聲。


    十室九空,臭氣熏天,雖無白骨露於野,但也是餓殍滿地。


    鄧衛國一邊施粥,一邊遣兵馬入城清理街上的屍體。


    城中的糧食也被清軍席卷一空,顆粒不剩,可謂是雁過拔毛。


    見有粥棚支起,幸存的百姓遊離在遠處不敢上前,眼神警惕地看著鄧衛國部的官軍。


    “鄉親們,來吃粥了!”


    鄧衛國看見有人在擦著口水,但就是不敢上前,於是便盛了一碗熱粥,端在手中,朝著眼巴巴觀望的眾人走去。


    他將粥碗塞到了一個髒兮兮的中年男人手中。


    那男人盯著鄧衛國看了好半天,似乎有些不相信這是真的。


    直到那滾燙的粥碗燙的他迴過神,一不小心將碗摔在了地上,他才相信,這都是真切的。


    鄧衛國見狀,本想命士卒重新弄一碗,卻沒想到那男子直接趴在了地上,撅著屁股舔起了灑在地上的熱粥。


    其周遭的人也一擁而上,就像是家犬一般,聚在一起,爭相舔食。


    這一幕,令在場的藍田營士卒的心,像是針紮一般,他們越看,心中愈發憋屈難受。


    鄧衛國鼻頭一酸,他無法想象嘉定縣的百姓經曆了什麽,讓他們變成了這樣。


    他衝著愣神的士卒們招了招手,兵卒們趕緊上前,將眾人全部拉起。


    鄧衛國麵對眾人,哽咽道:“嘉定的父老們,我們是潞王監國的兵馬,韃子被我們打跑了!”


    “我們在宜興全殲了葉臣部的狗韃子,又在溧陽滅了圖賴,現在朝廷的兵馬已經打到了南京城下!”


    “父老們,別害怕,這粥啊,人人有份。”


    聚來的幸存百姓越來越多,約有數百,鄧衛國一番話,令眾人麵麵相覷。


    這時,人群中擠出一個瘦骨嶙峋的老者,像是一個骨頭架子一般站在了人群的前排。


    “這位將軍,你們真的是官軍嗎?莫要再誆騙我等了。”


    “這城中,什麽都沒有了,隻有我們這些爛命一條,不值錢的。”


    老者有氣無力的話,讓鄧衛國皺起了眉頭。


    難不成此前有人假冒官軍欺騙過這裏的百姓?


    “老先生,我等是貨真價實大明官軍,我叫鄧衛國,乃大明秦軍參將鄧世忠的副將。”


    “您說的誆騙,可否細言之?”


    鄧衛國追問道,老者話中似有隱情,令他好奇。


    那老者端詳了鄧衛國一陣,略微點了點頭,覺得眼前的軍將所言應當不假,這才重重一歎,臉上浮現出了痛苦之情。


    當時,清軍貝勒博洛急於攻江陰,留都統李率泰領兵一千駐守蘇州,此人便趁機大掠蘇州各縣。


    其為禍最深的便是常熟與嘉定兩地。


    後來清軍在江陰鏖戰失利,嘉定縣有義師驟起,李率泰聞訊率兵鎮壓,義軍寡不敵眾,被清軍全殲。


    李率泰借機大索嘉定全城,連坐拷打,逼餉搜刮,其手段之酷烈,與夏桀商紂可相提並論。


    嘉定縣被李率泰所部荼毒,幾乎化為煉獄之地。


    李率泰以玩弄人為樂,他曾命部下扮做明軍,佯裝攻入嘉定,解救百姓。


    信以為真的百姓簞食壺漿夾道相迎,結果當日出街之人,俱被以通敵之罪,屠戮殆盡。


    如此把戲,李率泰甚至玩的不亦樂乎,還來了第二次。


    他命人假扮明軍夜襲嘉定,還裝模作樣率人對打了一陣。


    夜裏,假扮成明軍的韃子全都夜宿大街之上,秋毫無犯,看上去軍紀森嚴。


    到了天亮,他們又設立粥棚,救濟難民。


    淳樸的百姓們又再次信以為真,結果前去吃粥的百姓全部中毒身亡,死者不計其數。


    經過李率泰這麽戲弄,幾乎弄得嘉定百姓人心崩潰,精神異常。


    這也是一開始百姓們為什麽對鄧衛國部極度警惕的原因。


    老者之言,令聞者無不心中惡寒。


    韃子之行徑,可謂喪心病狂,天下惡毒之輩,無人能出其右!


    藍田營的將士們頓時個個麵色漲紅,看著這些飽受身體與精神雙重折磨的百姓,心中皆發下了毒誓,要讓韃子血債血償。


    鄧衛國更是驚怒的無以複加,良久,卻又感到了極度的失落。


    他坐在了粥棚旁邊,看著一個個上前領取熱粥的百姓,喃喃道:“百姓何辜?”


    兄弟們,不知道咋迴事,頭疼欲裂,今天先一章了,實在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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