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一百五十三命(收藏的朋友來點追讀吧)


    盧若騰和於穎看著坐在公堂案前的錢肅樂,若不仔細看,完全認不出這是當朝侍郎。


    孫克鹹、黃得功等人都被於穎派人安頓下歇息去了。


    錢肅樂卻是睡不著,與盧若騰和於穎說起了正事。


    “各鎮皆有隱田,唯平水鎮數額巨大,百姓最為困苦,解決了平水鎮,其他鎮自然見風使舵,順勢而為。”


    平水鎮是謝家的地,所以其他鎮都在觀望,若是連謝家都扛不住,那他們也隻好俯首順從,乖乖的配合清丈,補繳稅賦。


    現在,焦點來到了謝家。


    “錢侍郎,這謝家恐怕沒有那麽簡單啊。”盧若騰悠悠說道。


    “沒錯,這十萬畝隱田之後,應當是另有其主,這謝家不過是代為打理罷了。”錢肅樂點頭讚同。


    在他走訪鄉裏的時候,素聞謝家的產業多以商號為主,而且謝三賓本來也並非愛財之人。


    況且之前錢肅樂也聽到了那惡仆說東家已經放棄了平水鎮,從這句話來看,謝家似乎不是很在乎這些田產。


    多方打聽探查之後,錢肅樂知道,謝家在鄞縣也是有土地的,雖然數目不多,但都是合法合規,交稅一分不少。


    可見,平水鎮的地,背後另有其人。


    這時,一直沒有說話的於穎皺起眉頭來。


    “若是謝家代理,那必然要向主家繳納錢糧,隻需查一查謝家賬目或許......”


    “穎長一語中的!”


    盧若騰一拍大腿,瞬間腦子清晰起來。


    眼下各地紛亂,謝家直接將糧食運給主家的風險太大,很有可能是折銀上交,所以得查查謝家的賬冊。


    錢肅樂搖了搖頭,笑道:“能給你看的賬冊定然天衣無縫的,況且我們無緣無故,如何查人賬冊?”


    “眼下正是秋收時節,應當也是謝家與上家交割的時候,咱們盯緊謝家的商號,看看是否能有收獲。”


    盧若騰覺得,如今他們已經打草驚蛇,令謝家放棄了平水鎮十萬畝田產,他們必然要給上家一個交待,所以定然會有所動作。


    “不錯,非但如此,他們販糧的商隊也要派人盯。”


    錢肅樂補充道,他已經知道城中的糧價在被瘋狂下壓,謝家正在借機大肆低價收糧,所以盯一盯運糧的隊伍,或許會有收獲。


    三人交談一陣,將具體的事情定了下來,由於穎負責派人盯住糧食流向,盧若騰則負責探查謝家商號動作。


    錢肅樂一來,盧若騰心中可就更有底氣了。


    先不說錢肅樂在潞王心中的地位,首先他本人在整個浙東就素有清名,許多地方士紳那是會給他麵子的。


    這樣一來,阻力就會小了許多。


    星稀河影轉,霜重月華孤。


    空蕩蕩的紫金街上,隻有打更人獨行。


    謝宅,書房。


    謝風尚未入眠,書房中古色古香,瓷瓶香蘭,徽墨名硯,架上卷卷古籍,案邊一簍書畫。


    客座之上,一中年男子,披貂穿襖,臉色煞白,雙手筒在袖袍裏,細眼淡眉,正斜視著謝風。


    “大哥,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謝風輕輕捶打著桌麵,咬牙說道。


    座中男子,正是謝家的老大,謝三賓的嫡長子謝雨,目前謝家所有的生意幾乎都由他總理。


    平水鎮的那十萬畝地,也是在他的主持下,納入謝家名下的。


    當時謝風是極力反對的,甚至跑到謝三賓麵前告狀,可謝三賓一言不發,隻是叫他不要摻和。


    “你倒是舍的夠快,那邊你覺得會同意嗎?”


    謝雨臉上幾乎沒有血色,看上去十足的病態。


    “大哥,眼下杭州朝廷已經站住了腳跟,變天了,那邊能拿咱們怎麽樣?”


    謝風有些想不明白,為何大哥如此糊塗,看不清時局。


    就連他那老父也同樣執拗,非要跑去杭州妄圖打通朝廷關節。


    “這杭州朝廷又能堅持多久呢?王朝更迭,清人大勢已成,一時成敗影響不了大勢。”


    “杭州奈何不了清人,難道還奈何不了咱們嗎?家業來之不易,我不想謝家灰飛煙滅!!!”


    謝風越說越激動,大哥與父親在做的事情,就是取死之道,他們自以為深諳時事,可卻不知,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僅看那兩位布政使,便可管中窺豹,知曉如今的朝堂是何等模樣。


    那盧若騰胸有機變,清廉正直。


    那朱大典圓滑精明,柔中帶剛。


    這一番搭配,無不顯示著朝廷用人的手段。


    聽說還有一名戶部侍郎要親自坐鎮,這便是在昭顯朝廷的決心。


    謝風從中看出了這杭州新朝廷的不一樣,所以他相當謹慎與果斷。


    可惜謝雨和謝三賓還在用過去的眼光與思維看待朝廷。


    “平水鎮的事情你不用管了,交給我處理。”謝雨冷冷道。


    謝風本還想再勸大哥兩句,可是謝雨說完起身便走,不願再聽謝風絮叨。


    謝雨是從鄞縣趕來的,他在府城內也有自己的宅子。


    謝風將大哥送到了門外,兩人相顧無言,隻是潦草的拱拱手,算是道別。


    看著大哥的馬車揚長而去,謝風胸膛起伏,隻覺得苦水翻動。


    身旁的總管也是偷偷歎息,他從小看著哥倆長大,那時候兩人親密無間,轉眼一晃,兩人變得越來越生分了。


    “公子,那咱們還收糧嗎?”


    老總管問道,現在謝雨接管了平水鎮的事情,不讓謝風插手,他們自然不能再多事。


    謝風沉吟片刻,說道:“收!明日派人帶著糧食去平水鎮,救濟一下那些村民,節骨眼上別出人命。”


    “是,公子。”老總管點頭應下。


    在門口站立片刻,仰麵靜思。


    天風鎖雲路,明月開心門。


    兒時的記憶就像是洪水決堤,不斷衝擊著謝風的腦海。


    他們兄弟四人,從小感情深厚,母親早亡,父親未曾續弦,更未納妾。


    那時候,家中時常隻有他們四人,相伴成長。


    捉魚兒,騎木馬,放紙鳶,鬥蛐蛐。


    “公子,夜裏涼,迴吧。”


    老總管的話將謝風的思緒拉了迴來。


    “終不似,少年遊!”


    說完,謝風神色傷感的轉身迴了府中。


    ......


    沉重的車輪滾滾,就像是往日的時光碾過。


    車廂裏,謝雨悵然若失,不知道這已經是多少次與弟弟出現分歧爭吵了。


    馬車旁,幾名家丁護衛在側,徒步隨行。


    “大公子,咱們派去平水鎮的人至今未歸。”


    “嗯?”


    “孫克鹹一家也不見了,問了其他人,說是被人接走了。”


    謝雨白刷刷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一絲陰狠。


    整個平水鎮,像孫克鹹所在的那樣的村落,還有幾十個。


    孫克鹹是個秀才,所以謝雨對他有些印象,也讓他負責在村子裏主事。


    這廝現在不見了,十有八九是被官府的人帶走了。


    自己派去的打手也都失蹤,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的手筆。


    這平水鎮,看來成了兩雙較量的擂台了。


    謝雨輕輕咳嗽了幾聲,掏出一塊繡帕擦了擦嘴角,幽幽說道:“派人去,讓孫村那些人消失。”


    車廂外,一名家丁拱手應是,仿佛是已經習以為常,絲毫沒有猶豫。


    官府動手,他若是沒有一點迴應,豈不是讓人家唱了獨角戲,多麽無趣。


    謝雨坐在搖晃的車廂裏,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車廂漆黑,一抹月光從車窗照進,映照在他半邊慘白的臉上。


    半明半暗之間,謝雨笑的十分詭異。


    ......


    後半夜,府城的南門前,來了一隊人。


    夜裏宵禁,此時尋常人不得上街。


    守門的衛所城操軍見來人,急忙厲聲喝止。


    “站住!”


    為首的小旗官上前,打起燈籠,這才看清這約摸二三十人皂衣小帽,竟然是紹興府的衙役。


    領頭的,是個有些眼熟的班頭。


    “你們違禁了!”小旗官冷著臉說道,右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林指揮使能管你們嗎?”為首的班頭麵無表情的淡淡說道。


    那小旗官聞言一驚,覺察有異,急忙屏退了左右手下,靠前幾步。


    “你到底是何人?”


    “謝。”


    聽到這話,那小旗官瞬間臉色一變,往後退了幾步,拱手側身讓行。


    城門開出一條縫來,這隊官差打扮的人馬匆匆出了城,消失在夜色之中。


    關了城門,小旗官看到手下正在往簿冊上記錄。


    他急忙上前,一把將那出入簿冊搶了過來,將那一頁撕了下來,扔到了門洞前的火盆裏。


    “蠢貨!”


    那手下連忙點頭哈腰,一臉歉笑。


    ......


    雄雞報曉,天色微亮,霜重露寒。


    朦朧的霧氣彌漫著,讓整個古樸的府城就像是天宮一般。


    錢肅樂起了個大早,竹杖芒鞋,布衣鬥笠,一副農人打扮,正在知府衙門門口等待著黃得功。


    他要去城中轉一轉,本不用黃得功陪同的,可奈何黃得功堅持親自相伴,錢肅樂也隻能同意。


    不多時,卸了披掛,穿了一身小袖圓袍的黃得功走了出來。


    “大人久等了!”


    “無妨,這清晨的霧氣還真是大。”


    兩人聊著天,正要往城中閑逛。


    剛抬腳,就見迎麵跑來一人,慌慌張張。


    近前,才看清,原來是於穎手下的班頭,想來是發生了什麽急事。


    那班差昨夜瞧見過錢肅樂,所以識得他。


    見迎麵碰上,急忙躬身行禮。


    “參見欽差大人!”


    “何事慌張?”


    “出了命案了!”


    “何處?”


    一聽出了命案,錢肅樂當下放棄了閑逛的計劃,轉身,與那班頭一邊迴衙門,一邊詢問情況。


    “是那平水鎮孫村,闔村上下一百五十三人,盡數被屠!”


    哐啷一聲,錢肅樂的竹杖跌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過去。


    還好黃得功與那班頭反應快,兩人將錢肅樂架住,扶進了衙門公堂,坐在了椅子上。


    這時,盧若騰也正巧來到公堂,於穎剛好從家中趕來當值。


    “錢侍郎怎麽了?發生了何事?”


    那班頭見禮,向盧若騰將情況稟明。


    錢肅樂坐在椅子上,隻覺氣衝天庭,頭暈目眩。那班差說了,孫村正是之前孫克鹹所在的村子,因為都是流民聚落,也沒什麽正兒八經的名字,就按照管事的姓來叫了。


    得知是自己才去過的村子,錢肅樂明白,這是對手的報複,也是示威。


    盧若騰機敏,自然迅速反應過來。


    “謝家的手筆。”


    剛走進公堂,於穎就聽見了出了命案,心中大駭,問清原委之後,他又臉上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穎長何意?”盧若騰問道。


    “以下官對謝風的了解來說,這不像是他的風格。”於穎與謝風素有來往,謝風雖然頗有乃父之風,但是他也是有底線的。


    他在生意手段上十分狡黠奸猾,但是在做人上,卻是恪守本分。


    而且與各方關係都相處的十分融洽,府城中的養濟院,他也時常接濟捐助,所以在城中的名聲還不錯。


    “你是說另有其人?”錢肅樂揉著太陽穴,語氣中有些憤怒。


    他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喪心病狂,那可是上百條人命,說殺就殺。


    同時,他的心中也有些愧疚,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讓那些無辜人丟了性命。


    “應當是另有他人,謝家兄弟四人,這倒是像老大謝雨的風格。”於穎猜測道。


    “謝雨?”


    見幾人疑惑,於穎介紹了一下這四兄弟的情況。


    四人都沒有步入仕途,而是選擇了操持家業。


    老大謝雨負責總理家中產業,同時也主要負責家中田產。


    老二謝雷負責謝家的錢莊。老三謝風則是主要經營紹興府的產業,這老四謝電負責寧波府的產業。


    兄弟四人,各司其職,做事風格也大為不同。


    其中就數這老大謝雨手段最為陰狠毒辣。


    他為了吞並旁人產業,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


    於穎沒有上任之前,紹興府的陳年積案裏,一大半都是關於謝雨的,可惜全都證據不足,亦或是私下和解了。


    總之,就是拿謝雨沒有辦法。


    於穎上任之後,謝雨便低調了許多,也很少來紹興府,大多時候都在台州府活動。


    堂中眾人聽完,瞬間就一致認為這一定是謝雨幹的。


    “看來,這謝雨親自前來跟咱們打擂了啊。”盧若騰不禁頭疼道。


    “咱們下一步如何?”於穎請示道。


    “哼!朝廷國策,豈是這等魑魅魍魎可以阻擋!”錢肅樂此時正在氣頭上,臉上漲的通紅。


    幾人在商議之時,一名士卒跑了進來。


    “報~”


    眾人轉頭,不知又出了何事。


    “啟稟諸位大人,朱大人在平水鎮被亂民圍了!!”


    什麽???


    眾人大驚,紛紛起身。


    那士卒趕緊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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