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燒


    月光暗淡,烏雲罩空。


    伏在黑暗中的杜壆睜開了雙眼,望著遠方燃起的火光露出猙獰笑意,抬手拔起插在土裏的蛇矛,翻身上了青鬃馬,泛著寒意的蛇矛舉起,隨後下壓。


    舔舐了半天傷口的梁山寨兵隨著站起,提刀拿盾的朝著遠處官軍營寨而去。


    白日之辱,今夜償還!


    ……


    黑暗中,馬蹄輕巧的踏著地麵緩步走了過來,呂布帶著卞祥、縻貹、牛皋等人望著遠處有光亮的營寨,紛紛露出一絲猙獰笑意。


    方天畫戟對著暗淡的月牙舉起,百多騎走出,緩緩朝著營寨方向走去,暗啞之色的撓鉤連接著結實的繩索與馬匹係在一起。


    百餘條長短不一的繩索甩動而起,旋轉如風,發出唿唿的聲響。


    當當當——


    “什麽聲音?”


    “火……火箭!有人夜襲!”


    警示的聲響將崗哨的注意力吸引過去,齊齊轉頭望向遠處臨近水泊的地方,眼見著點點紅芒落入寨中,隻沒軍令下來,也不好過去看個究竟。


    然而與他等不同,金鳴之音好似訊號一般,這夥馬匪齊齊馭馬前來,分別投出了手中的繩索,“嗒嗒”聲響中,撓鉤死死勾住了柵欄。


    “後方,不對,這邊也有人!”


    “是馬……是賊人的馬軍!”


    一眾崗哨聽道聲音反應過來,然而晚了。


    “喝——駕——”


    百餘馬匪勒轉韁繩,齊聲高喊,馬匹轉向奔馳而起,奮力蹬地間,繩索從弧形陡然間被拽的筆直,隨即一聲巨響,這麵營柵被拽出一個碩大的缺口。


    “殺——”


    喊聲響起,一手持方天畫戟的聲音當先而行,馬蹄聲中,同拉倒柵欄的騎兵交錯而過,隨後身後馬匪紛紛割斷繩索,轉身跟上,馬蹄踏地的雷聲響起,有人在馬背上噴出焰火,點燃營帳,本就混亂的場麵更加猶如亂粥一鍋。


    “是梁山馬匪!”


    哨兵驚恐的看著倒塌的地方冒出的黑影,轉頭衝著軍寨中歇斯底裏的喊叫出聲,然而視線裏,遠處帶有火焰的箭矢仍如之前一樣墜了下來,營寨中四處是嘶喊的聲音,火焰攀附上營帳一角,被冷風一吹不滅反漲,帶起了熊熊烈火。


    中央軍賬處,黃安睜大眼睛看著遠方第四次升起的火箭落下,蔓延的火勢驅走了黑暗,通紅的顏色帶來熾熱的溫度,映在這統帥的眼眸裏卻如寒冬天澆下的冰水,讓人透心涼。


    “主帥!主帥!如何做還請下令!主帥——”


    何濤嘶吼的聲音在黃安耳畔響起,這團練使木然的轉過頭,眼神似是看著何濤,又似是沒看著他,嘴中隻是呢喃:“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直娘賊,怎地遇上事這般廢物!


    何濤暗罵一聲,口中卻道:“失禮了。”


    當下一腿後撤,扭動腰身,掄圓了胳膊,“啪”的給了黃安一個大耳帖子,打的這團練使原地轉了個圈,一手捂著臉頰四處瞧看:“誰?誰人打我?”


    何濤趁機一拱手低頭道:“稟主帥,如今有賊人襲營,如何做還請示下。”


    “敲響戰鼓讓全軍集合,莫要慌亂,且找開闊地暫歇。”黃安用手撫摸著臉,火辣辣的,有些硬,似乎是腫了,到底誰打的?嗯?是不是……


    黃安眼光看來,何濤已是不動聲色的應了一聲,不待他說話,連忙轉身而去,隻是跑動間將手放到胸前的甩了甩。


    ……


    混亂、無序,整天嘶喊聲中,小半個軍營已是陷入一片火海,靠近水泊的營帳燒著了毛氈,順著支撐的木杆而下,然後整個倒塌了下來,有沒來及逃出的軍士淒慘的叫著,隨即被罩在營帳下,掙紮半晌沒能出來,終於沒了聲息。


    “快讓禁軍集合,帶頭衝出營地!”黃安頭發散亂,已是沒了日間強橫的嘴臉,方自要走,又迴身進帳取了大氅與靴子套上:“廂軍莫去管他,帶著累贅,先去了外麵再說。”


    有人領命快速跑開,身邊指揮使、副指揮使、虞候、親兵越來越少,黃安也不去管,隻是悶頭衝著禁軍營地方向而去,他等在靠近大帳的中心地帶,火勢一時半會兒還燒不過去。


    他這團練使的水平有限,營地建造的略顯粗糙,除了他自己和禁軍紮營地靠近中央大帳,其餘各營都是分散開成菱形拱衛著中央處,整個軍營背靠水泊以便取水,然而此時取水之事已是妄想,有人指揮著軍士想來取水滅火,卻被十數先上岸的水鬼趁亂斬殺當場。


    而梁山的水軍在小船發出火箭之後已是不在隱藏,全速從遠處殺了過來,酆泰、衛鶴兩人帶著一百步卒與近百的水匪下了船,控製了臨水的地方,一時間沒了水源的宋軍再難壓製火勢,隻能眼睜睜看著火焰蔓延開來。


    一些尚在睡夢中的廂軍軍士被火燒醒,劇烈的疼痛讓人不由自主的奔跑、翻滾,隨即點燃了更多的地方。煙火中,被火焰籠罩的身體,發出淒厲的慘叫,皮肉的焦臭味兒飄在空氣中,身子被灼燒的逐漸弓了起來,雙拳握緊縮在胸前,直至化為焦炭。


    天公不作美,有風在夜間吹起,卷起的火勢似是被澆上一層油般,蔓延的更加快速,黑煙順著風飄在空中,籠罩著大帳附近的軍營,一群群禁軍大爺捂著口鼻,咳嗽著從營帳裏衝了出來。


    大宋承平已久,這些禁軍士卒平日少有操練之時,此時驟然遇到變故,大部分人空著雙手跑了出來,隻有少部分人穿著或上身或下身的重甲,記得拿兵刃的更是百不存一。


    火光中,集結的禁軍指揮使倒是披掛整齊,正拔出刀指著北麵,他也不囉嗦隻簡短一句:“從大門衝出去。”


    “指揮使,俺們赤手空拳過去?”


    “我等不若走側麵,破開柵欄走?”


    禁軍指揮使看看尚在遠處,卻越來越近的火舌,聽著營中迴蕩的慘叫,不由打了個激靈,雙眼一瞪:“閉嘴,快些迴去拿兵刃,隨我走!”


    一群穿著單薄的漢子連忙跑迴營帳,也不敢浪費時間穿甲,隻是匆匆拿了刀槍,隨後跟著自家指揮使,蠻橫推開擋路的廂軍,快速朝著北麵而去。


    比及黃安帶著眾人趕到,看到的是一處處空蕩蕩的營帳,不由氣往腦門兒頂:“往軍營大門走!”


    隨後轉向。


    ……


    北麵。


    名為杜壆的大漢收起手中弓箭,看著倒斃在地的崗哨冷哼一聲蛇矛前指,當下有人挪開拒馬,身穿禁軍甲胄,拿著長斧的宋萬帶著同樣裝束的寨兵上前,準備斧劈軍營大門。


    剛剛朝手心吐了口水,還未舉起斧頭,整個營寨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衣甲不齊的禁軍軍士看到門外如此多人,當即嚇了一跳,與同樣被驚著的連山寨兵麵麵想去,說不出話來。


    “你們哪裏的?”


    “快讓開,俺們要離開這裏!”


    “不對!他等是梁山賊!”


    “哈哈——受死!”


    被火攻燒的禁軍眾人尚自有些懵圈,七嘴八舌要求前方的人讓開,倒是弄得梁山的嘍囉哭笑不得,比及有那清醒之人提示一聲,手持長斧的高大漢子猙獰笑了出來,斧子舉起,對著前方狠狠劈下。


    噗噗——


    接二連三的斧刃入肉的聲音響起,鮮血噴濺中,第一排的禁軍倒下數人,隨即後方之人反應過來,驚恐吼叫著想往後退,卻被更後方不明真相的同袍給抵住,沒法後退,尖叫著看著前方猙獰的麵孔靠了過來。


    “頂住!後退有死無生,並立上前。”


    禁軍指揮使高唿出聲,所說的話語卻也讓後方一眾士卒聽得心中認同,當即後排之人眼中發狠,從後將前排的同袍一頂,血花綻放間,紛紛撲前舉起手中兵刃砍在梁山寨兵的甲上,然而這夥寨兵身上乃是禁軍全套甲胄,急切間如何砍得開,隻是徒勞的留下一道道白痕,反被後方跟上來的梁山步軍舉起長槍,從同伴露出的縫隙中狠狠刺死當場。


    “殺!”


    後方杜壆提起丈八蛇矛,催動坐騎上前,目光盯上人群中喊話的指揮使,眼睛微微一眯,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齒。


    馬蹄轟然踏地,後方有馬的謝寧連忙跟上,兩騎猶如旋風一般,自寨兵打開的缺口處狠狠撞了進去。


    禁軍士卒絕望間,青色戰馬上的人影挑起身旁的同僚,狠狠將人甩飛出去,屍體砸在後方禁軍身上,破開缺口的瞬間,戰馬猛然殺入人堆,骨骼斷裂的聲音響起,丈八蛇矛左右掄砸,全無盔甲的人被打死當場,有武裝到牙齒的也是捂著肩膀哀嚎出聲,看那肩甲凹陷的程度,顯然是被砸斷了骨頭。


    杜壆這邊朝著前方不斷突進,旁邊的謝寧也是雙刀運轉如飛,整個人化成一絞肉機般滾了過去,挨到的人不是飛起一顆腦袋,就是斷掉一隻胳膊,血泉噴湧間,淋濕了衣衫甲胄,弄汙了臉龐肌膚,慘叫聲一片。


    那禁軍指揮使看這夥梁山賊寇如此奢遮已是心中後悔,暗道該聽人言,不走這軍寨大門。


    然而此時說什麽都晚了,眼睜睜看著青鬃馬一路突擊到前,丈八蛇矛帶著風雷之聲穿透了他的胸口,接著就覺騰雲駕霧一般耳邊風聲響起,能看到自家麾下軍士驚恐望著他距離卻是越來越遠,原是他被推著一路朝後,待杜壆停下時,早已垂下了腦袋。


    “跪地不殺——”


    招降的聲音響起,梁山的寨兵神采奕奕的望著前方軍士。


    “降了!降了!”


    “莫再殺了,俺們投降!”


    失了甲胄被殺的膽寒的禁軍紛紛跪倒求饒,鄙夷之色出現在梁山眾人麵上。


    遠處趕到的黃安等將官靠在尚未著火的營帳後,看著跪地請降的禁軍臉色發苦。


    ……


    火光映紅了夜空,無數的身影在光影間如同無頭蒼蠅般奔跑,水泊邊的小船不知何時停止了放箭,看著這幅自己親手造就的人間慘劇露出滿意笑容。


    軍營愈發混亂,有人慌亂間爬過欄柵,隨後跳下,卻被上了岸守在外麵的梁山水軍拿下。


    也有人伏在暗處,見後方梁山馬軍衝入,待其跑過,隨後起身玩兒命從欄柵倒塌處跑了出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馬蹄轟鳴聲中,方天畫戟戳死反身逃跑的軍士,手中韁繩收緊了一下,赤兔緩下速度,四下望了眼猶如沒頭蒼蠅般的軍營,臆想中的反抗並沒有出現,反而全是想著如何逃跑的軍士,至於組織狙擊的人更是一個也無。


    “敵人已亂,蕭海裏、縻貹……”呂布頓了一下瞥了眼側旁:“牛皋,你等三人每人帶三十人阻止敵人逃跑,投降者聚到一起,不降者——殺!”


    蕭海裏、縻貹幹脆利落的應了聲是,牛皋則是麵色有些怪異,慢了半拍也自領命,隨後點起人手,牛皋於缺口處堵截,蕭海裏、縻貹則是在外四處巡弋,但有發現就將人驅趕到一起看押。


    呂布看了看急不可待的姚剛,轉頭對著黃施俊道:“黃施俊、姚剛帶著三十人搜尋敵軍主帥,抓住了可任你等處置。”


    “多謝哥哥!”姚剛大喜,他知自己尚未被完全信任,讓這黃施俊同自己一起乃是防範一手,不過他也不在乎,能宰了黃安出口氣才是緊要之事。


    “其餘人隨某一起驅趕敵軍,莫放跑了一個。”


    吩咐聲中,赤紅的戰馬再次邁開四蹄,其餘眾人連忙跟上,雙眼中都有著興奮之意,今夜之戰,比之昨日還要輕鬆。


    ……


    “如今怎生出去?”


    “前有惡狼,後有火海,這能去哪?”


    “要不降了?”


    “伱瘋了?似此豈不是陷了家小?”


    低低的爭執聲在黃安耳畔響著,若不是此時營中唿救聲、慘叫聲震天,他這夥人定會被人發現,然而如此多人聚在一起也著實不是辦法,當下眼珠一轉,見他等仍是在那裏爭論不理睬自己這主帥,黃安緩緩朝後退去,待退到營帳邊緣處,輕挪腳步跑到營帳另一麵。


    都是蠢廝鳥,你等不理我正好,老子先走一步!


    心中轉著念頭,黃安不敢就這麽大搖大擺的出去,跑去另一邊的空營帳鑽了進去,抬頭一看有人正在穿衣裳,待看仔細了頓時驚道:“你怎生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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