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牌飾杜思壩小時候就見過。


    武俠劇裏麵,掏出一塊古樸厚重的玄鐵牌子,麵色猙獰,囂張跋扈地說道:“盟主有令,此門派私藏秘籍,不服盟主管束,實乃罪大惡極,統統殺光,一個不留!”


    宮鬥劇裏麵,惡貫滿盈的權貴掏出一塊精致小巧的金色牌子,趾高氣揚,氣焰囂張地說道:“這是先帝禦賜的免死金牌,你一個小小的芝麻官,也敢動我?”


    每當出現類似劇情的時候,嫉惡如仇的杜思壩總是深深地恨上了這塊牌子。


    似乎如果沒有這塊牌子,好人就不會血流成河,壞人就不會橫行無忌一樣。


    長大了之後,杜思壩才知道這塊牌子隻是件死物,它的威力全部來自背後代表的力量。


    杜康的手微微顫抖地伸向了泛著綠光的銅牌飾。


    羊大入土為安後,心態已經恢複平靜的羊明見狀道:“主人,這塊銅牌飾是相王賜給姒侯的。”


    “我父親找到後,一直貼身戴著,牛皮繩子都換了好幾次。”


    “牛皮繩”三個字讓杜母迴過神來,盡量壓抑著內心的激動,淡淡地道:“羊明,我非是貪圖你舟國的禮器,有朝一日你會明白的。”


    “羊大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你姐弟二人就安心待在綸邑吧。”


    羊明目光堅毅地道:“諸侯對舟國頗有誤會,我們別無他求,綸邑不喜寒浞,不忘大夏,我們就當這裏是家了。”


    “這些也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除了這塊銅牌飾。”


    這小子果然是試探了綸邑的態度,世俞不由得撇了撇嘴。


    杜母點了點頭道:“有些話無需明說,先吃飽肚子再說吧。”


    “你們先去外麵吃朝食吧,今天的豆芽你們也嚐嚐鮮。”


    姐弟二人知道他們有話要說,這是讓自己迴避,當下也不客氣,各自盛了一碗豆芽肉羹,關上門離得遠遠的開始享受美味。


    羊黎看到弟弟仿佛長大了,柔聲道:“這就是獵神盤瓠賜下的食物,早上我生吃了幾根,清甜得很,好吃嗎?姐姐再分一些給你。”


    羊明側著收了一下碗,避開羊黎,道:“確實好吃,我碗裏這些已經夠了。”


    “倒是姐姐要多吃點,到綸邑之前姐姐就沒吃過多少東西,清瘦了不少。”


    羊黎也不勉強他,抿了抿嘴道:“早上才知道,主人和虞國郡主有婚約,那間屋子裏麵放的是郡主送過來的豆子。”


    “爺爺說的法子不行。”


    羊明頓了頓,淡淡道:“先吃飽肚子再說吧。”


    羊黎繼續說道:“爺爺臨死前說過,‘隻存私心,神必棄之,神若棄之,何以成事’,綸邑對我們很不錯,雖說是奴隸,倒是比舟國的庶民待遇還要好。”


    羊明目光灼灼地看著羊黎說:“爺爺臨死前說的這些話,說明他已經想通了,他後悔自己的計劃了。”


    “姐姐,我感覺這裏是神佑之地,一定能幫我們恢複本姓的。”


    “不管怎麽樣,我們就把這裏當成家吧。”


    羊黎默默地點了點頭,慢慢地咀嚼著,迴味著嘴裏淡淡的清甜。


    在姐弟二人離開後,世俞拿過了一隻酒爵,比劃著喝酒的動作。


    杜康激動地伸手拿過那塊銅牌飾。


    他並不是迷戀於銅牌飾所代表的力量。


    它代表的力量隨著大夏的滅亡,已經煙消雲散了。


    就算大夏沒有滅亡,那麽現在它代表的應該是姒少康的力量,也就是杜康自己。


    他實實在在地被這塊銅牌飾的精美所震驚了,內心深深地鄙視著後世道具師的審美還不如4000年前的古人。


    銅牌飾上麵的綠色不是銅鏽,而是鑲嵌的綠鬆石!


    電視中出現的或古樸或厚重或名貴的牌子和這塊4000年前的牌子在美感上比起來,連個渣渣都不算。


    銅牌飾四角純圓,上寬下窄,中有腰形,整體圓潤順滑。


    兩側有對稱環紐,邊框內鏤空的線條勾勒出抽象的獸麵圖案,獸麵之間鑲嵌著數百片綠鬆石。


    高度抽象的圖案極富張力。


    綠鬆石發出幽綠的光澤,氤氳著神秘、深遠的氣象;黃銅發出金燦燦的光澤,彰顯著它所代表的榮光、高貴和輝煌。


    哪怕是杜康這樣一個對藝術毫無感覺的人,也感受到一股強大的視覺壓迫感。


    這塊還沒有經曆過歲月洗禮的銅牌飾真真切切地被杜康捧在手中,先民技藝之精妙,華夏文明之精彩,讓人歎為觀止!


    這真的是我們4000年的祖先做出來的嗎?


    杜康極不情願地從手上挪開了目光,熱切而期待地看向了杜母,希望她能夠消除自己心中的一絲懷疑。


    杜母已經淚流滿麵。


    杜康見狀,連忙握著銅牌飾湊到杜母跟前,緊張地問道:“阿媽,你怎麽了?”


    杜母搖了搖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又看了看世俞,歎了口氣道:“當年禹祖劃定九州,鑄造九鼎,開啟我大夏盛世。”


    “是你父王和我無能,守不住祖宗基業,致使九鼎神器落入寒浞之手!”


    “我出逃時連一個酒爵都帶不出來!”


    “今日一個小小的銅牌飾,一個小小的酒爵,都能讓你兄弟二人深感震撼,大開眼界。”


    物是人非,二人聞言內心傷感不已,紛紛出言安慰杜母。


    但是杜康的感受更多的是震撼,內心再無一絲懷疑。


    這個銅牌飾,真的是刀耕火種、茹毛飲血的先祖做出來的!


    而且以前大夏還有很多,這個銅牌飾在杜母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杜母抹了抹眼淚,心緒平靜下來,溫聲介紹道:“也不怪你們驚訝,這塊饕餮紋牌,隻有我們大夏能做,其他的諸侯做不出來。”


    “除了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也是祭祀中與天地溝通的重要禮器。”


    “這三個酒爵,也是祭祀用的,四兒倒是在虞國見過,世俞沒有機會接觸。”


    這樣一說杜康想起來了,上次在虞城和姚友喝酒用的是陶碗。


    原來不是虞國沒有銅器,而是場合不對,不能使用。


    最好、最尊貴的物品,我們用來緬懷和祭祀先祖,炎黃子孫永遠記得自己的根!


    杜母看了看饕餮紋牌,無奈地笑道:“我當年係上的牛皮繩,原來早就沒有了。”


    “好了,你們吃飯吧,我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說著拿過四件銅禮器,朝著自己的房間走去。


    世俞喝完一大碗豆芽肉羹後,才有空嘖嘖稱讚豆芽的美味:“四哥,豆芽雖是盤瓠大神所賜,但也是你心思巧妙,你看來了綸邑後,我們吃了多少好東西了。”


    杜康笑著說道:“豆芽倒真的不是我的想法,我給黃豆催芽的時候,隻覺得恍恍惚惚,剛開始還以為是思念姚瑤所致,現在才知道是盤瓠大神冥冥中的指引。”


    他要將豆芽和自己的關係撇得幹幹淨淨。


    世俞笑著說道:“我看啊,多虧了嫂子,我們綸邑才有這個口福!”


    “四哥,你怎麽不去趟虞城,給嫂子送一些過去啊。”


    杜康道:“等過些時忙完了再說吧。”


    這句話隻說了一半的理由,還有一半的理由是綸邑現在打不到什麽獵物了。


    他擔心在虞友夫妻倆那裏又出幺蛾子,萬一鬧著要自己送幾頭牛過去,那就真的隻有打環環的主意了。


    能避就避一下吧。


    世俞放下碗道:“過些時,隻怕我們就把這些豆子都變成豆芽吃完了,在吃就是在秋天了。”


    杜康故意問道:“天天吃,你不怕膩嗎?”


    世俞訝然道:“膩?我跟你說四哥,筍子和蘑菇我都還沒吃夠呢?這豆芽我還怕吃不夠呢,怎麽會膩!”


    世俞,你會為今天所說的話後悔的!


    世俞看了看悄無聲息的杜母房間方向道:“大姨怎麽還沒出來?湯都要涼了,我去叫她。”


    杜康知道杜母在做什麽,連忙攔住他,輕聲道:“讓阿媽一個人待一會。”


    杜思壩出生前,家裏的條件在村子裏麵並不算太差。


    因為沒有小孩,額外少了一大筆支出,因此日子過得也是平平淡淡。


    在杜思壩出生時,杜思壩的父親心疼妻子40歲還為自己生了個兒子,高興之下就為她買了一條金項鏈。


    這條金項鏈很細,樣式也很普通,還是18k的。


    但就是這樣一條普普通通的項鏈讓母親高興不已,平時根本舍不得戴。


    試戴了一次之後,再次戴上就是在杜思壩辦滿月酒的時候了。


    杜思壩的父親去世後,杜思壩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戴上這條項鏈。


    直到有一天,杜思壩晚上起夜尿尿,看到母親拿著那條項鏈在默默流淚。


    杜母出來時,已經麵色如常,隻有泛紅的眼眶表示剛才無聲地哭過一場。


    世俞見狀,開口想要問,見到杜康對自己使眼色,也就閉口不說了。


    杜母笑了笑,柔聲道:“我剛才在裏麵哭了一場,一方麵懷念故去之人,一方麵也是高興。”


    “初來綸邑,我也憂心。”


    “不知道為什麽昨日將菜籽種下,我就有一種落地生根的感覺,踏實多了。”


    杜康聽出來杜母現在對種田的態度,已經和最初無條件支持兒子不一樣了。


    他又想到,杜母好像已經好久沒有激勵大家光複大夏了,倒是自己反而腦海中時不時會出現血與火的畫麵。


    綸邑的田間地頭一片忙碌。


    除了杜母和羊黎留在村子裏麵發豆芽、養小雞,杜康和華靈所有的女人都趴在地裏按照種兩行空一行播種高粱。


    種子一顆顆被埋進土裏,過不了多久就會破土而出,茁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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