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房宮賦


    作者:【唐】杜牧


    六王畢[1],四海一[2]。蜀山兀[3],阿房出。覆壓三百餘裏,隔離天日。驪山[4]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5]。二川[6]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7]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8]?複道[9]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10],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11]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12]遠視,而望幸[13]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14]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15],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16]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17]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18],函穀舉[19];楚人一炬[20],可憐焦土!


    嗚唿!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使秦複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注釋:


    [1]六王:齊、楚、燕、趙、韓、魏六國的國王。畢:完結。[2]四海一:指全國統一。[3]兀(wu務):形容山禿,指山上木材都被采伐盡了。[4]驪山:在今陝西臨潼東南。[5]鹹陽:秦都,故址在今陝西鹹陽東北,秦亡為項羽焚毀。[6]二川:渭川、樊川。[7]囷(qun)囷:曲折迴旋的樣子。[8]未雲何龍:沒有雲哪來的龍?《周易》:“雲從龍,風從虎。”[9]複道:在空中架木築成的閣道,連通宮中樓閣,上下都有通道。[10]妃嬪媵嬙(ying qiáng映牆):均為帝王的妾侍。各有等級,妃次於後,比嬪、嬙高。嬪、嬙為宮中女官,媵為陪嫁女子。這裏指六國的宮妃。[11]轆(lu鹿)轆:車聲。[12]縵(màn慢)立:延佇,久立。[13]望幸:盼望帝王來臨。[14]倚疊:積累。[15]錙銖(zi zhu資朱):一兩的二十四分之一為銖,六銖為錙。這裏指極微小的數量。[16]庾(yu雨):倉。[17]獨夫:眾叛親離的統治者。這裏指秦始皇。[18]戍卒叫:指陳涉、吳廣起義。戍卒:戍守邊疆的兵士。[19]函穀舉:函穀關被攻下。公元前206年,劉邦從武關攻入鹹陽,又派兵守函穀關。秦時函穀關在今河南靈寶縣西南。[20]楚人一炬:指公元前206年,項羽入鹹陽,焚燒秦國宮殿,大火連燒三月。項羽為楚將項燕之後,故稱為楚人。


    賞析:


    在唐人小賦中,杜牧的《阿房宮賦》是一篇很出色的作品。脫稿不久,即引起人們的重視。《新唐書·文藝傳·吳武陵傳》中有這樣一段記載:


    太和初,禮部侍郎崔郾試進士東都,公卿鹹祖道長樂。武陵最後至,謂郾曰:“君方為天子求奇材,敢獻所益。”因出袖中書,搢笏授郾讀之,乃杜牧所賦阿房宮。辭既警拔,而武陵音吐鴻暢,坐客大驚。武陵請曰:“牧方試有司,請以第一人處之。”郾謝已得其人;至第五,郾未對,武陵勃然曰:“不爾,宜以賦見還!”郾曰:“如教。”牧果異等。


    杜牧是主張“凡為文,以意為主、氣為輔,以辭彩章句為之兵衛”(《答莊充書》)的。那麽,他寫《阿房宮賦》,其用意何在呢?


    關於阿房宮建造的時間、原因、地址及規模,《史記·秦始皇本紀》《漢書·賈山傳》《水經注·渭水》以及《三輔舊事》《三輔黃圖》等都有記述;《史記》成書最早,其記述也比較準確,故摘引如下:


    (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始皇以為鹹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巔以為闕。為複道,自阿房渡渭,屬之鹹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


    這一段記述與《阿房宮賦》的描寫相對照,有幾點值得注意:一、秦始皇修阿房宮,主要由於“鹹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即隨著國家的統一,作為國都的鹹陽人口不斷增加,原有的宮廷已不能滿足新的需要,故於渭水之南營建新的朝宮,可見《阿房宮賦》把阿房宮的興建完全歸因於“秦愛紛奢”,並不確切。二、阿房宮先建前殿,終始皇之世,全部工程並未完成。即使全部完成,也談不上《阿房宮賦》所說的“覆壓三百餘裏”。三、秦始皇三十五年才開始修阿房宮,距始皇之死不過兩年,因而《阿房宮賦》說“宮人”們“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也不合事實。


    項羽入關,阿房宮即化為灰燼,杜牧描寫阿房宮,所依據的最早最可靠的文字資料,也隻能是《史記》中的有關部分。而把《阿房宮賦》的描寫和《史記》中的有關記載相比較,就發現它在很大程度上出於作者的藝術想象和誇張;想象和誇張的用意,則在於借曆史題材以警戒當時的荒淫君主。


    《阿房宮賦》被選入《古文觀止》卷七,編選者評論說:“前幅極寫阿房之瑰麗,不是羨慕其奢華,正以見驕橫斂怨之至,而民不堪命也,便伏有不愛六國之人意在。所以一炬之後,迴視向來瑰麗,亦複何有!以下因盡情痛悼之,為隋廣、叔寶等人炯戒,尤有關治體。不若《子虛》、《上林》,徒逢君之過也。”指出這篇作品“為隋廣(隋煬帝)、叔寶(陳後主)等人炯戒,尤有關治體”,很有見地;但由於對杜牧的社會環境和政治態度缺乏了解,還未能準確地揭示出作者的創作意圖和這篇作品的思想意義。


    杜牧所處的時代,政治腐敗,階級矛盾異常尖銳,而藩鎮跋扈,吐蕃、南詔、迴鶻等紛紛入侵,更加重了人民的痛苦。大唐帝國,已麵臨崩潰的前夕。杜牧針對這種形勢,極力主張內平藩鎮,加強統一,外禦侵略、鞏固國防。為了實現這些理想,他希望當時的統治者勵精圖治、富民強兵。而事實恰恰和他的願望相反。穆宗李恆以沉溺聲色送命。接替他的敬宗李湛,荒淫更甚:“遊戲無度,狎昵群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又“好治宮室,欲營別殿,製度甚廣”;並命令度支員外郎盧貞,“修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以備遊幸(引文見《通鑒》卷二四三)。……對於這一切,杜牧是憤慨而又痛心的。他在《上知己文章》中明白地說:“寶曆(敬宗的年號)大起宮室,廣聲色,故作《阿房宮賦》。”可見《阿房宮賦》的批判鋒芒,不僅指向秦始皇和陳後主、隋煬帝等亡國之君,而主要是指向當時的最高統治者的。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起勢雄健,涵蓋無窮。乍看似乎僅僅是敘事;實則於敘事中寓褒貶,並為此後的許多文字埋下根子。“六王”為什麽會“畢”?“四海”為什麽能“一”?一亡一興,關鍵何在?讀完全篇,這些問題就會得到解答。例如在中間寫道:“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摽掠其人,倚疊如山”。則六王之驕奢淫逸,不惜民力,已於言外見意。到了篇末,更明確地作了結論:“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讀到這裏,再迴頭看看首句,就不能不驚佩那個“畢”字下得好!“六王”之“畢”,其原因既在自身,那麽,秦能統一四海的原因,也就不言可知了。這兩句一抑一揚;而揚秦又是為更有力地抑秦蓄勢。秦統一四海之後,如果吸取“六王”的教訓,“複愛六國之人”,就不會那麽迅速的被“族滅”。誰知秦王一旦變成秦始皇,立刻誌得意滿,走上腐化的道路。“蜀山兀,阿房出。”一因一果,反映了一苦一樂,六個字概括了無限深廣的內容。“兀”“出”兩字,力重千鈞,自不待言。而從“兀”到“出”的過程,更給讀者留下了馳騁想象的廣闊天地。第一,舉蜀山以概秦隴之山。由蜀山到關中,要經過“難於上青天”的蜀道,憑借人力運送巨大的木料異常艱難。而一定要取材蜀山,見得秦隴一帶的樹木已經砍伐一空,尚不敷用。秦隴之山盡禿而殃及蜀山,直到蜀山不剩一木而阿房始“出”,則阿房宮多麽宏大,秦始皇多麽驕奢,已不難想見。第二,舉木料以概其他建築材料。所需的木料既如此眾多,則其他的建築材料需要如何,也不難想見。第三,舉砍伐、運送木料以概其他工程。而從木材及其他一切建築材料的砍伐、加工、運送直到合攏來建成“覆壓三百餘裏”的阿房宮,都是役使人民進行的,這中間榨取了多少人民的血汗、葬送了多少人民的生命,也是可以想見的。“六王”既以“不愛其人”而覆亡,秦始皇又將自己的淫樂建築在人民的苦難之上,那麽,從“六王”的已“畢”,不是很可以預見秦的將“畢”嗎?


    廖瑩中《江行雜錄》上說:


    杜牧之《阿房宮賦》雲:“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陸參作《長城賦》雲:“幹城絕,長城列。秦民竭,秦君滅。”參輩行在牧之前,則《阿房宮賦》又祖《長城》句法矣。


    《長城賦》(見《全唐文》卷六一九)以四個三字句發端,一句一意,層層逼進;又句句押韻,音節迅急,有如駿馬下坡,俊快無比。《阿房宮賦》正與此相似,說它“祖《長城》句法”,是很有見地的。但作賦以四個三字句開頭,並非始於陸參,而是創於晉人郭璞。郭璞《井賦》雲:“益作井,龍登天,鑿後土,洞黃泉。”此後,南朝謝惠連《雪賦》以“歲將暮,時既昏,寒風積,愁雲繁”發唱,無疑受了郭璞的啟發,卻青出於藍。《長城賦》學習《井賦》、《雪賦》的句法,又比前者更勝。《阿房宮賦》則在取法前人的基礎上有更多的創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這說明文藝創作既貴在創造,又需要借鑒前人。杜牧作《阿房宮賦》,既表現了驚人的藝術想象力,又很善於借鑒前人。這在後麵還要談到。


    “覆壓三百餘裏,隔離天日”兩句,緊承“出”字,總寫阿房宮的規模。上句言其廣,下句言其高。自“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到“高低冥迷,不知西東”,就廣、高兩方麵作進一步的描寫。“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等句,既簡練,又形象。特別是“長橋臥波,未雲何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更其傳神。不說長橋如龍,複道如虹,而說“未雲何龍”、“不霽何虹”,不僅筆勢跌宕,而且從驚歎語氣中表達了對那些建築物的觀感,給客觀描寫塗上了濃烈的抒情色彩。歐陽修很讚賞蘇舜欽《新橋對月詩》中寫鬆江長橋的“雲頭灩灩開金餅,水麵沉沉臥彩虹”一聯(《六一詩話》)。其後一句,可能從杜牧的這兩句脫胎。


    以上寫阿房宮的宏偉瑰麗,已寓貶意;但還不能完全說明問題。因為完成如此宏麗的建築,固然加重了人民的負擔;但如果在完成之後,用來做有利於人民的事情,那還是應該讚許的。所以,作者在寫了阿房宮的宏偉瑰麗之後,立刻將筆鋒伸向更重要的地方。“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這幾句用誇張的手法描寫了歌舞之盛(歌喉吐暖,舞袖生風,以致改變了氣候)。接下去,點出那些供秦始皇享樂的歌舞者,乃是六國的“妃嬪媵嬙,王子皇孫”;既迴應“六王畢”,又暗示秦統治者的前途。


    關於阿房宮的宏麗和秦始皇的淫樂,《史記》以後的描述不斷增加誇張和想象的成分。《三輔黃圖》雲:“阿房宮可受十萬人,車行酒,騎行炙,千人唱,萬人和。”《阿房宮賦》中“歌台暖響”等句如果說有文字資料作為根據的話,其根據不過如此;因而可以看出作者在藝術構思方麵的高度創造性。


    承“為秦宮人”的“明星熒熒……”一段是膾炙人口的:忽然間,天際群星閃耀;不是群星,而是美人開了妝鏡!忽然間,空中綠雲飄動;不是綠雲,而是美人梳理頭發!渭河暴漲,泛起紅膩;原來是美人潑了脂水!煙霧乍起,散出濃香;原來是美人點燃蘭麝!不直說美人眾多,卻用明星、綠雲、渭漲、霧橫比喻妝鏡、曉鬟、棄脂、焚椒,間接地寫出美人眾多,其手法已很高明。但還不止這些。通過形象而又貼切的比喻,既寫了美人,又寫了阿房宮。下臨渭水、高插青霄的樓閣,像蜂房似的布滿空際的窗戶,以及當窗曉妝的美人,都曆曆如見。而寫美人,又正是為了寫秦始皇。所以接著便寫“宮車”之過。“宮車”日日行幸,而宮人尚“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則秦始皇荒淫到何種程度,也就用不著說穿了。


    這一段也是前有所承的。陸參《長城賦》雲:


    邊雲夜明,列雲鏵也;白日晝黑,揚塵沙也;築之登登,約之閣閣,遠而聽也,如長空散雹;蟄蟄而征,遝遝而營,遠而望也,如大江流萍;其號唿也,怒風匉訇;其鞭樸也,血流縱橫。


    《阿房宮賦》的開頭既然取法於《長城賦》,那麽中間的這一段,造句、構思都有一致之處,可能也受了《長城賦》的啟發。當然,如果從句式的相似方麵著眼,它受《華山賦》的影響更其明顯,洪邁《容齋五筆》卷七指出:


    唐人作賦,多以造語為奇。杜牧《阿房宮賦》雲:“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其比興引喻,如是其侈!然楊敬之《華山賦》又在其前,敘述尤壯。曰:“見若咫尺,田千畝矣;見若環堵,城千雉矣;見若杯水,池百裏矣;見若蟻垤,台九層矣;醯雞往來,周東西矣;蠛蠓紛紛,秦速亡矣;蜂窠聯聯,起阿房矣;俄而複然,立建章矣;小星奕奕,焚鹹陽矣;累累繭栗,祖龍藏矣。”……則《阿房宮賦》實模仿楊作也。


    楊敬之《華山賦》一脫稿,即傳誦士林,轟動一時,韓愈、李德裕、杜佑都十分讚賞。上引數句,杜佑時常吟誦(《容齋五筆》卷七《唐賦造語相似》條)。杜佑是杜牧的祖父,則杜牧熟習這篇作品是毫無疑問的。但杜牧的“明星熒熒”等句,絕不能說是“模仿楊作”;而是從楊作中吸取了有益的東西加以變化,用以表現新的主題,具有推陳出新的作用。


    從“燕趙之收藏”到“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承上歌舞之盛,美人之多,進而寫珍寶之富。通過這一係列敘寫,形象地點出阿房宮的用途,從而對秦始皇進行了鞭撻。


    從開頭直到這裏,作者以精練、生動的筆墨,敘寫了阿房宮的興建、規模和用途,沒有抽象地發議論,而議論已寓於其中。讀者不難看出:用人民的血汗凝成、供統治者享樂的阿房宮,集中地反映著人民的苦難,也集中地反映著統治者的荒淫腐化。


    於是,作者水到渠成似的進一步完成他的主題:寫阿房宮的毀滅,也就是寫秦統治者的毀滅及其所以毀滅之故,向當時的最高統治者敲響警鍾。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對秦統治者的殘民以自肥作了有力的抨擊。以下數句,尤其精彩:“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穀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這是緊承“嗟乎”以下各句而來的。“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兩句,“秦”“人”並提。接著以“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的憤慨語,總括秦的紛奢及其給人民帶來的災難。然後用“使”字領起,擺出一係列罪證。秦統治者剝削、壓迫人民的罪證是不勝枚舉的。文學創作的特點在於通過個別表現一般,因而在一篇作品中也用不著從各方麵羅列罪證。作者寫的是《阿房宮賦》,即從阿房宮著筆,就前半篇的敘寫作了合乎邏輯的推演。一連串用準確的比喻構成的排句,形象地表現了“秦”與“人”、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一樂一苦的兩個方麵及其相互關係。一句句噴薄而出、層層推進,到了“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已將火山即將爆發的形勢全盤托出。再用“獨夫之心,日益驕固”從反麵一逼,便逼出“戍卒叫,函穀舉”的局麵,農民起義的熊熊烈火終於埋葬了統治者。而供統治者享樂的阿房宮,也隨之化為灰燼。


    作者寫《阿房宮賦》,其目的是給當時的最高統治者提供曆史教訓。為了豐富曆史教訓的內容,從“六王畢,四海一”以下,一直是既寫秦,又不忘六國。就章法說,以秦為主,以六國為賓。就思想意義說,以六國為秦的前車之鑒。阿房宮中的無數美人,乃是六國的“妃嬪媵嬙”;阿房宮中的無數珍寶,又是六國“取掠其人”的長期積累。六國一旦滅亡,則美人“輦來於秦”,珍寶“輸來其間”;那麽,秦一旦蹈六國的覆轍,又將怎樣呢?秦不以六國為鑒,終於自食其果;那麽,當時的統治者又走秦的老路,難道會有什麽更好的結局嗎?寫到這裏,真可謂“筆所未到氣已吞”!接下去,還不肯正麵說破,卻以無限感慨揭示出六國與秦滅亡的原因:“嗚唿!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使秦複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既指出六國與秦的所以亡,又指出倘能“各愛其人”(作者避唐太宗李世民的諱,故以“人”代“民”),就不會亡。這才將筆鋒移向“後人”——主要是當時的統治者:“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作者具有可貴的民本思想。他把六國及秦的滅亡,歸因於“不愛其民”,希望統治者汲取教訓,真可謂語重心長!但他自己也意識到這種希望終歸要落空,因而以深沉的感慨結束全篇。


    杜牧的感慨,對於古往今來的誌士仁人來說,很有代表性,因而不妨看作曆史的感慨。且看《漢書》卷七五所記漢元帝與京房的對話:


    是時中書令石顯顓(專)權。……(京房)問上(元帝)曰:“幽、厲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耶?將以為賢也?”上曰:“賢之。”房曰:“然則,今何以知其不賢也?”上曰:“以其時亂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賢必治,任不肖必亂,必然之道也。幽、厲何不覺寤而更求賢,曷為卒任不肖以至於是?”上曰:“臨亂之君各賢其臣,令皆覺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齊桓公、秦二世亦嚐聞此君而非笑之,然則,任豎刁、趙高,政治日亂,盜賊滿山,何不以幽、厲卜之而覺寤乎?……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後之視今,猶今之視前也。”


    《通鑒·唐紀·貞觀十一年》所載馬周的議論也與此相類似:“蓋幽、厲嚐笑桀、紂矣,煬帝亦笑周、齊矣,不可使後之笑今如今之笑煬帝也。”


    不難看出,杜牧“後人哀之而不鑒之”的感慨是前有所承的。後人“笑”前人、“哀”前人,卻不肯引以為鑒,硬是要蹈前人的覆轍,就隻能使“後人而複哀後人”、複“笑”後人,這的確是可“悲”的!


    元人祝堯在《古賦辨體》裏說:“杜牧之《阿房宮賦》,古今膾炙;但太半是論體,不複可專目為賦矣。毋亦惡俳律之過而特尚理以矯之乎?”明人吳訥在《文章辨體·序說》中引了祝氏的這幾句話,然後說:“籲!先正有雲:‘文章先體製而後文辭。’學賦者其致思焉!”把文章體裁看得比內容還重要,這顯然是荒謬的;何況說《阿房宮賦》“太半是論體”,也不完全符合事實。作者先以約占全文三分之二的篇幅,簡練地敘述、生動地描寫了阿房宮的興建、規模和用途,形象鮮明而含意深廣。“嗟乎”以下,當然發了議論。但是第一,議論中有描寫。例如“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一段,不加判斷,隻用農民、工女及其所生產的粟粒、帛縷等的數量與阿房宮上的柱、椽、釘、瓦等相比較,而階級矛盾的尖銳化已見於言外。第二,議論帶有濃烈的抒情性。以“嗟乎”“嗚唿”“嗟夫”開頭的各小段,都洋溢著憤慨、痛惜與哀怨交織而成的複雜情感。這種把議論、寫景(廣義的景)、抒情結合起來的藝術特色,也表現在杜牧的詩歌創作中。比如為人傳誦的“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之類,不都是這樣的嗎?籠統地否定文學創作中的一切議論的做法,在今天還能看到,這其實是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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