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人賦


    作者:【南北朝】沈約


    有客弱冠[1]未仕,締交戚裏[2],馳騖王室,遨遊許史[3]。歸而稱曰:狹邪[4]才女,銅街[5]麗人。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凝情待價。思尚衣巾[6]。芳逾散麝,色茂開蓮。陸離[7]羽佩,雜錯花鈿[8]。響羅衣而不進,隱明燈而未前。中步簷[9]而一息,順長廊而迴歸。池翻荷而納影,風動竹而吹衣。薄暮延佇,宵分乃至。出暗入光,含羞隱媚。垂羅曳錦,鳴瑤動翠。來脫薄妝,去留餘膩。沾妝委露,理鬢清渠。落花入領,微風動裾。


    注釋:


    [1]弱冠:《禮記·曲禮上》:“二十曰弱,冠。”古人以二十為成年,初加冠;體猶未壯,故曰弱。泛指青年。[2]戚裏:帝王外戚家聚居處,借指外戚。[3]許史:西漢宣帝皇後許家、祖母史家,皆顯貴一時。泛指有勢力的外戚家。[4]狹邪:小街曲巷。邪,通斜。古樂府有《長安有狹斜行》。因此種街巷多為娼妓所居,後世遂多以狹邪指娼妓居處。[5]銅街:即銅駝街,在洛陽。以列置銅駝,故名。為城內繁華之處。此借指京城中繁華的街道。[6]尚衣巾:尚,侍奉。此指侍奉男子。[7]陸離:參差錯綜貌。[8]鈿:金花,婦人首飾。[9]步簷:走廊。


    賞析:


    在本賦中,沈約以一個冶遊少年的口氣,描繪自己在京都所遇一位麗人的綽約多姿。


    全文可分三層。由“狹邪才女”至“雜錯花鈿”為第一層,靜態地描寫麗人容貌服飾之美;由“響羅衣而不進”至“風動竹而吹衣”為第二層,寫其於曲廊荷竹之間遠去;由“薄暮延佇”至結末為第三層,寫其夜半而來、天明而去的景況。


    第一層寫得較平,但“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八字,頗堪迴味。《詩·陳風·月出》雲:“月出皎兮,姣人僚兮,舒窈糾兮。”以皎潔的月光襯托佳人的美好。宋玉《神女賦》雲:“其少進也,皎若明月舒其光。”則直接以明月比喻神女的光彩煥發。“亭亭似月”的意象構思,顯然受前人啟發。而四字成句,尤為凝練。“亭亭”疊字,更覺悅耳。古人還有以日喻美女的,如宋玉《神女賦》:“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曹植《洛神賦》:“皎若太陽升朝霞。”兩相比較,“似月”給人的感覺,除了光華朗耀之外;還透著一種溫柔和幽嫻。“嬿婉如春”或受《莊子·大宗師》中“暖然似春”語的影響,那是形容得道“真人”的“喜怒通四時”的。這裏乃是形容麗人容貌、態度、神韻之美好宜人,有如溫和明麗的春天給人的感受一樣。這是一種複雜而模糊的通感,盡讀者去體會、想象。“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兩句寫得較虛,下麵“芳逾散麝”等四句則寫得具體、實在。這樣虛實交映,使讀者既如見其形,又想象其神。


    如果說第一層中的麗人形象還是靜止的,平麵的,那麽在第二層中她便活動起來了。“響羅衣而不進,隱明燈而未前”,妙在“不進”“未前”。黃昏時分,這位弱冠少年正一心想望著麗人前來,可是隻微聞其聲,若見其影,知其就在近處,卻未曾出現。但見她沿著長長的簷廊姍姍遠去,中間還曾暫停玉步,倚檻小憩。她是有意遷延麽?我們無從知曉;但那位少年可見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即,他此時的心情是可想而知了。這情景正是“鏡裏拈花,水中捉月,覷著無由得近伊”(黃庭堅《沁園春》)。她也不曾“臨去秋波那一轉”,但那俏麗的背影,嫋娜的步態,定是怎樣地牽逗著少年的心啊!“池翻荷而納影,風動竹而吹衣”二句,更以明媚清朗的環境襯托麗人的形象:那窈窕的身影與池中的荷影相映發,那羅衣的飄拂與翠竹的搖曳相諧和。多麽美好的韻律,多麽令人神往的彩畫!


    第三層其實寫了少年與麗人夜中的歡愛,但作者絕未如王夫之斥責的那樣,“備述衾裯中醜態”(《夕堂永日緒論內編》斥元、白豔詩語)。麗人“出暗入光”,終於來到近前。作者僅用“含羞隱媚”四字寫其神態,用“垂羅曳錦,鳴瑤動翠”八字寫其服飾和動作,而讀者卻似已感受到那動人的風致。“來脫薄妝,去留餘膩”中的“餘膩”,即唐人元稹《會真詩》所謂“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會真詩》加以細致描寫,這裏則隻是一筆帶過,突出表現的隻是少年那無限的留戀和惆悵。最後四句說麗人離去,脂粉為晨露所沾濕,她對著清清的渠水略略整理雲鬢。但見落花輕柔,飄入了她的衣領;微風徐來,拂動了她的錦裾。她最後給讀者留下了一個如此美麗的印象,讀者似乎還想追尋什麽,但全文已戛然而止了。


    這位麗人的身分,從賦中“凝情待價”一語看來,大約也就是那種“門前立地看春風”的女子。所謂“凝情待價”者,其實也就是《史記·貨殖列傳》所說“趙女鄭姬,……目挑心招,……奔富厚也”而已。不過作者之意,並不在於寫男女風月。他隻是冷靜客觀、從從容容地描繪著麗人之美。其筆墨之簡潔,音調之柔美,點染之輕靈得體,真是使人不能不再三擊節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俠影美顏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德蘭Y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德蘭Y並收藏俠影美顏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