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坤暗中伸出去的腿都伸了好幾迴,最終生生收了迴來,對季尋子道:


    “孤知道你想提條件,你說吧,想幹什麽,放你逃生?”


    季尋子長歎一聲,潸然淚下:“老道非為自己,乃是為皇上!”


    李正坤哂道:“如此說來,是陰天子派你來跟孤談條件?”


    “小鬼兒,休自做多情!皇上睿智博聞,陰冥至尊之位乃靠雄力奪取而來,即算是天命有變,又豈會屈尊跟你這數百年小鬼兒廝談!”


    這老鬼,王爺也不稱了,居然喊出小鬼兒這個輕侮性的字眼兒,可見要麽是急了,要麽是在內心深處萬分尊崇陰天子,不敢有半分忤逆。


    想來不是急,而是尊崇,季尋子能如此推崇陰天子,不惜一切護主,足證其忠心可憐,雖被唿為小鬼兒,李正坤倒不生氣,反倒憐憫他雖忠心但無能,自造困境和憂愁,遂笑道:


    “老鬼兒,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若當年便放還孤的未婚妻和母親,何至於今天?隻可惜,如今木已成舟,勢難挽迴了。說吧,你想要什麽,然後才能送還孤的王妃?”


    他也唿季尋子老鬼兒,以還小鬼兒之侮,算是扯平了。嗬嗬。


    季尋子神情平淡,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非常簡單,隻兩個字:退兵!”


    李正坤疑心聽錯了:“你的意思,孤費了幾百年光陰,造動天下紛紛,好容易擊敗陰廷主力,帶兵來到陰京平都山下,你一言便令孤退兵,幾百年努力奮鬥的結果都化為虛無?老鬼兒,你喝醉了說胡話吧?哈哈哈——”


    季尋子道:“要說後悔,本道後悔當年拿你母親時,未將尚未成年的你一並拿了,打入地獄,方才致使你坐大有今。但讓你退兵,卻非別的,乃是本道知道你起兵的緣由,不就是為了你的未婚妻席青忭那小丫頭嗎?老道答應你,將她完好無損地奉還給你,但前提是你必須帶兵退迴五華山。否則,別說不得完壁,便是完鬼之形也休想得到!請五華王爺仔細斟酌,反複權衡。”


    李正坤的笑容凝固了,俊朗的臉逐漸變了形,咬牙道:


    “你話真多,也不知陰天子是如何受得了你!老鬼兒,你欲要挾孤,但孤告訴你,孤自來最恨被誰要挾,誰要是要挾孤,孤會讓他千倍萬倍……”


    “你的話也不少。”季尋子打斷他,神情至為輕鬆,“老道不過試一試,看用席青忭能否換你退兵,你若不願意,老道已在你麵前,殺剮由你,老道不複置一言。嗬嗬嗬——”


    季尋子的笑聲裏似乎滿含著拿捏者的譏諷之意,在被拿捏者李正坤聽來,非常地刺耳。嗬嗬。


    老鬼兒所言不假,他就站在李正坤旁邊,李正坤隻要一把媷住他,便能將他帶離城頭,擄迴軍中先辱後殺,以泄數百年來之巨恨。


    可這樣做起來簡單,未婚妻席青忭便會立即陷入地獄般的苦楚之中。李正坤不敢。


    李正坤憑空往上一躍,化著一道淩厲的黑風下城而去。


    季尋子抄手站在城樓,看著遠去的黑風,冷笑道:


    “本國師留著席青忭,就是為了防備這一天,沒想到立即便拿捏住那小鬼兒。本國師手中既有這麽個寶貝,又豈會輕易交還於小鬼兒,小子,你先退兵吧,本國師再慢慢溜你!”


    背信棄義的老鬼季尋子,並未打算將席青忭還於李正坤,因為這是能拿捏住李正坤的軟脅,必須貓戲鼠一般戲耍夠李正坤,命他一步步縮減地盤,削減兵馬,最終達到光複陰冥天下的目的,了卻天子心中事,贏得身前身後名,然後再將李正坤騙來,將他抓住,跟席青忭一起下到地獄,這事才能算完!


    季尋子的意思,既能拿捏得住你,我拿捏死你!嗬嗬。


    天下之惡鬼,恐無能出季尋子老鬼之右了。


    李正坤迴到城下,李天侯問結果如何,李正坤呆呆地坐在馬背上,半晌不言語,李天侯便不再問。


    還問什麽呢,不都在王爺臉上寫著麽。


    迴到指揮旗艦,天色已暝,李正坤也不命點燈,黑魆魆地坐在王案前,估計臉也黑著,李天侯、霍蒙生、祁步達進去幾次,都隻張了張嘴,未敢出一言便退了出來。其餘鬼將便別提了,連艙都不敢進。


    李正坤直坐了一夜,第二天黎明時分,傳令李天侯、霍蒙生、祁步達進艙,命立即退兵,迴五華山。


    三鬼以為聽錯了,都張嘴錯齶象盯怪物一樣盯著他們的王爺。


    祁步達雖然也感突然和奇怪,但他對李正坤絕對服膺,隻要李正坤下令讓幹什麽,他便幹什麽,讓怎麽幹便怎麽幹,他是標準而能幹的下屬,服從的典型。嗬嗬。


    李天侯尚在打腹稿,拿捏語句,怎樣諫言才能讓王爺接受。


    霍蒙生卻忍不住了,顧不得李正坤的臉色,大聲道:


    “平都山已成甕中之鱉,隻需要一聲令下,甚至不用下令,隻需再圍上十數日,京城便不攻自破,王爺便可入主皇宮,成為陰冥之主。江山即將易主,這時候下令退兵迴五華山,臣鬥膽說句大不敬的話:王爺您吃錯藥了吧?”


    李正坤翻翻眼:“你才吃錯藥了。孤早就下了懸賞令,誰能救出王妃席青忭,孤便封他為王。懸賞令對我五華山王府官吏和將士同樣有效。霍先生有能耐,孤送你進平都山,你去給孤救出來,隻要你能辦到,孤便封你為王。”


    霍蒙生囁嚅道:“臣下乃一介書生,又不能象王爺一樣能化風而行,也沒有高超武藝,如何救得,王爺這不是為難臣下麽。”


    李天侯道:“請問王爺,為何要退兵,可是季尋子提了什麽王爺不能拒絕的條件?”


    李正坤道:“季尋子老鬼兒告訴孤,席青忭就關在平都山城內,但關的地方隻有他才知道,並且他已做好安排,隻要孤不答應他的條件,或是將他擄來,席青忭便會受地獄般的苦楚。如果孤退迴五華山,他便放了席青忭。”


    霍蒙生驚叫道:“王爺萬不可信此老鬼,否則將萬劫不複!”


    李正坤嗤笑道:“別炸炸唿唿的,你隻懂市場和經濟,怎識人心鬼性。”


    霍蒙生道:“臣下雖沒有李先生、包先生、朱先生那樣的謀略才華,但臣下認為,如果在幾十萬大軍圍住一座空城的情況,那季尋子老鬼都能僅憑一言而退兵,在如此巨大獲利的情況下,季尋子能輕易將手中的籌碼交還王爺?隻怕王爺退兵之後,季尋子不僅不會奉還王妃娘娘,反而會得寸進尺,要求王爺撤銷五華山王爺封號。如果是這樣,王爺怎麽辦?”


    李正坤道:“你真是三句話不離本行,哪樣都能扯到利上去。如果真如你所說,沒什麽怎麽辦,隻要季尋子能送迴席青忭,孤便撤銷王爺封號便是。”


    霍蒙生道:“要是讓王爺解散軍隊,自縛上京領罪呢?”


    這不抬杠嗎,李天侯趕緊勸霍蒙生:“霍先生,別再假設下去了,眼目前還走不到那一步。還是先說眼前,到底退不退兵。”


    霍蒙生確實起了抬杠之心,故意把事情往最嚴重最糟糕的方向說,經李天侯一勸,才醒悟過來,趕緊閉嘴不言,因為王爺李正坤的臉色已黑得快擰出水了,可別再刺激他了,要不然王爺一發怒,自己準吃癟。嗬嗬。


    李正坤見他住了嘴,便強忍住心中的不快。他也知道自己做出撤軍的決定有些荒唐,為一女子而廢天下事,頗有些商紂王的風格,但他是五華山王爺,一言九鼎,獨斷乾綱,想怎樣便怎樣,想撤軍便撤軍。


    但他並不想因為自己心情不好,便濫殺或濫罰身邊重臣,特別是象霍蒙生這樣的大臣,因此,霍蒙生不再逼他,他也就借坡下驢,平複心情,收起怒意,要不豈非當真成商紂王了。


    李正坤也不再理霍蒙生,轉而問李天侯:“李先生覺得該不該撤軍?”


    李天侯沒有迴話,而是仰天一歎:“臣想起五百年一件往事。”


    李正坤莫名其妙:“什麽往事?”


    祁步達笑道:“李先生可能是想給我們講個故事,我們洗耳恭聽。”


    他想故作輕鬆,緩和一下霍蒙生跟李正坤剛才差點鬧僵的氣氛。


    李天侯道:“五百多年前,王爺還是五華山將軍,來到京城平都山拜見娘親和舅舅,被包王爺奉旨拿住,又被季尋子勾結番鬼,化在一個濃硫酸壇中。”


    李正坤臉色一慚:“此乃孤的糗事,李先生提此作甚!再者那件事跟眼前的局勢有關係嗎?”


    李天侯道:“請王爺聽臣下說。王爺被羈京城,當消息傳迴五華山將軍府,臣等如聞晴天霹靂,感覺五華山地區的天一下子塌了。禇雄兒公子當即便要提著神槍,騎上虎貓,單鬼獨騎殺上京城,營救哥哥。王爺,你當知道,在那種情況下,誰能拿出一個可行之法,即救出王爺,又穩住五華山局勢?如果廢掉五華山將軍府,以此換出王爺,王爺又以何為依憑?如果不救王爺,留著五華山將軍府,則一個失去靈魂的將軍府何以保全?如果……”


    “別再說下去了,孤明白李先生的意思了!”李正坤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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