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英豪也有自己的壓力,祭祀之事乃是族長的權威象征之一,他不能選擇無底線的退讓。


    他自認為已經采取了最軟的態度,希望二位貴客明白,這場祭祀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們再要阻止,就會被整個白族人認為是故意觸怒神靈。


    韓東時在族中雖然建立了一定的友誼和威望,但還遠遠不能跟神靈相比。


    若是因此而惹怒了神靈,給白族人降下什麽懲罰,那韓東時對於白族人來說就是不可饒恕的罪人,不論他再做出什麽努力都無法挽迴大家的信任了。


    韓東時冷冷地看著白英豪,眼神之中並沒有恨意,也沒有不滿,隻是一種冷靜還有不怒自威的威嚴。


    “我明白族長的意思,若要取消祭祀,隻怕您是不會下這種命令,隻能由我來跟全族人說,對嗎?”


    白英豪感覺到了韓東時的決意。


    雖然他無法理解,韓東時為什麽僅僅為了幾百名老弱,就做出這種不理智的舉動,但現在他的氣勢是真的被韓東時給壓製住了。


    他本能地吞了下口水,點頭道:“確是如此,但我還是要勸勸你,不要做這種不智之舉,一下弄不好,隻怕你會讓全族人記恨,就連我和白雁也幫不了你啊。”


    韓東時微微一笑:“那我倒要先謝過族長好意了。”


    說完,他大步走到了白英豪之前,正麵對著下方所有的白族眾。


    身後的白雁還是沒明白自己敬仰的韓大哥要做什麽,疑惑地看向父親。


    “爹,你跟韓大哥在說什麽呢?韓大哥不想讓我們舉行祭祀嗎?”


    白英豪隻是震驚地看著韓東時的背影,對於自己寶貝女兒的話恍若未聞。


    一旁的許大夫歎了口氣,欣慰地看了韓東時一眼,走過去撫住白雁的肩膀。


    “白雁,這件事情上,你父親跟韓大人確實有矛盾,但並不能說是誰對誰錯,而是各自的選擇和觀念不同,但我想告訴你,世間任何事情都不能與人命相提並論。”


    “隻有一種情況下,能讓人獻出自己的性命,那就是出於自願,讓一個人甘願為了心目中更加崇高的目標而獻出自己的性命。”


    “我和你韓大哥都抱持著這樣的想法,而下麵那數百生命,乃是被強迫祭予所謂的神靈,這種祭祀,等同於行兇殺人!”


    白雁扭頭看著許大夫,她也是自幼生長於白族之中,有些觀念埋得頗深。


    不過,即使如此,她再次看向韓東時的背影之時,心中也已經動搖。


    比起族中的規矩,上百年的傳統,她其實更願意相信認識時間還不算長的韓大哥。


    特別是剛剛韓東時毅然走上前的氣勢與神情,讓她有種打從心底的信任,不再隻是信任韓大哥,而是有著這樣的氣勢與神情之人,所做的事情絕對不會是壞事。


    “各位白族族人們,某就是朝廷羅州刺史韓東時!也就是你們的父母官!”


    韓東時很不習慣父母官這樣的稱唿,更何況是“自稱”,可是現在為了加重自己的權威,必須要把他的身份抬出來。


    白族之人紛紛仰望向他,雖然他們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對於韓東時的身份都沒有疑議。


    現在他們確實算是唐朝的子民,韓東時的話不能算錯。


    換成他人,大家的認可程度還沒這麽高,可是韓東時的話,大家都願意信服。


    此人有機會全殲白族勇士,卻大方地放他們迴來,有機會脅迫自家大小姐且為人質逼族人就範,卻安然放歸大小姐,而且將之迎為座上賓,極其禮遇。


    在和談之時,更是對白族諸多照顧,聽到了長老們帶迴的和議內容,所有的族人都認可這位韓大人乃是講道理的好官。


    但是,這樣的好官剛剛又是為了什麽跟族長大人爭取,又是為了什麽甩開族長,先於族長跟他們講話呢?


    還有……呃,祭祀到底什麽時候開始啊,若是錯過時辰,會不會也惹得山神大人動怒?


    韓東進接下來的話,則直接讓他們驚掉了下巴,同時也解開了他們心中的疑惑。


    “作為你們的父母官,絕對不能坐視自己的子民被活活燒死,用來取悅所謂的神明!因此我在此下令,取消人祭,改用糧食果品或者牛馬豬等牲口作為祭品!”


    “其他禮儀不變!”


    “諸位白族勇士,請先把那些老弱婦孺放了吧!”


    “什麽?改祭品?不人祭了?”


    “這怎麽可以啊,這樣神靈會動怒的!”


    “韓大人是不是犯糊塗了,不過是一場人祭而已,怎麽就惹得他親自來到白族。”


    “族長呢?族長出來說句話啊!”


    很多族人還在震驚之中無法迴神,對他們來說取舍之間可不是幾百條人間性命,而是他們願意依賴的韓東時大人與得罪神靈之間的選擇。


    他們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族長能站出來“主持公道”,讓一時糊塗的韓大人能退迴去,安安靜靜地旁觀祭祀開展。


    若是換成其他的外族人,別說是漢人了,就算是別的山中部族,敢口出狂言要阻止他們的祭祀中,現在就已經有人坐不住直接動刀子給對方教訓了。


    可是,麵對韓大人,他們還是樂於給對方一次“機會”。


    隻要韓大人別再說什麽胡話,別再得罪山神,他們可以裝傻當作剛剛的事情沒有發生過。


    可惜,他們要失望了,韓東時堅毅地站在高台前方,絲毫沒有要退迴去的打算。


    白英豪無奈,大步走上前來:“韓大人剛剛也是對我這麽說的,他作為羅州刺史,不能讓我們把聖人作為祭品要求我們改變祭品。”


    “但是,此事乃是我白族傳統,更牽製到神靈的威嚴,韓大人,請恕我等不能從命,您若沒有別的事情就請離開。”


    “現在的白族,暫時不歡迎您!”


    最後這句話,是極重了。


    換言之,若是他還不聽勸,那就不是“暫時”不歡迎,而是永遠了!


    對於剛剛才達成和議,彼此間的信任還不牢固的兩族來說,這可是極為嚴重的措辭。


    白英豪知道韓東時為了讓兩族和解想了多少辦法,做出多少努力,所以他應該非常珍惜剛剛達成的和議。


    他希望以此為籌碼,逼韓東時退讓。


    當然,若是韓東時還不識好歹的話,那不僅僅是不尊敬他們的山神,更是不給自己,不給整個白族麵子,那樣就等於由他親手撕毀了剛剛達成了和議。


    白英豪雖然可惜,但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韓東時先是看到了白英豪的臉,然後又緩緩掃過同列於高台之上的其他長老們,之後是下麵帶著幾分茫然,幾分期望,幾分生氣的白族族眾們,最後則是落在了那些即將被當作祭口的人們身上。


    他們的臉上同樣有著茫然,但更多的還是恐懼和不解。


    他們知道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但卻不明白,為什麽之前還非常和善的族人們,就因為他們已經成為祭品就對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如此麻木。


    他們願意接受自己的命運,但隻求在臨死之前,依然被族人們當作同族之人,而不是沒有生命沒有感情,隻是用來取悅神靈的“工具”啊!


    可是他們少有關係,隻有抱持著這樣的態度,他們才能避免自己內心的愧疚。


    被當作祭品的人們中,有些與他們還有著血緣關係,有些曾經是他們往日打獵的同伴,甚至是戰友,還有些則對他們有恩澤之舉。


    難道,要讓他們心安理得地把他們當作“人”,當作“同族之人”然後活活燒死嗎?


    麻木,並不是天然的感情,卻是避免自己心中傷口被撕裂,避免那種撕心裂肺疼痛感覺的“良藥”。


    韓東時把他們所有的表情都收入眼底,果然沒有再說什麽,而是扭頭走去,走下了高台。


    白英豪看到韓東時的選擇不由得長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堆起笑容。


    “許大夫啊,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之前為了人際之事你曾經說過很多次,隻是大家觀念不同,我看就不要為了這等小事撕破我們的關係了。”


    “你看,就連你家大人也已經接受了,請許大夫先迴屋中飲茶,等我們完成了祭祀活動,我再去招唿貴客。”


    白英豪感覺到,大事已定,再加上自己剛剛的語氣措辭有些過重,希望通過許大夫來彌補一二。


    聽到他的話,許大夫隻覺得怒火直燒頭頂,到現在,對方竟然還把數百人命視作是一件“小事”!


    可是聽到他後麵的話,內心更覺得悲涼,更覺得無力。


    是啊,韓東時那小子都退讓了,憑自己一個糟老頭子,又有什麽辦法扭轉乾坤?難道要想十多年前一樣,自取其辱嗎?


    他當初並沒有因為人祭之事直接跟山中部族撕破臉,但也鬧得很不愉快,這也是決定他十年來沒再入深山之中行醫的原因之一。


    他本以為這次拉過韓東時來,能讓事情有所轉機,可是……


    不過,許大夫並沒有責怪韓東時太軟弱,在關鍵時刻退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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