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餘的人看他這樣子,全都難過地放下了筷子。高昌林眼睛更是空蕩蕩地望著地麵,像是沒有了魂魄的行屍走肉一樣。


    “我知道,我知道!”施耐德反過來,也拍了拍李陽的肩膀語氣沉重地說,“你們從四川老家出來的時候,是夏天。穿得是單衣短褲,夏衣,薄衫。


    因為老蔣答應你們,會給你們補給。所以,你們輕裝簡從,每個人除了“老套筒”(四川本省兵工廠所造的性能低劣的步槍),兩枚手榴彈,十幾發子彈;還有綁腿、鬥笠、大刀。重武器輜重什麽都沒有帶。隻以為老蔣會發。


    結果,一晃到了秋天。又到了冬天。蔣介石承諾的那些補給,什麽也沒有看到。


    吃得沒有,穿得沒有,全都需要自己解決。11月底江南已經天寒地凍,像我們本地人,早早地裹上棉襖,穿上棉褲,家中生起了火桶禦寒。


    而你們依然隻能穿著夏天的衣服,穿著草鞋。能夠支撐到現在,靠百姓救濟。


    可是當你們接到命令,去保衛淞滬戰場上撤退的隊伍時,你們沒有絲毫的懈怠。星夜兼程,趕往泗安、廣德。


    途中有饑餓而死,失能而凍死的弟兄。可是你們從沒有因為蔣介石的失言,懈怠過一秒。以祖國為重,以民族為重,以抵抗外侮為重,及時地投入到了拱衛首都南京的戰鬥去。”


    “叭!”一聲,一隻青花瓷的飯碗就給人摔碎到了地上。就看那人罵道,“蔣光頭,他娘稀氕。他就是個雜碎、騙子。把我們從四川騙過來了,然後就不管了。”


    摔碗罵蔣介石的是王俊傑。後堂屋的幾桌客人,有人跑出來看是什麽事。被施耐德起身攔了迴去。老四甚感愧疚,先是將王俊傑一頓臭罵,然後又對著施耐德道歉。明天一定要送兩隻碗來。


    “沒忍住,對不起啊!”王俊傑衝施耐德陪著不是,手上捧起一杯酒,“陪禮了!”說著把酒喝了。


    在一旁侍候的阿秀,不聲不響到灶屋間,給王俊傑又拿了隻新菜碗出來。


    李陽突地抓住了施耐德的手,像老虎鉗子一樣,握得他手腕子生痛,“兄弟唉,莫非你有千裏眼嗎?”


    “哪裏有千裏眼。”施耐德尷尬地笑了笑,手下暗暗地使勁,紋絲不動。知道自己和李陽比,手勁差得不是一點半點。李陽意識到自己可能把他抓痛了,趕緊鬆開。就看被捏得的地方,煞白,好一會兒才迴血。


    “那我們的苦,你怎麽了解的這麽清楚?”說著,再次捧起酒杯說道,“兄弟,我再敬你一杯。這一杯,我是為全體川軍弟兄,川軍師長們,敬你的。”言畢,又是一飲而盡。


    施耐德也很激動,心說,是什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我們什麽時候能真真正正地,兄弟同心?


    我們自古就不缺少熱血兒郎,可是我們麵對外侮,大多數的情況下,為什麽不可以同仇敵愾呢?


    這麽想著,自己的眼裏,也是淚光瑩瑩。


    “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巾!”施耐德接著說,“在小弟看來,你們川軍最可遺憾的就是,145師師長饒師長了。廣德一戰,殺身成仁。真得是太可惜太可惜了!太讓人痛心了!”


    “兄弟,你知不知道。我們就是145師啊!”李陽激動的已經是語無倫次,指著自己還有他的眾弟兄說。


    “是啊,145師就是我們!我們是145師下麵的9團2營。你剛剛提到的饒師長,就是我們前,前……。”高昌林說得這已經說不下去了。


    李陽這時從座位上走了出去,麵朝家的方向,端起手中的酒杯。


    楊有四等見狀,也紛紛地從座位上過去,分立於李陽兩廂左右。然後在李陽的帶領下,雙手舉杯,當空拜了三拜,口中喃喃道,“師座,我等無能,沒有保護好師座!對不起你了,師座。今天在這裏,向你老敬酒了!”而後,將酒默灑在地上。


    “多有得罪!沒存想饒師長就是各位哥哥們的長官。我當避諱才是,不好意思,請各位哥哥恕罪!”


    “哎,不知者不罪。何況我等一介武夫,什麽避不避諱的,我們還真不在意。又不是窮酸秀才。窮酸秀才,才窮講究那些沒用的東西。”


    王健在抹眼淚,姚元也在抹眼淚。高昌林則趴在桌上,哭得嗚嗚的。


    李陽比他們要好些,好不容易止住了悲傷說。“兄弟,我們師長冤啊,死得冤啊。你們可能隻聽說過,竇娥冤。可要說起來,這個世界上,沒有我們師座死的冤。”


    “怎麽說?”


    “說來有些話長,讓我吃兩口菜,我再慢慢地跟你說。”


    “那時我還是連長,四哥還是我的頂頭上司。那時候,他是營長。”


    施耐德不由得多看了楊有四兩眼。由打第一眼看到老四之時,他就覺得楊有四像一口古井一樣地,深不可測。原來他,做過營長。原來是他們的頭,難怪這麽深沉呢。


    心中原犯的那點小嘀咕,現在終於落到了實處。楊有四太穩重了,像山一樣,讓人覺著塌實。


    “那天應該是11月24號,過一禮拜就到十二月份了。我們145師四千多號兄弟,在饒長官的親自率領下,從廣德牛頭山駐地出發,前往浙江泗安,掩護從淞滬戰場上下來,撤往皖南還有內地的兄弟部隊。”


    “還是我來講吧!”老四看李陽嘴裏還有菜在嚼著,於是打斷他道,“吃你的菜!”


    “我那時候官職,雖然也就比你高那麽一丟丟。


    可就那麽一丟丟,好些一般人見不到的東西,長官們肚子裏的花花腸子,彎彎繞,下水之類的,我呢,就能見到。”


    幾杯酒下肚,酒意上湧,加之施耐德剛才一係列的表現,身子裏原本沉睡的激情,被激發了出來。所以,一向穩重的老四,也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


    “你還有什麽存貨,沒跟我說過?”李陽歪著腦袋,故作不快地質問老四道。


    “不好說,指不定還真有。不過你要讓我現想,我肯定想不出來。呆會兒,嘴講發熱,搞不好它們自己就蹦出來了。更有可能的是,都跟你講過了。你要是嫌煩,就把耳朵塞上,我也不怪。”


    “你講你講,”李陽拱拱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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