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樓上,那還是一年之前四月。


    春寒料峭的時節。清明剛過,泛著絲絲寒意的空氣中,尚遺有紙錢餘燼的氣息。也正是民國美女林徽音口中,最美的江南四月。


    那天上午,《水滸傳》作者施耐庵,三百年後的兄弟施耐德。作為一名坊間著名的音樂製作人。


    在自家樓下的枇杷樹下,正在用筆記本裏的音樂製作軟件《水果》,在給自己最新寫的一首歌,製作伴奏音樂。鼓點節奏,和弦走向,旋律線織體之類的玩意兒。


    這時弄口,拐過來道人影。二十歲出頭,披肩長發,窈窕身材的女孩。


    就看她,在弄口遲疑了半晌。而後,嫋嫋婷婷地,對直不打彎地朝弄堂深處走進來。


    身後拖著一隻帶軲轆的箱子。遛狗一樣,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唿嚕唿嚕響著。在長長而又寂寥的巷子裏,碾壓出一道長長的聲帶。鼓蕩在耳廓間,給人一種餘音繞梁三日不絕般得恍惚。


    太陽光照在樓上的窗玻璃上,隨著微風進出,翕張著,就像房子在張口唿吸。道旁居民開辟出來的蔬菜基地裏,種著茄子、青椒,西紅杮,黃瓜,毛豆,雞毛菜。


    春日的陽光將女孩子的身影,拉得修長修長。就像要和那悠長幽長的巷弄比個高矮爭個長短。


    而那隻有半人高的行李箱,則像是羞於見人,不疾不徐地躲在她那被拉長了的影子裏。


    施耐德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那隻箱子,感覺那箱子,就使是把他這1米83的身子塞在裏頭,都是有可能的。


    一時間被自己這古怪的念頭給驚著了,怎麽會冒出來的。為何想到,要把自己塞進那隻箱子裏頭呢?自己也想不明白,從何來由。


    也許是近些日子《貞子》《午夜兇鈴》之類的電影看多了。


    瞄完那箱子,他的餘光,不經意間就滑到了箱子主人身上。那轉換,絲滑得就像行李箱才是關注在意的主角,其主人則不過是目光臨別時的贈品。


    隻要是過來人,人人都懂得正好相反。他那樣掩耳盜鈴,隻能證明他的心智還不成熟,還很幼稚。


    一瞥之下,施耐德感覺自己眼睛珠子就像蜘蛛網,粘在人家身上,脫不下來了——驚為天人!


    從來就沒有見過如此清新脫俗的小姐姐。神仙般的容顏,超凡脫俗的氣質。至少在他所生活的圈子裏,這樣的氣質是獨一無二的。


    那眼睛,清澈得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黑漆鋥亮。纖塵不染。高挑劍眉,透著一股颯然之氣。鼻懸如削。不大不小的櫻唇,安靜地埋伏在高高的鼻梁下麵,顯得是那麽地和諧。線條流暢的麵部輪廓,就如同一段曲線優美的海岸線,簇擁著星辰大海……。


    瞬間就醉了!恍恍惚惚,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姓什名誰,身在何處。


    所謂逼人的美麗,大體如此了。施耐德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幸福來得如此突然,令人措不及防。微醺的陶醉感蔓延至全身的每一個角落,乃至每根毫毛,都在情不自禁地為之戰栗。


    就好似做了什麽虧心事的罪人一樣,瑟瑟發抖。再也不敢直視她的麵容。


    連抬一下眼皮,都謹小慎微著,就仿佛那會掀起聲浪,驚擾到對方。甚至是嚇到對方像受驚的小鹿,逃之夭夭。連再見一麵的機會都不給他留下……。


    伴隨著一陣接一陣的肢體戰栗,血壓升高,心跳加速,臉上更是跟血潑似地紅了起來。


    是的,那種久違的甜蜜蜜的戀愛感覺,就這樣在那一個春日,不期然附體了。這對於一個二十三歲的“老男人”來說簡直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千載難逢的喜事。


    咕轆聲越來越近,唿吸也跟著越來越急迫。窒息感也就愈加地強烈。


    感覺自己就是一個行將溺斃的落水者。瀕死感越來越強烈。恍惚間,有那麽一瞬,感覺自己已經昏倒在半途中。“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那種害怕的感覺太折磨人了,他甚至興起了拔起腿來,逃之夭夭的衝動。


    ……。


    對施耐德而言,二十二載幸無所愛,無畏山海的日子,由此嘎然而止。


    隻是那種害怕,並不是真地要拒人以千裏之外,而是欲拒還迎。


    他戀愛了——初戀。在戀愛上,他是一個十分講究與挑剔的人。


    寧缺勿濫,這是他奉為圭臬的戀愛宗旨。


    在其他同學都成了老司機的時候,他才開始試著去考駕照。


    咕轆聲滿載著動人心魄的力量,最終停泊在了離他不到三米遠的地方。一幢11單元。


    有那麽一小段的時間,施耐德差不多已經忘記了,人類應該怎麽樣才能正常唿吸,才不至於憋死自己。就像光驅不期然在播放到最緊要的關頭,出現了卡滯。


    好在他的自我身體的糾錯能力是非常強地,就在他臉脹通紅。行將硌屁之際,一次心髒與心肺合作完成的綿長的吸氣,將他從瀕死的邊緣拉了迴來。


    沁人心脾的體香,化作千萬條長長的觸角,從裏到外將他緊緊地包裹其中。乃至體溫,他都能感覺到綿綿不絕地襲來,從打開他的嗅覺那一刻始,讓他進入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酩酊世界。


    正所謂的,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一刻,他就已經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那個人了。


    女生打進入小巷開始,頭一直高昂著——口中念念有辭,小心在意地,清點著每個單元格上的數字,就像隨時會錯過,那些寫在樓道口處的,一目了然的仿宋體數字。就錯過了一生似地,鄭重其事。


    那些數字是不久前,是他用大紅色的丙酮顏料,重新寫上去的。原先的不夠鮮豔。對於一個元宇宙的捏臉師來說,該突出的元素,卻沒有展現出它該有的,視覺衝擊力,是絕對無法忍受的事。


    直到他家門口,才低下頭去,心有所屬似地,專心致誌地對付起其身後的那隻藏獒一般體型碩大的行李箱來。


    她不可能沒有看到他。可是給他的感覺,自己在她眼中,和他邊上相依為命的那棵,還沒有掛果的枇杷樹一樣一樣地,絲毫引不起來她的丁點“食欲”。


    在幸福的漩渦中還沒有沉醉上一秒,旋又陷入那種失戀般的苦澀當中。在感情上麵他希望喜歡是相互的。


    那隻箱子太大了。她的身家性命似乎,全都裝在那隻體型魁偉的大箱子裏邊了。


    所以她想把那大家夥弄到樓上去,感覺就像一場力量懸殊的殊死搏鬥。


    …….。


    讓他無比失落的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朝他這廂瞥上一眼,更別說楚楚可憐祈助的眼神。


    在她的詞典裏似乎從來就沒有絕望,或者氣餒那樣一類字眼存在過。


    身為女人的驕傲,讓這樣一個科技社會難得一見的能夠彰顯作為男人,那一丁點優越感的秀肌肉,幹體力活的機會,都吝於給他。


    失望之餘,又不免對對方刮目相看。


    自立者,人恆敬之。


    至少,在他眼裏,擁有一個不求人,事事獨立的人格,是足以支撐起一個大寫的人字的。


    雖然男人們並沒有狗那樣電線杆子上撒尿,宣布勢力範圍的優秀傳統,可自打樓上進駐以後,那種物理上的親近,所造成的精神上的短視,自我暗示,自覺和不自覺中還是讓施耐德覺著,無論是人意還是天意,樓上都是送貨上門的禁臠。


    不得不說那樣的心理暗示,多麽地一廂情願。可是事實證明,男人就是那樣地容易自作多情。


    別說搭訕了,就是普普通通地瞄上他們一眼,他們也會篤定你一定是對他有意思,愛上他了。


    如果是主動打招唿,對其笑上一笑,那更不諦於結婚證簽字判決書上畫押一般,非他不嫁的鐵證。


    你再若對旁的男人笑,便是沒有女人樣,水性揚花,對他們的不忠。盡管你們纖毫無涉,毫不相識,更不要說,相互間有什麽一紙婚書,庭堂上夠得起證據的法律文書,也不能夠。


    就是不能對旁人笑,否則就是精神上的出軌,就是給他們腦殼上植樹造林搞綠化。


    反正施耐德自那以後,心頭便對那一層樓板之隔的她,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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