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囊在憤怒了兩天,也知道現在他已經被動了。


    招來了幾個漢人,讓他們從漢人的兵書裏找解決辦法。


    對,兵書裏找!


    俺答人在大明,三天兩頭給他來信。


    天天勸他讀讀漢人的兵書。


    為此,吉囊派人跑了一趟敦煌盜竊,從藏經洞裏,翻到了佛典之外的一些唐代抄本。


    其中有李藥師的兵書,也有古今第一奇書——孫子兵法。


    很快,一個漢人拿來了應對了此局的解法。


    “你是說……待敵之可勝?可勝在敵,不可勝在己?”


    吉囊咀嚼著翻譯成白話的內容。


    意思就是,以不變應萬變,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修煉好內功,然後等待大明內部的動亂?


    “可是,現在大明不就是這麽做的嗎?”


    吉囊的反問,讓這個漢人有點尷尬的說:“迴大汗,我部遊牧為要,治理粗放。眼下北疆各地,雖然正在夯實基礎,可是唯有阿勒泰部和丁零部兩部治理齊整,內外堅城,難以攻克。


    若是要麵對明軍,最好還是效仿明軍於草原上所建設的棱堡為要,左右配備精騎,其人來犯,可令棱堡據敵,騎兵騷擾,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況且北疆高原,節點要塞全在山脈左右,便是那麽幾個,隻要堵住這些要道,縱然大明有萬千精銳,也難橫飛。


    所以,眼下既然知道敵人強勁,那便不該與之為敵。


    當是待敵以弱,以逸待勞,以守為攻。”


    孫子兵法的意思是,先讓我變得不可被戰勝,能戰勝敵人的,隻有敵人自己,要拉長戰爭軸,從中勝機。


    吉囊沉默了。


    在遊牧蒙人的信條之中,很少有相關的處理方式。


    但若是以前,吉囊會嗤之以鼻。


    而眼下,吉囊很清楚,他的部隊,正在全方位的進化。


    張寅那個王八蛋,雖然很讓吉囊討厭,但不得不說,張寅的彌勒教很有用,皈依彌勒教的部落,現在也都是據城而居,依托城池進行綠洲農業或者放牧。


    基本上在吉囊遊牧為主的部落之中,形成了一批放棄遊牧,改為坐牧的派係。


    同時,彌勒教正在積極和藏佛、長生天聯合,形成了對抗他部下迴迴們的重要力量。


    吉囊沒殺張寅,他從俺答手中拿到了大明政治的解析,對於宗教,吉囊沒有直接開口說他信仰什麽,隻是遵循古老的騰格裏傳統,但同時對其他一切教派表達善意。


    但這也讓吉囊逐漸看清了自己部下也有分裂趨勢。


    因為騰格裏,沒有辦法完成對其他教派的信仰層麵的碾壓。


    而儒家能做到。


    因為儒家——有天理。


    天理,雖然形而上,但他確實能壓製住其他教派對於儒學的挑戰。


    所以,吉囊呆在伊犁,跟著西邊瓦剌打了一年,也不是親自上陣,而是按著葉爾羌諸部去磨蔥嶺、磨瓦剌。


    目的就是為了削弱綠教信徒的力量。


    所以,綜合起來看,他也和大明皇帝做同一件事。


    那就是,料敵之可勝,可勝在敵,不可勝在己。


    唯有將自己麾下全部派係整合起來,才能融會貫通。


    現在吉囊和大明,就是比誰先亂,比誰更快變強。


    而大明做的就是,用南邊征調來的幾百萬民夫,趁著吉囊讓出漠北高原的空檔,加速填補北地的空缺,然後將道路修上來,將鐵絲網拉起來,將整個漠北和漠南區域變成自己的後勤基地。


    這樣一來,戰線向西推出去,大明就能形成合圍之勢。


    而大明從全國邊地征募的少族部曲,正在進入南疆地區。


    他們抵達之後,會修整一段時間。


    可能一年,可能兩年。


    然後帶著宗教的洗滌,向西、向北。


    所以,勝負手從來不是漠北高原,而是關西和南疆。


    有了這個計較。


    吉囊緩緩站起來。


    他在思考。


    這幾個漢人沒有說什麽,隻是靜靜看著。


    “你們說,如果我以漢人的形式開國稱製,能成嗎?”


    吉囊的話,讓這幾個漢人有點尷尬:“大汗,其實您不必完全效仿大明。”


    “是的是的。大明之所以強,本質上是因為大明皇帝革新了天理。皇帝的理論體係,是有讀書人協力注釋,並且加速傳播的。而您如果全部照搬了大明,反而會裏外不討好。”


    吉囊一想,也是。


    他並不是中原政權,所以學者死,像者生。


    現在,他手下,主要兩股宗教力量。


    綠教和藏佛。


    而大明以天理為憑,鎮壓四方,在西邊糾結了一批漢化過的宗教——迴、景、明、騰格裏、長生天。


    這批宗教的教義,全部用漢字文言編寫,基本上完成了整體漢化。


    也就是說,朱厚照之所以敢對外宣布本次西征是為了弘法,本質上是為了用宗教,去統合西域遊離在漢人政治體係外的部族。


    如果讓他們打進來,西域的宗教格局,必然會改寫。


    那麽,想要贏朱厚照,就必須拿著宗教做法。


    吉囊思索了一會兒後,心中緩緩浮現計劃。


    既然麾下的綠教,主要是哈乃斐教法學派。


    而大明的迴教體係是什麽樣的,他還不知道,但可以派人去邀請現在已經進入關西的迴教教派過來宣傳他們的教法。


    當然,不能自己“請”,而是走其他關係。


    “來人,派人送出貢品和還書,告知大明,按照約定,歸化國當為朝廷清掃蔥嶺,再送還故土。但此前本地不靖,遂而久留。但任務未全,隻能繼續為大明平叛,不敢有任何異動。歸化國兵馬悉數從阿爾泰山東部調迴。


    所以,歸化國願意將阿爾泰山以東的土地,作為賠償,交給大明,請朝廷寬限時日,隻等來日平定叛亂,在以蔥嶺之地交換。


    事後,阿拉善為界,以南以東歸大明,以北以西為歸化國封土,拜望華夏大明騰格裏大汗應允。”


    示敵以弱,以守為攻,待敵以亂,方可為勝。


    吉囊念叨著這話,委派出使團,讓人送出書信,先示好示弱,從而影響敵人內部的判斷,最好是讓不想開戰的中原士大夫,開始影響皇帝的決斷,隻要心不齊,韃靼就有機會!


    並且告誡使團,到了大明,一定要跟對方打感情牌。


    尤其是,朱載壕這張牌。


    終究是有蒙古血統的皇室孩子,這一點上可以操弄。


    接著,吉囊接連下令。


    第一,以大明綏靖公孛兒隻斤·明升(俺答自己取的漢名)的名義,邀請屯駐關西迪化州的漢化迴教教團前來宣教。


    第二,下令境內所有勢力,調整他們在北疆的牧場,並且將伊犁河穀以西的欽察大草原,全部列入分配之列,然後兵分三路。


    西路攻打哈薩克部落,掠奪人口。


    南路死磕瓦剌,盡快將對方趕出蔥嶺,以及搶下費爾幹納盆地,截斷大明從南疆出兵,瓦剌趁機搗亂的可能。


    中路,以伊犁為核心,在西邊的焉耆、庫爾勒北部設立據點,打造新鐵門關,堵住從關西經略府從高昌州出兵的可能,將整個伊犁控製在手中。


    這邊被盧肇一把火少了個精光,他這一年又主要將精力放在暴打瓦剌頭上,根本沒空管建設。


    現在不能不管了。


    得重新打造鐵門關,然後順勢將阿勒泰和丁零兩部調下來。


    作為與大明有死仇的兩個漢人部落,絕對不可能輕易的投向大明。


    順道,利用他們過濾大明過來傳教的派係。


    這樣一來,漢化迴教被放過來,那就是明教在搞鬼,自己隻需要左右平衡,就能將西部絕大部分迴教部落引為己用,先做到動態平衡,拉一派打一派。


    畢竟,大敵當前,大明強得令人難受,他必須依賴西部迴教的力量。


    定好平衡策略,立刻就開始行動。


    風雪開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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