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們似乎很震驚?”


    朱厚照噙著笑,穿著翼善冠赤紅服的他,倒是不意外他們的表情:“不必震驚,爾等皆是天子門生,朕為天子,來看你們科舉,又有何問題?”


    “臣等謝陛下恩錄!”


    張璁這邊上前半步,出現在眾多學子前頭,對朱厚照行拜師禮。


    看到這個,不少人都鄙視的看了一眼張璁,但也都乖乖行拜師禮。


    雖說朱厚照很荒唐,但殿試設置的目的,就是為了錄取天子門生,這個師禮還是得拜的。


    “好了,都坐。”朱厚照擺了擺手,宴席就此開始。


    隻不過今年的宴席比較特殊,那就是上演了一套戲曲。


    《明版白毛女》。


    講的是一個朝官為了當官,逼父母死,賣了妻女去當高利貸供自己進京趕考,而被賣掉的妻子慘遭折磨,最終被本地下來的新科進士所救,得知其是被同科稱兄道弟的進士這般對待,頓時大怒。


    於是上書彈劾,卻被這個高中狀元的進士攀附的刑部尚書按下來,開啟了一場官場內部的爭鬥和新科進士對付老派官僚,仗義死節,慷慨取生的劇情。


    但伴隨著縣令出巡被殺,妻子被逼入深山,一夜白頭。


    再然後,朝廷改製,朱厚照強行按住都察院為內部升遷,一個新科盡是擔任巡查,結果發現了白毛女,於是新一輪的風暴開始。


    這一次,終於是解決了地方士紳和官僚苟且,為禍一方,換來青天。


    看起來很美好,但裏頭幾個有皇帝出場的情節,全是蒙蔽皇帝,不讓出宮。


    又或者對錦衣衛和東廠下手,將真正有用的人一棒子打死。


    簡直就是朱厚照執政前期的真實寫照。


    “天下皆說,國泰民安。可這劉六劉七從何而來?這漫漫流民從何而來?”


    朱厚照冷冷的開口,一下把所有的思緒吸引了過去:“你們都是新科進士,家庭出身不一,但須知天下之事,並非修身齊家就能平天下。治國,更是重要一環。自漢武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儒術便是外王內聖,王霸雜糅,走的也是儒皮法骨的框架,以此防止曆朝曆代重蹈秦始皇覆轍。”


    “可朕卻覺得始皇帝做得對。既然儒家的溫情脈脈,沒辦法保護天下蒼生,那就隻能嚴刑峻法,將蒼生一同變成一個模樣。好,也不好,朕不想走到這一步,但如果連你們都無法懷著熱忱安邦的心,隻為了區區幾千兩白銀,而忘了天下更多升鬥小民。那就別怪朕先取爾等性命。”


    朱厚照拍案之後,張永一招手,外邊進來士伍,扛著箱子,給每個人麵前放下金銀。


    “這十兩黃金,三千兩白銀,是朕與諸卿養廉之用。也是朕與諸卿的叮囑。君子愛財,取之以道。朕南巡,走了一遭,發覺我大明,已經是烈火烹油的態勢。稍有不慎,便是江山傾覆。這錢與諸卿,一是安家,二是定心,三是明誌。不可迴絕,此乃上賜,也是讓你們提前接觸黃白之物的好。”


    “拿到了,你們也就不會迷了心竅。朕也能看著你們,替朕為一地父母官,照顧好大明的社稷與百姓。希望你們能對得起讀的聖賢書和朕的期待。這大明百五十年所養之士,若是十有一可用,朕也不至於如此作態。罷了,朕乏了,你們吃。”


    朱厚照離席。


    蕭索落寞。


    不少士子看著自己麵前的黃金白銀,從原本的憤怒,到茫然。


    朱厚照為了百姓,得自己掏腰包來買他們不去禍害一方。


    難道,他們真的有這麽不堪嗎?


    “諸君,中樞有賊!”張璁站起來,他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陛下一人,勢單力薄,今日的戲曲,更是陛下心中抱負無法施展之積憤!我等學成文與武,貨與帝王家,但也深知當投明君!陛下寄希望於我等。當勉之!”


    “沒錯!這數日,為了殿試,朝中禮科、禮部群賊,為了繼續欺瞞陛下,不讓陛下知悉地方粉飾太平之下的奸惡,極盡所為,無所不用其極!由是禍患!我等為君命所顧,贈金明誌,當誓死除賊!滌蕩劣紳,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令陛下重拾對吾輩讀書人之信心!”


    倫以諒起身打配合。


    不管結局如何,朱厚照今日贈金和所言,都是在告訴眾人,他對現在的文官已經徹底失望了。


    所以,希望新科進士能站在他這邊。


    低聲下氣到這種程度,曆朝曆代何君有此?


    “君辱臣死!劣紳欺我大明之君!當除!”


    不少心懷熱血,憧憬的年輕人振臂。


    張璁看向費懋中:“會首覺得如何?”


    費懋中臉色凝重。


    作為狀元,但他同時是世家子弟。


    鉛山費氏,那可是江西廣信府大族,現在已經有四個進士了。


    如今他還成了狀元。


    可是朱厚照點了他做狀元,卻要讓他跟已經獲得利益切割,站在家族的對立麵。


    他怎麽做?


    張璁看著費懋中這般患得患失,心中隱隱有了一絲明悟。


    朱厚照不點他做狀元,是在保護他啊!


    今日他振臂高唿,如果身上是狀元身份,那就是真的和天下為敵了。


    縱然朱厚照沒事,張璁也一定得死。


    反倒是倫以諒,一門三進士,其父還是狀元,又師從陳白沙,在民間心學門派內享有崇高威望。


    所以,費懋中就是一個權衡之後的犧牲品。


    不管他應不應,他這個狀元,都會被各方勢力盯著。


    如果他真的對自己的階級造反,那他必然是最狠的急先鋒,朱厚照能用得上。


    如果不對自己的階級造反,那麽就讓費懋中和他背後的費氏,成為第一個兌子,讓年輕人們狠狠踩上去。


    成為張璁他們的墊腳石。


    會首,案首,都是靶子。


    費懋中麵對三百二十九名士子們的目光,有點要喘不過氣來了。


    他接下來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成為他的政治生涯的催化劑。


    生死,就在一念。


    現在,已經有很多人挺朱厚照了。


    世人傳言朱厚照是荒唐的昏君,可是今日一見,怎麽可能是昏君?


    “國體一事,還是要從長計議。”費懋中最終出言。


    隨後,無數人鄙視的目光之下,費懋中強迫自己坐下,拿起酒杯喝了起來。


    新科進士,分裂了。


    張璁、倫以諒為首的革新派。


    費懋中等為首的守舊派,就此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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