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奴隸……這裏的大家,包括我,都是。”


    這重複,分外刺耳。


    “威斯克老爺的市場能讓大家尋找到自己的價值,尋找到能讓我們這些本該消失在世界上的生命,繼續存在的理由。”小茸的迴答很正式,很自然,很流利,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最可怕的是,她臉上居然沒有一點謊言或不適的影子,這番話語出自真心。


    哪怕這句話應該是別人教她的。


    “什麽鬼!哪有什麽不能繼續存在的理由!還要在奴隸市場裏麵尋找價值!什麽狗屁道理!”周千博生氣了,麵色明顯難看起來,就連身邊都隱隱起風了。


    那是體內的煉氣在躁動,壓迫著地底渾濁的空氣產生湧動。


    他甚至都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憤怒應該是正常的吧,尤其是對於他們這些來自當代華夏的人來說。但現在,自己明明應該克製住這衝動才對。


    可是,聯想到剛才艾希給自己說的那些話語,再結合現在親眼目睹的場景,心中莫名生起一股無名火。


    “副隊長,別激動。”話語間,一隻手掌壓上了周千博的肩膀,玄相的力量展開,替艾希和小茸抵擋住驟升的壓力。


    艾希倒是依舊沒什麽表情,但小茸可是被嚇著了。可憐的孩子,臉都白了,毛都炸了,尾巴都豎起來了,就差趴在地上,把背弓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甚至吸引了一些奴隸和監管人員的注意。當最近的那名監管人員投來詢問的目光時,陳文隻是笑了笑,並搖搖頭。


    畢竟他們是客人,所以在明確不需要幫助後,監管人員並沒有上前。


    “副隊長,你應該不會想在這兒鬧事吧?”


    “唿……放心,我懂分寸。”周千博唿出鬱結在心中的那口悶氣,體內剛才如怒濤般洶湧的煉氣平定下來,轉瞬似無風的湖麵。


    “剛才,隻是有點……算了,沒什麽。如果接下來我又有什麽出格的舉動,記得提醒我一下。”


    陳文點了點頭,“好。”


    手掌已經發麻了。以自己的實力,想要壓製住身為宗師的周千博,幾乎不可能,也就是他真沒那種心思,不然根本攔不住。


    但說實話,陳文自己也很想把眼前的這些肮髒之物給毀了,看著就惡心。可又不能那麽做,自己等人的身份特殊,如果貿然在他國首都做出什麽出格的事,至少得是外交級別的糾紛,搞不好會被看成宣戰的信號。


    雖然不怕,但要是因此破壞了徐司令和雷院長他們的布局,那罪過可就大了。


    簡單來說,以自己等人的身份,可不能為所欲為。


    安撫好周千博後,陳文來到小茸身旁,微笑地看著她。


    “你認為這處市場是奴隸尋找自身價值的場所,那為什麽又要把這些奴隸關在牢籠之中呢?待在裏麵,應該不會舒服吧?”短暫的思考後,陳文柔聲問道。


    這一處處束縛奴隸的空間,連鳥籠都不如,斑駁暗淡,陰森恐怖,金屬柱上的鏽跡,根本看不出是被潮濕的空氣所侵蝕,還是被血液所模糊。太壓抑了,連站起身來和躺下的空餘都沒有。


    在這樣的空間裏,根本不可能得到充足的休息,當然,奴隸們沒有力氣,自然無法形成有效的反抗。


    “不,當然不會舒服!”


    小茸趕緊抬頭說道。陳文給他的感覺與周千博不同,溫柔,好看,聲音動聽,自然也樂於跟他說話。


    但她很快又把頭埋下。


    “這裏的大家,多數都是剛來的,他們不懂事,還會想要逃走。但是外麵很危險,所以為了保護他們,隻能讓他們委屈一段時間。”


    想了想,又補充道。


    “隻要他們聽話,好好表現,就能夠被看中的客人買走,或者晉升到中端市場,不論怎樣,都能迎來新的生活。”小茸笑著繼續說,“其實,我剛來的時候,也是在這種籠子裏度過的,但不是這裏的籠子。嗚,不過嘛,過程有點記不清了。”


    陳文的心緊了一下,有些難受。


    “為什麽不能讓他們出去呢?我們就是從外麵來的,外麵應該不算太危險呀。”


    “不,不,客人,不一樣,不一樣的……我們不一樣!”


    這問題似乎刺激到了小茸。驚恐瞬間浮現在她的臉上,仿佛是想起了什麽難以迴首的往事,或是看到了什麽難以想象的畫麵。左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右手遮住右眼,看起來像是想要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來的模樣。


    “你們是客人,是主人,我們是奴隸……我們的世界不一樣!到處都是……全是血,還有火,啊啊啊!”


    “沒有主人收養自己之前,不能出去,絕對不能出去!”


    小茸的眼神不對勁,不對,豈止眼神不對勁,整個人都不對勁!


    看上去像是陷入了創傷後應激障礙。


    陳文放棄了繼續詢問,剛想要靠近一點,卻被小茸害怕地躲過。


    既然向導沒能力了,那看來隻有自己摸索了。


    穿行在供客人行走的通道中,周千博和陳文打量著這裏的奴隸。


    在這座陰森的牢籠中,奴隸們如同被困在深淵的幽靈,失去了自由與尊嚴。沉重的鐵鏈束縛著他們的手腳,無盡的折磨與痛苦成為生活的全部。


    眼神中,曾經可能透露著絕望吧,但此刻隻餘麻木,仿佛被黑暗吞噬了最後一絲光明。


    隻有保持著內心的掙紮,才能保持最後一絲人性的尊嚴——這句話突然出現在陳文的心頭。


    有些奴隸,看著精神頭還不錯,瞧見周千博他們路過時,不是破口大罵,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就是賣力推銷自己,希望早日逃離此地。


    周千博他們這些生麵孔的出現,雖然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很快便消散了。因為原則性的問題,所以周千博他們不可能在這裏購買任何奴隸……也還有一些行動經費上的原因。


    每個牢籠外都掛著一個牌子,上麵標明了該奴隸的價位,從二十金盾到五百金盾不等。


    可能是時候不對吧,現在的客人很少。幾個拿著鞭子的監管人員對於周千博一行人也不甚在意,因為他們有向導跟著,如果有看上的奴隸,給知會一聲,監管人員就會把被看上的奴隸從籠子裏拽出來,供客人挑選。


    就跟菜市場裏買雞鴨一樣。


    周千博忍著怒意。眼前的場景,相信任何一個新時代的三好青年都看不下去,但必須以大局為重,不能隨著自己的性子來。


    除了周千博他們以外,還有其他的客人,看他們挑選的標準,多為健壯的雄性,應該是在尋找合適的勞動力。


    有些奴隸被選中。他們被拖出牢籠,重新套上鐵鏈,改變烙印。


    陳文注意到,當那些所謂的客人用鐵鏈牽著奴隸離開時,小茸看向他們的眼裏卻閃著光,臉色也緩和了不少,如果沒有猜錯,那應該是羨慕的表情。


    陳文不由得擔心起來,這小姑娘看著就像有ptsd,該不會還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吧?


    直到那幾個奴隸的身影消失在隱蔽出口時,小茸才總算是恢複了過來,突然想起自己被交代的任務,


    “這裏的大家很多都擁有一些比較普遍的技能,比如木工,石匠,至於其他的,最少都擁有勞動的能力……如果客人們想購買的話,我也有一些推薦,她們都很聽話的,很能幹,也很會學習新技能!”


    “嗯……還很便宜!”


    這賣力推銷的樣子,像極了華夏現在假期期間向行人推銷花束的小女孩,但把地點放在這裏,把鮮花換成奴隸,總覺得有點黑色了。


    陳文突然問出一個關鍵問題,“這些奴隸都是從哪裏來的?”


    “這,我……”小茸看上去有些不太想迴答這個問題,但咬咬牙,還是堅強地說道,“大多數,都是因各種災難或者戰爭導致的流民,是公爵大人的隊伍把本該死去的我們帶到了這裏,讓我們能夠生存下來……威斯克老爺是好人。”


    陳文忍不住說道,“那有沒有這麽一種可能,你們本可以有更好的選擇……或者說,如果沒有像你們威斯克老爺這樣的人,那些災難和戰爭也不會爆發。”


    但得到的迴應,卻是小茸茫然的臉,她似乎沒有搞懂這其中有威斯克公爵大人什麽事。


    望著這清澈且愚蠢的眼神,陳文歎了口氣,轉移話題。


    “那你們身上的烙印……”他盯著小茸脖頸上的環蛇印記。


    “外麵有很多壞人,他們會傷害我們。隻要有了這個標記,他們就知道我們是受公爵大人庇護的奴隸,從而不敢傷害我們。”


    “但公爵大人的烙印隻在市場裏生效,所以,奴隸想要出去的話,必須要得到其他主人的烙印。”


    差不多已經能夠想象了,好一個劣質的謊言啊,但卻深深紮根在了這個小女孩的心裏。大概在她心中,這些奴隸商人都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吧。


    嗬嗬,早年藍星上的大航海時期,不知道有多少戰爭和災難,都是由那些奴隸商人造成的。


    挑撥對立,造成流血,吸收俘虜,完成血色交易。


    陳文忍不住吐槽道,“還真是相似啊。”


    周千博看向艾希,想要從她那裏得到一些關於真相的答案,但卻得到了出乎意料的迴答,“我很羨慕她。”


    說這句話的時候,艾希的目光明顯放在了小茸身上。


    “什麽?”周千博以為自己聽錯了。


    “流落到陰影世界的人,各有各的悲慘原因,但像她這樣,身處其中,卻還以為身在光明的人很少……背後應該有人嗬護著吧。”


    “……不夠資格的奴隸,連門檻都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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