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軍中無酒,驊命取山泉來以代酒,親自給織田信戊等三十一人各盛滿了一碗,自端了一碗,一一目注他們,說道:“今諸君自願從織田君以鐵戈鑿山,攀絕壁擊賊,膽氣壯勇,真聖武士也!這是蘆花嶺的山泉之水,寒冷淩冽迫人,今用泉代酒,正配諸君如寶刀名劍之銳氣,我便以此水,預祝諸君功成!”


    他一飲而盡,把碗摔倒地上。


    織田信戊與那三十人亦一飲而盡,將碗摔地。


    山腰上戰鼓如雷,喊殺震動遠近,迴音入耳不絕,織田信戊與這三十人向驊行了個軍禮,織田0帶頭轉身,那三十人緊隨其後,在山道兩側兵卒們的目視中肩負繩捆、腰帶戈頭,慨然向山下行去。


    驊是主將,不能離開這裏,去後山的這一支奇兵由齋藤新伊負責。齋藤穩重,可擔此重任,他帶著選出的二百兵卒亦辭別驊,從織田等下山。


    看著這二百多人沿著狹窄的山路迤邐而下,驊很希望他們能夠成功,這條計策是宮川榮吉最先提出的,他因詢問宮川,說道:“宮川君,你以為織田君、齋藤君等人此去,有幾分成功之勝算?”


    “我與織田君認識的時間不長,但以我的觀感,此人不是個大言之輩,況且他此次攀援後山乃是身先士卒,料來他不會拿他的性命說笑,……他既然對主公說有五六分的把握,那麽至少就會有五六分的把握。”


    驊點了點頭,目送織田、齋藤等人去遠,轉對宮川說道:“離傍晚還早,齋藤君等便是繞到山後,一時半刻也不會攀山,宮川君,為免引鬆井賊生疑,山腰的攻勢不能停,你迴前線去吧,告訴嚴原君、泊村君、大前田君,命他們輪番上陣!”


    今天的天氣不錯,陽光燦爛,視野很好,大下午的,織田信戊等繞到後山後肯定不能馬上就攀援,至少得等到傍晚,這樣才能避免被山頂的守卒發現。一個是為了不引起鬆井的懷疑,再一個是也不能確定織田等能否成功,所以山腰的攻勢還是要繼續的。


    宮川榮吉接令,自去山腰。


    驊看他上去,心中想道:“宮川有奇謀,也有勇氣,卻不夠沉毅堅韌,非是帶兵之才也。”


    驊雖然沒有去山腰親自指揮戰鬥,但他在底下仰觀之,卻足能把山腰的戰事看得清清楚楚。


    早先宮川榮吉、織田信戊在攻山時,他兩人的表現盡入驊的眼中。


    相比織田的果敢勇武,宮川在指揮上顯得有些猶豫、遲緩,不夠果決,尤其是在陷入苦戰後,他的這個遲緩、猶豫表現得更加明顯。


    順風仗誰都會打,要想真正地看出一個人有沒有帶兵的材料隻有在苦戰時。將乃一軍之膽,臨陣狐疑是三軍之災,隻宮川榮吉表現的這個“遲緩、猶豫”,他就不是帶兵的料兒。


    ——當然,這不是說宮川怯懦,他也是有勇氣的,要不然他不會主動請纓去山中招降舊友,更不會馳驅數百裏,深入到賊部中去探聽情況,可他的這個“勇”,就眼下看來卻非大勇。


    人非完人,每個人都有優點、缺點。


    士之勇和將之勇,雖都是勇,然卻不是一迴事兒。


    故有話雲: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通過此次攻山之戰,能看出宮川榮吉、織田信戊兩人的優劣長短,卻也是一件收獲。


    時當十一月底,已是孟冬了,日短夜長,又是在山中,周圍群山環立,天暗得更早,剛到酉時,天色就已晦暗下來。


    山腰的嚴原津樂、泊村佐陣、大前田希進、宮川榮吉、直島誌武等數次組織進攻,連番無功而返。


    鬆井石根在山腰布置的三個壁壘,兩個都已打下,唯獨剩下的這最後一個,苦戰了幾乎一天了,仍然不能克之。浦源西助望而生歎,說道:“山道險阻,這山地之戰與平原之戰迥然不同啊!”


    久攻不下,此中固有山地戰與平原戰不同的原因,卻也不能排除“人”這個主要因素。


    驊遙望山腰上黃髯的軍旗,說道:“今早入山前,大前田帶人生擒了一個賊兵斥候,百般拷掠,問其賊情,這個斥候卻不肯吐出半字;攻山至今,我部傷亡甚眾,賊兵傷亡更眾,而觀賊之士氣卻似乎並沒有因此受挫多少,……這個鬆井頗能得眾啊。”


    浦源西助連連點頭,說道:“是啊,不止能得眾,此賊亦頗有勇力,前與泊村君格鬥,他居然能全身而退,難得少見。”


    鬆井石根前與泊村佐陣格鬥,雖然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泊村是仰攻,又被絆了一下,但以泊村之勇,這鬆井能不死而退,卻也說明他是一個有些勇力的人。


    山本重國也很讚同驊的話,說道:“鬆井前與泊村格鬥時,我見他形貌壯美,武技格鬥且頗勇武,複能得眾,這樣的人物便是放在藩國郡鄉裏也是不多見的,奈何從賊!”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一個人若是有個好的相貌,首先就給人一個好的印象。


    鬆井石根之所以能夠得眾,能夠得到部眾的擁戴,一方麵是因為他早年在鄉中時仗義疏財,扶危濟困,一方麵卻也是和他的相貌有關的,也是因為他相貌堂堂、引人喜愛。


    因其壯美,加上他本身的能力,連山本這個敵方的人也都不由發出了“奈何從賊”的惋惜。


    驊抬頭,望了望天色,說道:“天暗了,織田君、齋藤君應該已開始攀山了吧。”


    後山。


    齋藤新伊率二百勇敢之士列在山下,齊仰首望向山壁。


    晦暗的暮色下,陡峭滑濕的山壁上,織田信戊等三十一人正在赤足揮戈,鑿洞攀援。


    織田信戊的位置在最前,他兩腳踩在方才鑿出的洞上,左手摳著山體的縫隙,右手握著矛頭,側身向著與腰並齊的右邊壁上一處猛擊。


    他敲擊的地方是預先選好的,較之別的地方,這裏略微凹陷,有條不大的縫隙,能夠較為輕鬆地開鑿出一個小洞裏。隨著他的敲擊,小石塊不斷落下,小洞漸漸成型。


    待這小洞能容入一個手指或腳趾後,他收起戈頭,向上望了兩眼,選準了上右不遠處的一個凸出山石,左臂、兩腿猛然用力,身體上衝。


    他上衝竄起這一刻,身體幾乎是完全沒有支撐的,倘若失手,不能及時抓住那塊凸起的山石,下場不言而喻。


    山下仰望的齋藤新伊與那二百勇敢之士登時提心到口,許多人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說時遲,那時快,隻見織田信戊雙目緊盯那塊山石,右臂前伸,在身子落下前,牢牢地將那塊山石抓住了。底下的齋藤諸人心落下來,好些人輕輕吐了口氣。


    齋藤新伊是個很沉穩的人,一陣山風吹來,他背後生涼,卻是隻觀望織田攀爬了這麽一會讓,他已經已出了一身冷汗。


    織田信戊半懸在壁上,他緩了口氣,身子屈起,右腳的大拇指伸入到剛才鑿出的那個小洞裏,通過右手和右腳穩住身子,用左手取出戈頭,又選定了一個有小縫隙的左邊山壁處,也是差不多與腰並齊,接著用戈頭開鑿。


    他剛鑿了沒兩下,突聽得底下有人輕唿,低頭看之,卻是跟在他後邊的一人在躍身時沒能抓住落手處,失足掉落了下去。


    為不驚起山頂的守卒,在攀山前,織田信戊給從他攀山的三十人下了一道軍令,命他們在攀山時不得出聲,就算是落下去也不能發出慘叫之聲。這個落下之人是他的一個鄉人,遵守了他的軍令,在跌落的過程中雖臉色慘白,然卻緊緊抿住了嘴,直到摔落到山下為止,一聲也沒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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