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隊長施舍給每名乞丐十文錢,乞丐都連聲道謝,隻說遇見了大善人,還有說些連串祝福的話,包含些地方口語,就聽不太懂了。完顏楚楚問:“城中有福田局,專門收容乞丐流浪人,你們怎麽不去?”有個乞丐道:“姑娘是說福田院?”完顏楚楚道:“對,是福田院,我剛剛聽說,記錯了。”那乞丐道:“我們就住在福田院裏。”完顏楚楚道:“你們住在福田院裏,有吃有喝,為什麽要出來乞討?是在裏麵吃不飽飯嗎?”那乞丐說:“姑娘要問,該怎麽與姑娘說呢?”完顏楚楚道:“難道有什麽不能說?怕被人知曉,報複你們嗎?”那乞丐忙道:“不,不是這個意思。福田院中每日會有兩次粥,吃不飽,餓不著。”完顏楚楚道:“我明白了。你們是在福田院裏吃不飽飯,出來乞討些錢吃一頓飽飯,對不對?”那乞丐道:“我們這些人能活下來都是運氣,有口飯吃,餓不死,還能求什麽?”他用木拐撐著站起。“十幾年前,我上山砍柴,為躲避毒蛇,摔了下了山崖。撿迴一條命,這條腿沒保住。從此成了殘疾,無法度日。”他指著身旁的一個乞丐,那乞丐隻剩下了上半身,下半身用個木盒子扣著。“你這樣也十來年了吧。”“十四年了。”“他與鄉裏惡霸起了爭端。那惡霸看上了他媳婦,想要霸占了。他打了那惡霸一拳,惡霸就讓人駕車將他從腰壓斷了。他從亂葬崗爬出來,爬到了天子腳下,想求個公道。”


    完顏楚楚看著那乞丐,心中很不舒服。“這麽多年,沒人管嗎?”無腿乞丐道:“當年我到了臨安城,連去哪告都不知道。打聽了人,說去刑部告。我到了刑部,刑部說迴鄉找當地的提刑司控告。越級控告,他們不管。我從嶺南爬了一路到了臨安城,遭了多少罪,怎麽迴去?誰知道當地的提刑司會不會包庇,要是和那惡霸有關聯,我迴去還能活嗎?刑部說什麽都不管,我就一直留在京城不迴去,也迴不去了。”完顏楚楚問:“你就在這邊流浪了十幾年?”無腿乞丐道:“日子一天天的熬著,眨眼過來了。別人見我這個樣子,都會施舍點錢,我才撐到了今天。”完顏玉問:“現在朝廷管了嗎?”無腿乞丐道:“朝廷從臨安城遷都到南京城,我又去刑部告狀。刑部也說這是越級上告,應該先去當地提刑司告。他們還說,如果發現提刑司枉法,可以去監察司控告提刑司,監察司會主持公道。我說我迴不去了,也過去了十幾年,那惡霸是不是活著都不知道。不知道我還能活幾天,要是陽世得不到公道,我就去陰間告。”完顏玉問:“刑部仍是不管?”無腿乞丐道:“刑部大人見我可憐,讓我在福田院等幾天。說越級上告不合規矩,他定不了,得往上報,看上麵怎麽做。我在福田院等了十幾天,刑部派人來喚我,將我帶到堂上,我口述了被害過程,他們都在本上記下了。”完顏楚楚問:“然後呢?”無腿乞丐道:“去年秋天的事,今年春天刑部答複,說派人去當地調查這個案子。發現那惡霸身上有好些案子,不止我這一件。拘押了那惡霸,也問清楚了當年的惡行。監察司正在調查枉法官員,那惡霸被依律腰斬了。”完顏玉道:“這是還了你公道。”無腿乞丐道:“是,十幾年終於得了公道。我被馬車從腰下壓斷,那惡霸被腰斬,也是他的報應。”完顏楚楚問:“你的妻子怎樣了?”無腿乞丐仿佛沒聽到。“刑部拿了判決給我看,還抄了惡霸的家產,賠償給我一千兩銀子。”完顏楚楚道:“你有了一千兩銀子,為什麽還要做乞丐呢?”


    無腿乞丐道:“看看我這樣子,我有了錢幹什麽用?”完顏楚楚猶豫了下。“有房子住,有飯吃,安度餘生,也還好吧。”無腿乞丐道:“我在福田院,也有房子住,有飯吃,也能安度餘生。”完顏楚楚道:“不同吧。”無腿乞丐問:“有什麽不同?”完顏楚楚說:“一千兩銀子,買個好些的房子,吃的好些,總比福田院喝粥要好。還能找個人來照顧你。”無腿乞丐道:“好點的房子,好點的飯菜,在我看,沒有差別。更用不著誰照顧我,我自己能走。我隻想討個公道,賠償的銀子於我無用。我讓刑部大人替我交到哪個衙門去,看看能不能多蓋一座福田院。”完顏玉道:“能做到這個地步,令人欽佩。”無腿乞丐道:“我受了福田院好處,養活了這兩年,做些迴報,理所應當,沒什麽好欽佩。”


    完顏楚楚問:“你的妻子怎樣了?”無腿乞丐低頭不言。完顏楚楚道:“不好開口,我便不問了。”無腿乞丐道:“我被壓斷了腰後,她以為我死了吧。剛開始,我想讓她與我一起去京城告狀。等了幾天,聽說她嫁給了那惡霸做小妾。”完顏楚楚和完顏玉都麵容微動,覺得極不可思議。完顏楚楚問:“這是真的?”無腿乞丐道:“我也不信。半夜爬到家裏,見她不在家。又爬到惡霸家附近的半山腰,正趕上早晨,她與那惡霸從屋裏攜手出來,像是新婚那種高興,臉上帶著笑,我以為在做夢。才過去沒幾天,她嫁給了殺夫仇人。我當時真想從半山腰跳下去,死了得好。”完顏玉道:“可能你妻子不知其中詳細。”無腿乞丐道:“惡霸想霸占了他,我打了惡霸,之後就沒了蹤影,她該當想到緣由。丈夫生死不明,就嫁人了,沒這麽急。唉,我也不想多想,想多了徒增煩惱。等到了下麵,我親口問她,看她怎麽解釋。”完顏楚楚問:“她也死了?”無腿乞丐道:“早晚會死。”


    瘸子乞丐道:“平時跟我們不提他妻子的事,今天能說出來也是好的。福田院裏的人,誰身上都有些不願提的往事。有的人被命裏的坎絆倒了。比如我從山崖摔下來,隻能說運氣不好,能怪誰?怪那條蛇嗎?還有的人,被人害了一輩子,受了冤屈,心中有怨氣,想要討個公道。”完顏楚楚道:“這公道不好討。”瘸子乞丐道:“從前不好討,現在好一些了。惡霸那事之後,朝廷下旨,對情況特殊的人,要特別對待。”完顏楚楚問:“怎麽特別對待?”瘸子乞丐撓撓頭皮。問一旁坐著的少了一條手臂的乞丐。“公文裏怎麽說的?你肚子裏有點墨水,你說說。”單臂乞丐道:“朝廷說,那些情況特殊的人,比如殘疾人。到了刑部上告,雖然是越級上告,刑部不能打發了迴去。刑部要監督此事,將案子發迴當地提刑司,責令提刑司辦理。必要的話,刑部派人送受害人或者苦主迴去作證。”完顏楚楚道:“這才像話。人家不遠千裏萬裏,曆盡艱辛到了京城,一句話就打發了迴去,太沒道理。”單臂乞丐道:“文書還說,朝廷正在清查積壓的舊案,十幾年,二十年的都查。有受了冤屈的,可以到刑部控告。有控告的,優先處理。福田院裏有好些人都去刑部備案了,我們這裏十來個人,有四五個都去過。”完顏楚楚問:“這麽多冤案嗎?”單臂乞丐道:“冤假錯案,哪朝哪代沒有?官家想的不錯,可過去這麽長時間,不好查了。出冤案的那些年,官家還不是大宋官家。隻要官家偶爾過問,能讓大宋少些冤假錯案,就是亡羊補牢,未為晚也。”


    瘸子乞丐道:“姑娘問我們為什麽不缺吃喝,還要來乞討。與姑娘說了,隻怕是對官家不敬。”完顏玉道:“逆耳忠言,他怎會不聽百姓聲音?”瘸子乞丐道:“我們在福田院裏,沒有餘錢。有吃有喝,凍不著,不需要多的銅錢。今天是市集,來往人多。我們想著討要些銅板,買了香燭,去官家的生祠裏上一炷香。”完顏玉有些意外。“你們在此乞討,是為了給他上一炷香?”瘸子乞丐道:“說來慚愧。用乞討的錢,為官家上香,有些不敬。所以,不好與姑娘明說。”完顏玉道:“大可不必。朝廷也勸過,別為他立生祠。”瘸子乞丐道:“那是官家體恤百姓,百姓也要為官家祈福。官家做了那麽多好事,百姓為官家立生祠算什麽?”完顏楚楚問:“你們過的並不好,也要感激他嗎?”瘸子乞丐道:“過得好不好,要看怎麽說了。我做乞丐十幾年,以前的福田院並不那麽好進,冬天怕凍死病死太多人,就多收些乞丐。一天一頓清粥,根本見不著幾粒米。福田院裏的牆都是木牆,四處漏風,睡在地上,連床板都沒有。身體弱的人,常有患病死了。死後沒人收斂,讓人扔到亂葬崗,埋都懶得埋。現在福田院一天兩頓粥,碗裏都能見到米。木牆換成了磚牆,有木板床睡。患了病上報給福田院院監,院監去醫館要些免費的藥材,分發下來,許多人服下都有些效用。趕上醫館免費問診,也能直接去看病。免費問診時,對症下藥,好的更快。實在病重,治不好死了。有人專門收走屍體,雖說也是送到亂葬崗,到底能埋進土裏,入土為安了。如今進福田院也沒有了限製,什麽季節都能進。”完顏楚楚問:“裏麵能住得下嗎?”瘸子乞丐道:“住得下。城中本來有東西兩座福田院,現在東西南北四座。要是住不下,朝廷也會再建。”


    單臂乞丐道:“人家姑娘是問,要是什麽樣的人都能進福田院,福田院住得下嗎?你講得什麽?”瘸子乞丐道:“你懂得多,你說。”單臂乞丐道:“以前沒有規定,去年開始有了規定。像我們這種殘疾人,不能養活自己的可以進福田院。流浪的半大孩子和年老體衰,無依無靠的老人也可以進福田院。不殘疾的男女,有能耐養活自己的那些人,不許進福田院。”完顏楚楚道:“這比較合理了。”單臂乞丐道:“是啊。能養活自己的人,就該去養活自己,怎能靠著救濟活著?”他接著道:“我們這些人,也想養活自己,誰願意靠著別人施舍混日子?官家似乎看得透我們心中所想。朝廷最近正在城外修建工坊,工坊裏招收殘疾人。到時我們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算是養活了自己。那些實在不能做活的,就沒辦法了,也沒誰覺得怎樣。”完顏楚楚問:“工錢怎麽算?”單臂乞丐道:“公文裏說,同工同酬。殘疾人能完成正常人的工作,工錢就要和正常人一樣。女人能完成男人的工作,工錢也一樣。那些不能同工同酬的,工錢都有專門規定。官家出錢建設的工坊,主要是給我們一個活計。其他工坊,誰會要殘疾人?官家知道我們是被迫成為乞丐,我們不想低人一等,官家就想辦法讓我們能抬起頭做人。能自己賺錢養活自己,就是能抬起頭做人了。”完顏楚楚道:“皇帝倒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兒。”


    單臂乞丐道:“官家怎麽能是人?”完顏玉和侍衛隊長的眼神都是一凜。單臂乞丐道:“官家是天神下凡,拯救萬民的神仙。”完顏玉鬆了口氣,略有尷尬。瘸子乞丐道:“我們得了姑娘的施舍,足夠香燭錢。我們去給官家上香,有兩位姑娘的功德。”完顏玉道:“多謝你們了。”她掩不住臉上的笑,也是為丈夫感到驕傲。瘸子乞丐道:“兄弟們,咱們走了,給官家祈福。”眾乞丐應了。完顏楚楚呆呆的望著那些乞丐相互攙扶站起,去那邊購買香燭。有遊人急忙避開,怕玷汙了幹淨的衣衫。也有遊人並不當迴事,照舊排隊。他們泰然處之,他們眼裏有光,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乞討。不為生計,隻為獻上一份感激。等到工坊竣工,他們可以如正常人一樣參加勞動,並獲得該得的迴報,昂首麵對人世間或冷或熱,或諷或讚的苦甜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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