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寒閉著眼,有些恨恨地說:“我若愛你,才必定是痛苦。再說,我的一生並不長,也沒什麽好痛苦的。”


    完顏煦氣極,猛地大力將她拉起,捏住她消瘦的肩膀,咬牙道:“你就這麽不待見本王嗎?我將心掏給你,你卻棄如屏蔽,本王從未見過像你這般無情無義的女人,今日倒是長了見識。澹臺莫寒,你的心不是空的,因為你根本沒有心!”


    她痛得眯起眼,看著眼前滿臉怒容的男人,心中一陣莫名的抽痛,“完顏煦,你大概無法理解,我對婚姻對愛情的看法。我在深宮中長大,見慣了後宮角逐,若我願意,鬥敗十個八個阿拉坦那木其也不在話下,但我不喜歡,我素來嚮往的是一心一意的愛,說來簡單,不過是‘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罷了,但你說這世上有幾人能做到如此?”


    “我知你對我好,已然是你能做到的極限。興許該怪我太執著,什麽都可以將就,但唯獨愛情,半分不退。看著自己所愛的人與別的女子纏綿床榻,卻依舊要扮出一副大度的模樣,這樣的事情我做不來。”


    “況且,我很自私,絕不會讓自己可憐到那種地步,所以寧願不愛。不愛,便無傷。”


    “而你,隻是說喜歡我罷了。喜歡和愛是不同的,喜歡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人,但愛,是唯一的。喜歡隻是是一時,愛才能長久。我的愛情,不盼驚心動魄,隻要細水長流即可。這樣的願望,其實與世間大都女子一般,隻是她們不敢開口,而我,終是忍不住想說。”


    (第一次出場的旁白——倫理學老師教育我們說:愛情是具有強烈排他性的。)


    燭光漸漸黯淡,夜深了,函沙穀的腥風血雨即將開始,而簡陋的客棧房間卻陷入了一片死寂,寒冷徹骨。


    完顏煦看著發線的被角,半晌方才開口道:“你為何,從來不說?”


    “你又何曾問過?”即便她高聲宣揚,又能改變什麽,他要做的,和她已經做的,都無法改變。


    她避孕,他納妾生子,究竟是誰的因,誰的果?


    “那————”完顏煦驀地起身,急忙想辯解些什麽,卻不知如何開口,尷尬地立在原地,良久,竟是狼狽地拂袖而去。


    嚇到他了麽?興許是吧。但今天總算是有些收穫的。


    莫寒攏了攏被子,倒頭便睡。


    四更天,就能見到柳二哥了,從此一同去北方定居,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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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方過,門外便一陣響動,完顏煦取了披風將熟睡中的女子包裹起來,打橫抱去外廳,“阿九,該醒醒了,外廳一群人等著你呢!”


    莫寒下意識地往完顏煦的懷裏蹭了蹭,呢喃著:“嗯……再睡五分鍾……”


    “唉……”他長嘆,將她往下沉的身子提了提,“函沙穀的人死了大半,按你的吩咐,一把火燒光,分不清誰是誰,那山賊也都死在那裏,充了柳家人的數……半年不見,你的性子竟有大變,這些日子,究竟發生了什麽?”


    基本上清醒了,莫寒唿啦一下從完顏煦臂彎中跳下,整了整衣衫,低聲道:“我若不變,早就被人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深吸一口氣,頓了頓又說:“這世上,除了自己,誰都不能信。”


    她轉身向前卻被完顏煦拉住手臂,圈進懷中。完顏煦低頭,細細看她,漆黑眼眸如寒星般燦爛深沉,“你為何不能試著信我?”


    莫寒“噗哧”一聲忍不住笑出來,見了完顏煦越發難看的臉色,才停了停,嬌聲道:“也不知是誰答應我以後會從良的?轉眼間連孩子都有了,你說我該信他麽?”說著屈指在他寬闊的額頭上輕彈一下,笑著轉身。


    “我做不到。”他在身後沉悶的聲音,讓莫寒努力扯出的笑容凝滯在嘴角,“母後那時說,若你再沒有子嗣,又不願我納妾,便要以七出之條休了你。”


    “我三年不納妾,亦無子嗣,所有的指責都偏向你,你從不參加皇家聚會,自然不曉得。你亦知道,漢人在大金地位卑微,什麽不堪入耳的話都有,教我任何忍得?以本王的身份,若由母後、皇兄指婚,對象必定是八大部族中家世顯赫的女子,我不願你受委屈,便自顧自地想了這麽個法子。我料你傷心,但也不會到現今的地步。”


    莫寒沉默不語,提步往前。


    “本王從來都知道,你不願待在我身邊。我也知道,若本王休妻你定然高興。但我隻是想日日看見你罷了。二十八年來,我從未覺得如此卑微,隻對你,我平生第一期道歉是對你,第一次放下身段賠小心是對你,第一次求人亦是對你。我隻想,所有的風雨本王都替你擋在門外,如此你可無憂無慮,卻不知步步都是錯,你從未領情。”


    “你要我放你,仍舊是不可能。被休後,你該如何自處,漢人死守禮義,即使皇帝護你,你又該如何麵對天下人的恥笑,皇家顏麵多麽重要,那漢人皇帝會為你而棄皇家威嚴於不顧嗎?”


    完顏煦大步上前,為莫寒挑開門簾,在她耳邊低聲道:“但說到底,是本王不願。我幫你救人,但絕不作為要挾的籌碼。我完顏煦,從不欺負自己的女人,不論這女人有多厲害。”語到最後,他自嘲地笑了笑,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根,熟悉而溫暖。


    她略微側頭,望住完顏煦漆黑深邃的眼,輕聲道:“多謝。”細若罔聞。


    他牽住她冰涼的手在唇邊輕啄,“夫妻自當同心……即使,是我一廂情願。”


    外廳裏大約站了七八人,皆是一身狼狽,破爛的衣衫上還沾染了斑斑血跡,柳錫岩做在椅子上不住地咳嗽,見一清瘦女子挑簾而入,行走無聲,步步生蓮。身著素色衣袍,用的是蘇州所產普通緞子,但在她身上卻顯現出不凡氣質,外罩一件厚重紫貂皮披風,清新中更顯幾分貴氣,卻絲毫沒有壓迫之感,腰係一塊勾雲玉,玉色通透,一看便知乃皇家禦用之物,上雕“承元”二字。再抬眼,隻見那女子一頭烏發挽成輕巧的芙蓉髻,金釵步搖全無,隻餘一根玉簪固定發髻,眉目如畫,一雙杏目若秋水般澄澈,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柳錫岩心中已猜出是誰,不敢再看,連忙起身,拱手一拜道:“糙民多謝長公主搭救之恩,必定銜環結糙犬馬相報!”


    莫寒上前相扶,輕聲寬慰:“輕塵棲弱糙,世事總難料,莫寒不過略進綿力罷了,隻盼柳大哥一家人往後平平安安,我便放心了。”


    “長公主大恩糙民沒齒難忘,無奈柳家已到陌路,怕今生今世都難報答長公主恩澤!糙民慚愧……”語畢,柳錫岩捂胸一陣猛咳,以袖掩麵,卻見袖口染血,莫寒不由得一驚,料想柳家大哥必定是久咳成癆,在這異世怕難以治癒。


    見此情景,柳錫輈匆忙將大哥扶到椅上休息,對莫寒道:“阿九,你要我如何說你?你可知,此番你闖下多大的禍事?他既已將事情做絕,便不會再有憐惜,你又何必為了我們賠上自己?”


    莫寒走到柳辰溪身旁,將桌上碗碟揭開,遞一串冰糖葫蘆給他,溫和地笑道:“你看,姐姐答應你的,可是辦到了喲!”


    柳辰溪雙眼通紅,竟是要哭,哽咽著一口一口咬著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蘆。莫寒摸摸他的頭,方直起身子對柳錫輈道:“人說,不能騙小孩子的。你說是不是?”


    見柳錫輈仍是生氣,她走到完顏煦身旁,理直氣壯地說:“日後我在燕京,求他憐惜作甚?何況,是他要取我性命,今後便休怪我無情。柳二哥你放心,有悖大義之事,莫寒絕不會做,不過為求自保罷了。見襲遠那晚我便發誓,從此再不聽天由命,我忍他最後一次,從此以後,再無情分可言。”


    這樣的絕情的話從她口中說出竟是無比艱難,她聲音平穩,身體卻如風中枯葉瑟瑟發抖。完顏煦嘆息,伸手攬住她肩膀,無奈這女人,總是色厲內荏,說白了,也就是個紙老虎罷了,但也許,是個會咬人的紙老虎。


    莫寒順勢靠著完顏煦臂彎,揉了揉額角,對守在門口的胡爾諾道:“怎麽才這七八個人出來?柳家其他人呢?”


    柳錫輈搶在胡爾諾之前答話道:“在採石場半年,柳家的人便隻剩這麽些了,如此已是萬幸。”


    柳家乃全國首富,府中上下少說也有一二百人,如今卻隻剩這麽幾個,莫寒隻恨未早些醒悟,害人害己。


    “你們先休息吧,天亮啟程,過了奉州便是金國境內,鄆城是邊境小鎮,各族雜居,漢人亦有不少,你們且在鄆城住下,王爺會令人在周邊保護,隨我去燕京,目標太大,更讓人生疑。”


    言畢,柳家人出柳錫輈外皆是跪倒在地,一拜再拜,任莫寒如何勸都不起,她無奈,轉頭看向完顏煦,小聲說:“先去鄆城,你沒意見吧?”


    完顏煦從柳錫輈充滿敵意的目光中抽出,扯了扯莫寒肩上的披風,道:“屬你主意大。本王倒是念著糖醋排骨了。”


    莫寒失笑,“屬你最貪吃。我去睡個迴籠覺,你們也抓緊時間休息吧,一會還趕路呢。”


    “你迴去吧,我與你柳二哥有話說。”


    什麽時候他倆也有共同語言了?她疑惑地看了相互對視的兩個大男人,心有不甘地走了。


    兵法


    明月高懸,月光如水銀瀉地,繪出滿院清輝。


    簡陋外院,兩名男子相對而立,一者劍眉星目,寬肩窄臀,身如鬆柏,目光如炬;一者玉質金相,雖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卻自有一番風流氣韻,若比起前者隻在氣勢上略輸幾分,但已是非凡之姿。


    此二人在朦朧月色中相互對視,一人怡然自若,一人戟指怒目,空氣沉悶,靜默無聲。


    柳錫輈猛然上前,揮拳往那悠然無懼的男人臉上招唿,柳錫輈本就不曾習武,如今更是體虛無力,此拳一出,下盤不穩,力度欠足,對完顏煦而言自是可以輕鬆躲過,但他卻不偏不倚,硬生生接下那一拳,嘴角頓時溢出血來,也不去理會,直直看著盛怒的柳錫輈,勾唇一笑道:“這一拳是我活該,但絕不會有下次。”


    柳錫輈不言,定在原地,又看眼前男人那不可一世的嘴臉,仍是恨不能食其骨,割其肉。


    完顏煦吐出一口血沫,以手背蹭去嘴角血漬,傲氣如常。“你若想她安心,便好好過你的日子。少給她添堵!”


    “哼!你有何臉麵說我?若不是你,楚風怎麽會死?阿九又豈會受這麽多苦?不過是仗勢欺人,強取豪奪,如今又要用我來牽製她嗎?你他媽算什麽男人?”柳錫輈大怒,又是一拳,卻被完顏煦輕鬆擋開,止不住後退數步,撞在門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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