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背嶺上,完顏宗弼目送拔離速領走了自己麾下兩個齊裝滿員的萬戶。


    這位銀術可的族弟與他私交不錯,以整理軍陣為由盡量拖延了許多時間,卻還是在皇帝的不住催促下緩緩開拔,向著已淪為一片火海的青化鎮進軍。對於他們這些沙場戰將來說,如何看不出來那等戰場至多能夠投入三個萬戶的兵馬,人馬再多便已是無用功。


    可偏偏他們的皇帝,久已不領兵,麵對如此規模會戰,明明授予了指揮權,卻還是忍不住開始插手兵馬調度。不久之後,完顏拔離速甚至還收到了一份荒謬的手令——“左翼弓弩手方陣向東移動一百五十步!”


    他身處滾滾開進的陣中,茫然迴首望了一眼背後高地,發現自己根本就不知該如何去執行這種命令了。


    斯時斯境,東翼戰線所有的目光都被青化鎮的血腥戰鬥吸引,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已經許久沒有傳騎為他們帶來北邊消息……


    狼背嶺上,一場久違的大勝氛圍正籠罩在皇帝身旁的親將之間。或許隻有完顏宗弼還執著堅信著,宋軍還有預備兵力,即將攻擊這片被牢牢占據的高地。


    在最後兩個萬戶離開高地後,這裏除了大金皇帝完顏吳乞買剩下的一個精悍合紮猛安,便隻有完顏宗弼這裏還有一個萬戶一直被他掌握在手中,沒有投入到對青化鎮的進攻中去。除此之外,他們所能指望的唯一援軍,便是緊急從後軍大營調來的大約五千北地漢兒軍還可以依靠!


    而就在完顏宗弼心下忐忑不安之時,他透過戰場遍布的煙瘴霧氣,忽然望見了西麵那支明明向北唿嘯著撲去的鐵流,居然轉向自己所在的狼背嶺而來!


    “宋軍——”


    他的身旁,不止一名親將指著那些從煙障、薄霧中忽然調轉了行軍路線的宋軍精銳,高聲提醒。


    而這位大金梁王,指著那層層疊疊列陣而來的宋軍甲士,忍不住歎了一聲“僥幸”。


    “顧淵的備手……果然還是來了!”他轉向完顏吳乞買,麵無表情地道。


    ——靖康以來,他完顏宗弼作為大金冉冉升起的將星,此前在戰場之上處處被那顧淵算在前頭,卻終於在今日這等國運決戰的戰場,算準了顧淵也許是最關鍵的一擲!


    表麵平靜之下,他此時的激動已經無以複加!隻覺若是那位皇帝再急躁一些、若是自己再軟弱一些,怕是連手中這最後一個萬戶也會被虛擲入青化鎮那徒勞無功的戰場。


    如今完顏拔離速剛剛開拔,尚未太久,後軍還有五千漢兒軍在向此地增援!他隻要能夠在此擋住一時,也隻需要抵擋一時,便能成就這驚天一戰的關鍵轉折!


    青史斑斑,必將記錄今日作為他名將生涯的巔峰時刻。


    想到這,他眯起眼看向薄霧之後的那輪紅日,忍不住便伸出手去,仿佛要握住日月旋轉!


    而他的身後,麵對宋軍突如其來的調轉攻擊矛頭,完顏吳乞買已經是目瞪口呆!


    久已不臨陣,這位大金皇帝似乎還不明白,為什麽印象之中一觸即潰的宋軍能夠以劣勢兵力拖住完顏婁室四萬主力那樣長的時間……


    他更想不通,為何宋軍大隊主力明明已經向北席卷,卻又忽然冒出如此之多的精銳戰兵!


    完顏宗弼已經決定不再理會他,轉而命令自己手中僅剩的那員萬戶:“向西列陣!弓弩手上前——死守此嶺,隻要撐到拔離速迴師,便是顧淵有天崩地摧之能,也贏不下這一戰了!”


    ……


    可——仿佛是為了迴應他的話一般,緊接著,他便聽到了連串的雷鳴……


    “打雷?”他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還未等到有人迴答,就隻聽見巨大叫嘯之聲從自己身旁掠過,周遭似乎沉默了片刻,方才傳來巨大的慘叫聲浪,而後便是——


    天崩地摧!


    完顏宗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麵前密集的重甲步軍陣列仿佛是莫名地現出一道極深的血線!那些精悍戰兵,麵對宋軍仰攻上前的陣列,原本是嚴陣以待,可還未等到兩軍接近到弓弩射程,他們就忽然被不知什麽東西直接洞穿了半個陣列!


    橫飛的血肉劈裏啪啦地打在完顏宗弼滿身重甲上,傷者自然淒惶哀嚎,活著的人卻在茫然張望,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饒是完顏宗弼見過女真大軍最慘烈的幾次喪敗,卻也隻覺觸目驚心!


    “不要亂!”


    他翻身上馬,馳馬在陣勢之間,試圖穩住自己這支親信萬戶。可環視四周,隻見密集的陣勢之中,至少同時出現了十道血痕,百餘金軍精悍甲士抱著殘肢嚎啕著,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滿地的血水深入黃土,混雜成血泥,隻叫旁邊有些新募之兵一時間也是手忙腳亂。


    在這等莫名駭人的打擊麵前,金軍那精良的重紮有若無物——運氣好點的隻是斷胳膊少腿,運氣差點的卻已然是屍首分離,或者身子上被開了個巨大的窟窿,直挺挺地便倒了下去……


    “是什麽?是什麽東西!”


    有親信軍將四處環視,張望著山坡之下仍在緩緩接近的宋軍陣列,眼中已經流露出懼意。


    許是這一瞬的傷亡太過駭人,這些原本經曆過重整、練得還算精悍的戰兵顯得一片茫然,他們用試探的眼神彼此張望,似乎還在確認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麽。


    “放箭——攔射宋軍!”


    未可知的恐懼終於壓垮了此時高地上最後一支女真守軍的神經。那些猛安謀克們紛紛招唿弓弩手發箭,想要迫退那些仰攻高地的宋軍。他們覺得定是他們用了手段,才有這駭人一幕。


    可緊接著,便又是連串雷鳴轟響,迴蕩在這大宋永興軍路初冬的群山間!


    這一次,完顏宗弼胯下坐騎受驚,跟著長嘶起來,差點將他掀翻在地。可他也看到了宋軍的打擊究竟從何而來。


    那是超越他戰場認知的打擊!


    隻見狼背嶺遙遙相對的楚人山高地騰起了連綿煙塵,


    黑點似的炮石,跨越兩處高地之間千餘步距離,輕而易舉地將他的陣列犁成一片血肉模糊!


    完顏宗弼拚盡全力,壓住胯下戰馬,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櫓盾重甲皆無法阻止那股力量,一切的一切都恍若妖術道法……


    哪怕這種打擊造成的最終傷亡也許並不如兩軍結陣而戰,拚死廝殺到最後那樣的慘烈。可在如此遙遠的交戰距離上,對金軍引以為傲的重甲戰兵做單方麵屠戮,卻無疑大大挫動了這個汴京之戰後新組建起來的女真萬戶的士氣……


    完顏宗弼看向不遠處的皇帝,皇帝也在看向他,目光茫然,似乎還未從震驚中迴過神來。


    但對麵的宋軍哪裏還會給他們反應的機會,第三輪……第四輪炮擊幾乎是伴著宋軍甲士的不斷迫近唿嘯而至!


    炮石仿佛是無止息的肆虐,將女真武士們,無論新兵老卒,幾乎是按在無遮無掩的高地上屠戮,沒有給他們半點喘息重整的機會。


    “是炮車——宋人的炮車!散開!散開!”在打擊到了第五輪的時候,完顏宗弼總算是看見了那些半空中飛舞的彈道,意識到那遠超過一般炮車射程、射速與破壞力的打擊來自於宋軍的新式軍器!


    可他麾下大軍卻已經處在混亂之中了……


    遭到打擊的陣列中,哭嚎之聲四起,隻見一員平日裏勇猛無雙的先登甲士跪倒在血水中,手裏拿著自己斷臂朝著他發瘋一樣吼著:“天怒啊……四太子,這是天怒!”


    而不遠之處,一員老猛安則指著遠處的楚人山:“不,那是妖法——顧淵那妖魔,他是會妖法的啊!”


    炮擊之下,有些女真戰兵有些直接跪下,喃喃自語;有些茫然望向天空,透過重重薄霧,卻不知該向何方神靈祈禱。


    可戰場之上,主宰一切的神靈卻隻有一個……


    顧淵立在楚人山最高處,炮群揚起灼熱的暴風,此時正翻騰上來,還帶著些許火藥硝煙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衝向狼背嶺高地的禦營主力,他們一排接著一排,一陣接著一陣,徐進如林。前鋒已經開始拚命向兩翼展開陣列,並且在各自統領、指揮使的率領之下,舉起弩機,向著山頭放出致密的弩矢!


    而高地之上,金軍雖然旗幟還在原地,可反應卻顯得遲緩又木然。


    在持續炮擊的掩護之下,宋軍幾乎沒有遭到有組織抵抗便已經抵近到百步之內。宋軍射士連射出三輪致密鐵矢,還未從宋軍炮擊帶來的震動中迴過神來,那些女真甲士便被鐵矢的暴風掃過,緊接著便被迫直麵宋軍甲士的衝鋒!


    完顏宗弼坐騎中箭倒地,他卻敏捷地向旁一滾,躲開了一旁。


    “走——帶陛下下山!”一片混亂之中,完顏宗弼拚命衝向完顏吳乞買,那位已呆若木雞的大金皇帝。


    這一刻,他已經意識到這場會戰、這個帝國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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