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建炎五年十月初八這一天平緩地流逝著,如同每一個平淡的日子一樣。


    晨霧遮蔽之下,天色依然晦暗,空氣裏彌漫著濕冷的霧氣,宋軍在接觸線上甚至還焚燒了大量秸稈,讓空氣裏充滿了嗆人的煙味,人為加重著這樣的濃霧。雙方的調動同時被遮蔽起來,即使是離得極近距離,領軍軍將們也隻能聽見不斷響起的鼓聲、號角聲,可卻難以判斷彼此之間的軍事部署——三方大軍,那些當時世上最為精悍的騎士、射士、甲士,匯合著大批輜重,顯然都在向指定進攻位置運動!可在他們構成的鐵甲洪流發生最終的對撞之前,沒有人能有把握自己在這片複雜戰場上的部署不是一場豪賭!


    顧淵此時已將自己的參謀部轉移到了西側的楚人山上。霧氣覆蓋之下,他自然也對戰場態勢失去了感知,可卻依然果決地判斷金軍定然不可能放棄狼背嶺這片能夠四下控製戰場中央的坡地!


    張顯、趙子彥、劉國慶、楊沂中、牛皋等禦營五軍統領全部列於身後,並且皆披重甲,等待著上陣廝殺——宋、金兩國的軍神,隔著濃霧已經分別揚起了自己的戰旗!而骰子擲下之後,他們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這場賭局的籌碼,如今所能做的不過是靜待戰機。


    忽然,牛皋的盔纓動了一下,這位曾在汴京城下硬撼過鐵浮屠的宋軍悍將,看了看自己身旁同袍,沒話找話似地說了一句:“起風了……”


    “是……”張顯點點頭,“這霧氣就要散了,霧散之後,對於戰場來說,一切便都是明牌!”


    而仿佛是為了應證二人的對話一般,伴隨著他們話語,在場諸將血紅的披風開始被吹得鼓動起來。一陣蓋過一陣的唿嘯自西湧來,掠過西北的荒嶺溝壑、川流山坳,將眼前的霧氣吹得如水般流轉開來!


    片刻的沉默後,熹微的天光終於透過漸薄的霧氣,緩緩照亮整片戰場!


    不再需要斥候傳騎,這些大宋帝國的將星們終於用肉眼望見了金、夏聯軍的堂皇之陣!


    接著,一聲孤雁嘶叫刺破長空,似乎預示著血腥一日的最終到來!


    顧淵望了望天空,隻見風霜星辰、孤月高懸。


    作戰計劃早已擬定完畢,用不著他再吩咐什麽。因而這位大宋帝國的無冕之皇,也隻是揮了揮手,示意諸軍發動。


    在眾將領命轉身告退之時,他悠悠吟出一首詞句,聽韻律像是首《憶秦娥》。


    “——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


    青化鎮左近的山崗、丘陵、溝壑之間,此時已經被無邊無沿的三方戰兵填滿。


    大宋西軍最為精銳的重甲步軍在李彥仙與吳玠指揮之下,分列於楚人山的東西兩翼,拱衛著這僅剩的一個製高點。


    曲端的涇源軍則出現在狼背嶺下。這員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西軍重將此刻打著自己的大旗列陣,陣勢之後還有十幾台趁夜運動上來的炮車高揚著吊臂,上百名民夫、輔兵喊著號子,伺候著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將炮石點燃,儼然是想要轟擊山頭那些被金軍占領的陣地模樣。


    濃霧被西風吹散……


    狼背嶺山頭,正帶著大軍混亂列陣的完顏拔離速看到這一切,隻覺徹骨寒意從後背鑽上來!


    夜色出擊中,他們害怕宋軍在高地上藏有貓膩,因而不惜投入重兵運動上來一整個萬戶,卻沒曾想到宋軍居然敢在高地下就這樣將炮石車放列!


    雖然這樣令人疑惑的行為幾乎是將這等寶貴的戰略資產送到他們手中屠戮,可在金軍精銳戰兵衝到這炮車陣列跟前前,那些如火雨般的落石對於密集陣列的殺傷依然是驚人的!


    “——散開,尋找掩蔽!”驚惶之中,這位西路軍副帥,朝四下親衛、朝自己統領的這個萬戶下達了此戰中他的第一個命令。


    ……


    “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


    楚人山正對的西夏大營之中,嵬名乾順與嵬名察哥這一對君臣迴到營中便早已下令全軍出營列隊,他們甚至將不怎麽做結陣攻堅的步跋子也編入進攻主力,背後還跟著數量不少的部族精銳。


    在麵前這難得平整一些的丘陵間,大軍折騰了整整一個早晨,方才排列出二十餘個巨大方陣,最終匯聚成一條寬廣的攻擊陣線,向著楚人山方向緩緩壓進!


    宋軍突襲興慶府的消息此時已在西夏軍中不脛而走,可嵬名察哥也不負名將之名,在他的治軍手腕下,這三萬兵馬還保持著軍心士氣,甚至更為迫切地要向當麵宋軍發動挑戰!


    至於被嵬名乾順奉為鎮國之寶的那六千鐵鷂子,其實隻有半數覆甲完全,此刻也把指揮權全部交予自己信重的那位族弟。六千騎軍沿著一條幹涸的河穀略微向西迂迴,打算趁著雙方激戰之時殺出,好擊破當麵宋軍側翼!


    他們見太陽升起,霧氣消散,於是滾滾鐵蹄奔馳起來,踏碎這片山河大地,再無顧忌。


    ……


    這時,在楚人山北側一處無名山嵐,李彥仙正伏在案頭,卻忽然覺得桌子在微微震顫。


    他麵色不變,卻大踏步地起身走出自己小小軍帳,迎麵隻見幾員甲士急匆匆跑到門口向他迴報:“李都統!西賊!西賊動了!他們湧出大營,向咱們這邊衝來!還有鐵鷂子,幾千鐵鷂子全出動了!”


    “慌甚!”


    李彥仙翻身上馬,舉目向北眺望,隻見西北一彪煙塵鋪天蓋地,而自己當麵,那寬得驚人的西夏大軍陣線,正向他所據守的這一處小小山崗湧來!


    他處的位置,正是楚人山西側掩護陣地。如今來看,也算是直麵西夏主力步軍的主攻方向。


    顧淵半夜耗了大力氣將後麵的炮石車拉了上來,還有十台神神秘秘的東西,拿氈布蓋著在楚人山半腰的緩坡上放列,顯然也是炮車似的玩意兒。不過顧淵沒有與他做太多解釋,他也沒有細問,隻是沉默地帶著自己麾下最精銳的十個指揮,直接在主陣地前立營,展開一道防線。


    此時他皺著眉頭,還沒來得及下令,便隻聽半空傳來一片淒厲的嘯聲!緊接著連串慘叫響起,拳頭大的石塊砸進自己這片草草立起的營寨之中,騰起連串煙塵!


    ——嵬名察哥沒有任何留手,一出手便全軍壓上!要借著這一戰也在女真人麵前立威!


    “潑喜軍,不過如此!”


    混亂之中,李彥仙卻不避矢石,猙獰地笑了一下,而後抽出長刀,大聲地喊道:“神臂弩手上前——還射迴去!其餘兵馬立盾列陣!不死不退!”


    他的麾下,各都頭指揮,此刻拚命將兵馬從混亂中整頓出來……


    而在他們身側,大隊大隊的神臂弩手則從整理出的空隙間掠過,他們沒有排列出巨大的方陣,而是分成更為靈活的十幾人橫隊,不顧傷亡地頂了上去,列隊發射!


    炮石的暴風與鐵矢的急雨交織在深秋清晨的天空之中,宋、夏兩軍最初的主力碰撞,一時之間皆是傷亡慘重!


    ……


    “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顧淵站在楚人山的製高點上,隻覺忽然之間,眼前戰場就被無數甲胄、弩矢填滿!


    可望著黑壓壓的金、夏聯軍陣列、望著已經開始全麵交鋒的戰線,這位大宋軍神卻依然毫無懼色……甚至某種程度上表現得勝券在握!


    他的身後,隻有趙子彥帶著六千虎翼軍戍守在楚人山的主陣地上,作為此戰最後的預備隊,也是他身前最後一道防線!


    這位趙宋宗室、藝祖皇帝趙匡胤那一支的後人,在汴京夏日的那場宮變中選擇了顧淵,而顧淵也給予他近乎毫無保留的信任,甚至是力排眾議將他提拔到今天的位置上。


    作為禦營為數不多參政出身的軍將,他卻比那些醉心於軍事謀略的同袍們要更能理解這場會戰的意義,想到這裏他忍不住就覺渾身熱血仿佛沸騰起來——這將是一個嶄新的王朝立國與立威之戰,而他已經站在了這場民族氣運之戰的戰場之上!


    如浪潮般湧動的喊殺聲中,他聽到顧淵緩緩誦出那首《憶秦娥》的最後一句:


    “——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


    言罷,那位大宋眯起眼睛,望向東方——初升之陽終於從綿延的山巒間升起,霞光有若翻騰血海,四下奔湧咆哮,瞬息間灑在死戰之中三方十幾萬甲士身上!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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