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自然是不可能真去動手的……


    殺了這位完顏宗弼,他又該找誰磨刀去?他使了個眼色,虞允文自然也上前勸諫,連帶著周圍的宋金文武僚佐,硬是將這位大金梁王架進了河北大營已經布置好的軍帳之中。


    一陣擾攘之後,顧淵甚至還厚著臉皮、滿臉堆笑,拉著完顏宗弼的手,讓他坐在了上首。自己則笑吟吟地坐到長桌的對麵去。


    那張桌子大得驚人,上麵覆著一張墨綠色的綢布,正中居然貼心地放著一張雙方的地理兵要輿圖,並且標明著各自實際控製區,以及兵力配置——宋軍這邊自然多少有些流於形式,隻是草草標注了幾個大兵團的名稱,可金軍那麵,卻是密密麻麻的小旗擺滿了河東河北兩路,甚至連遼東、雲內諸州也有體現。


    顧淵咧嘴一笑,道:“兀術兄稍坐,且看看兄弟閑來無事,標注得這張圖是準也不準?”


    看到這裏,完顏宗弼不由得又是怒意勃發,冷冷看了他一眼,當即便想拂袖而去——那圖上有些兵馬部署,便是貴為四太子的完顏宗弼都未必清楚!顧淵在談判桌上玩這麽一手,無非又是在無聲地向他們示威,告訴他們那大金已然被宋人滲透成了篩子!金軍兵馬調度盡在他顧樞相的掌控之中!


    可他偏偏還得硬著頭皮,將這顧淵這些惡心手段全部忍氣吞聲——誰叫三個月前那一戰,是人家贏了,而且空前大勝!以至於如今的大金在戰略上折一臂膀,隻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嶽飛已經自西線渡河將兵鋒推過了陝州,和大宋西軍連成一片。在他們咄咄逼人的攻勢之下,甚至太原都將變得岌岌可危起來!


    若是不暫時忍下這個氣,爭取一兩年休整時間,怕是顧淵真的敢攜此勝勢,盡複河東之地也說不定!


    因此南下之時,無論是皇帝還是撻懶,甚至是西路軍那邊的婁室與希尹都寫信與他,隻叫他盡量爭取議和,至於剩下條件,什麽都可以談!為了顯示誠意,在半個月之前,他們甚至還放迴了一批靖康年間被擄走,但卻守節不屈的宋人朝臣……


    隻不過這一路過來,完顏宗弼卻隻覺得自己根本看不清麵前這位顧樞相的態度——談判確實是他提出來的,可明裏暗裏以勢壓人的也是他……這位無利不起早的私鹽販子,總不能真的就為了惡心自己一場,而整出這麽大的陣仗吧。


    想來想去,完顏宗弼也沉著張臉,艱澀地開口,想至少先將自己這麵的調子起起來:“——顧樞相,宋金原本兄弟之國,攜手覆滅大遼,之後是你們貪得無厭、反複無常、背信棄義!在燕雲整出那麽多事情,方才有後來宋金交兵,雙方千萬兒郎戰死沙場!可……過往是非,我們大金皇帝也不願追溯,現在隻想與顧樞相好好論一論,咱們該如何善後……”


    他這一席話,輕飄飄地便將開戰的責任往宋人這邊一推。而宋軍這邊除了虞允文之外,也著實從禮部尋了幾位口舌淩厲,有筆如刀的文臣參與。可他們剛想開口,就被顧淵身側,那位紅衣似火的順德帝姬打斷了……


    趙瓔珞一拍桌子,高聲喝道:“如何善後?便隻有一個條件!金軍徹底退出宋境!歸還河東、河北、燕雲!還有靖康年間擄走的人、財貨、甲胄軍器!若是不答應,便打到你們答應!”


    其實若以身份論,滿帳的宋人文武,她才是那個最合適與大金四太子對談的人。因而話音一落,全場愕然,就連顧淵也側目看去,不知道這原本想著拿來當花瓶擺的順德帝姬怎麽會突然跳出來攪局……


    而一旁唯恐天下不亂的韓世忠見了,又是最先反應過來:“就是!求和便要有個求和的態度!別像老子在延安府遇到的那些氓流,自己先動起手來,明明打架打輸了,還要去官府哭嚎喊冤!須知這世道,可沒有個高堂明鏡的官老爺替你們主持公道,拳頭便是唯一的道理!”


    兩個人這一前一後一頓打岔,讓顧淵也覺得好像沒有必要按照之前設計的談判技巧,去一點一點討價還價,索性往椅子背上一靠,朝著完顏宗弼無奈地攤了攤手:“你瞧兀術兄……瓔珞與良臣的意思,便是兄弟我的意思,不過凡事倒也沒有他們說得那麽絕對……河東、河北與燕雲我是一定要拿迴來的……這個是官家的意思,兄弟也沒有辦法。至於那些之前被你們擄掠走的人口錢糧……人嘛,咱們可以讓他們自己選。至於錢糧……展期償還的話,官家麵前,我也可盡力為兀術兄爭取一二。”


    他這就是赤裸裸地在耍賴了。


    完顏宗弼一掌拍在桌子上,他身旁的韓常卻先他一步,已經站起身,指著顧淵的鼻子開始罵道:“顧淵小兒,莫要欺我大金無人!誰不知道如今宋人朝廷便是你一人說了算,那個小官家,本就是被你矯詔扶上帝位!我們宋金雖然交兵,可海上之盟未廢,信不信明日皇帝陛下便依約扶助道君皇帝,掃滅你們這幫叛逆!”


    而對此,顧淵隻是輕蔑地笑著,默默地品了口茶沒有說話。


    他的身旁,那些原本預備好的禮部侍郎們沒有半點發揮的空間,整個和議現場已全然淪為潑皮一般的市井對罵——換言之,成了韓世忠最如魚得水的主場……


    隻見這將痞也霍地起身,將長刀往桌上一拍,那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凝結著黑色的血,看著便是一股煞氣撲麵而來。他今日一身重紮在身,是場中唯一一位披甲的,氣勢上先天便勝了半分,更兼他那破銅鑼似的嗓子,震得整個營帳都是嗡嗡作響:


    “什麽狗屁道君皇帝,自己都城自己婆娘都守不住,老子不認!老子隻認顧侯爺的帥令!你們還想打下去?好呀——俺潑韓五奉陪就是了!把那什麽婁室、活女還有你們剩下的兵馬都拿過來,一起來攻俺這河北大營!省得說韓老子欺負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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