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你怎麽樣!”


    楊再興兜著自己戰馬,在曹成身旁兜了兩圈,他眼尖得很,自然看到自己上官肚子上留著的那柄刀——刀鋒透甲,自後背出,這時候已經沒什麽血湧出來。馬背上的曹成也是麵色蒼白,斬馬刀低垂在地上,隻是用著最後的氣力抓住,才讓這沉重兵刃不至於脫手。


    曠野上,秋風拂過,這場遭遇戰已經接近尾聲,喊殺也漸漸變成了嗚咽。


    此時此地,大隊金兵的目光還盯著招安城,沒太注意這邊鬧出的動靜。說實話,在這上萬人規模的城池圍攻之中,就是那些所謂的傾世名將也不可能注意到這不足百人的小規模騎戰。


    宋軍原本就人數占優,更兼裝備精良,雖然跑不過女真輕騎,可硬碰硬的交手卻半點沒有吃虧。這場驟然發生的遭遇戰,倒下九個兄弟,掛彩了七八個,可是每個人都拉了至少兩個女真騎士陪葬!


    靖康以來,宋金交鋒,何曾見過這樣的交換比?


    “……你這夯貨……不聽軍令……這次可害苦了我……”


    曹成環視了一圈戰場,剛想說什麽,卻嘔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楊再興見狀趕忙靠上去,扶住這位上官——說實話,這曹成雖然往日裏婆婆媽媽的,可待他著實不錯。


    他性子野,衝殺起來根本就收不住,耳朵裏哪裏聽得見軍令?為此沒少挨軍棍,可他皮糙肉厚的也不在乎,隻覺得惱人。唯獨後來跟著這曹成做斥候時候方才感受到了肆意馳騁衝殺的舒坦。這位虞候也不怎麽管他,過分時候不過嗬斥幾句了事,暗地裏還給他偷偷報功。


    這時候眼見他傷重,楊再興也有點慌了。


    可這廝殺漢手上全是殺人的功夫,哪裏會醫人?慌亂之下又招唿過一員騎士,兩人一左一右將他攙住,騎在馬上,向南退卻。楊再興的嘴裏還不停地嘟噥著:“老曹……我就說過你功夫沒那麽硬,不要輕易廝殺、不要輕易廝殺!砍狗韃子腦袋的事,你就交給我,到時候缺多少個腦袋我給你補上就完了,你就是不聽!這下好了,肚子被人捅了個對穿!”


    可曹成卻隻是無力地笑了笑,也沒接他的話。他將自己斬馬刀遞給這小將,而後歎了口氣,問道:“戰死的兄弟骨頭都斂了麽?”


    “沒……哪裏顧得上?”楊再興聽他一愣,迴首一看,見剩下的宋軍騎士也正護持著負傷的袍澤跟著自己退卻,有些人還牽著些空馬,顯然是戰死兄弟留下的,“……金兵就在左近,沒時間聚斂骨骸……老曹你放心,不出一月,咱們便能殺迴這裏!到時候再給這些戰死兄弟好好地祭一杯酒!”


    曹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楊再興原本以為他是默許了自己做法,卻沒想到這婆婆媽媽的虞候跟著自己跑了兩步忽然勒住馬,朝他正色說道:“楊矛子……你帶活著的兄弟往濱州去!劉知州正帶著踏白營在那邊接應,之後你須好好聽他的令行事,可不能再如現在這般無法無天了……”


    他越說話聲音越低,漸漸地整個人都趴在馬背上,楊再興隻覺得扶都快扶不住了。


    “卸甲……給他卸甲!”這悍將慌忙招唿那騎士,七手八腳地就要去解他那一身殘破鱗甲。


    可曹成隻是擺擺手,又繼續道:“跟那位劉大人說……說我曹成保舉你為踏白營指揮!這場戰事……剩下事情便看你本事!楊矛子……我也不指望你想著敬我杯酒,有空的時候替我拿個萬戶的人頭便是了……”


    說罷,他猛地兜轉馬頭,朝著周圍聚攏的袍澤高聲問道:“跟劉知州說——以後這便是你們指揮使!俺曹成拿性命做保,他能做得比我好!”


    隊伍裏的軍士們見狀都默默地點了點頭,隻有楊再興焦急地兜轉著戰馬,困惑著看著曹成:“老曹,這等時候了,說這些做甚!再不走,等狗韃子攆上來,又得花力氣廝殺!”


    可曹成卻看了看他,而後果斷跳下馬來,靠在馬脖子上輕輕拍了拍自己坐騎,接著拎起韁繩也一並塞到了自己麾下這員年輕鋒將的手裏。


    他絲毫沒理會他的大唿小叫,隻是捂著自己傷口,朝著周圍袍澤笑了笑,問道:“誰還有酒。”


    一員騎士沉默地將自己的酒囊解下來,遞給他。


    “還有火油……”


    這一下,便是遲鈍如楊再興也明白曹成是如何打算……


    “老曹!”他紅著眼,策馬攔在他麵前,俯下身作勢就要將他提上自己馬來。可卻被曹成揮手打開。


    這位踏白營指揮此時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完全是強行支撐著自己才不至倒下。他看了看周圍的袍澤兄弟,搖搖頭,放開一直捂著的傷口,那柄刀還插在腹間,血已經將他鱗甲下的戰袍浸透,隻是因為宋軍戰袍皆尚紅色,才讓他的傷勢看起來沒那麽沉重。


    “……這傷勢,跟著你們受罪……還拖累……”他苦笑著搖搖頭,聲音仿佛從牙縫裏擠出來似的,“火油!”


    周圍這些他帶出來的斥候,哪一個不是大小打過十餘戰的老卒,看見這傷勢如何還不知道他的情況。這時候也隻是一片神色黯然。有員騎士從自己備馬的鞍後拿起一罐火油,可正猶豫著要不要遞過去的時候,就被楊再興攔住。


    “誰敢給!”這能在金軍陣勢中往複衝殺不曾稍歇的悍將,這時候隻覺得鼻子發酸,眼中也很是有些刺目的感覺,視線都已經有些不清,“我看誰敢給他!”


    他又吼了一聲,然後轉向曹成,伸出手:“老曹,上馬!上馬!我帶你迴去!是死是活,總歸保你歸鄉!”


    “歸鄉?”曹成聽他這麽一說,喃喃地向南麵望了一眼,而後默不作聲地從那騎士手中接過火油,艱難挺直了身子朝著麾下兵將說道,“左右是一死……再說,這裏也是宋土、也是我守的家國,這樣說……葬不葬在鄉裏又有什麽分別?”


    他說罷,佝僂著身子轉身便向剛剛血戰的戰場掙紮著走去。


    楊再興還想上前,強行將他帶走,卻被他一眼瞪了迴去:“楊矛子……你今後需學會依令行事!……我命你……帶兄弟們走!”


    “老曹!”


    “滾——”曹成吼了一聲,牽動傷口,軟軟地跪倒在地上,卻對著自己麾下最能戰的這員驍將怒目而視!


    楊再興喘著粗氣,兜馬轉了一圈,而後顫抖地深吸一口氣,猛地一招手:“走!走!直娘賊!咱們走!”


    剩下的勝捷軍騎士紛紛打馬南撤,隻有他壓陣在最後,緩緩踱了兩步,忽然扯著嗓子又吼了一聲:“老曹!等老子迴來!老子定提個女真萬戶的人頭,找你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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