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京師斷斷續續下了幾日的雪,皇城內外乃至長樂宮裏,雪都已經積了起來,楊寧今日才剛剛入京,住進了八王府巷裏與楚王府相距不遠的蜀王府中不久,便被楊宸的一道急詔,宣進了內廷。


    昏暗不明的夜色下,這座楊寧熟悉的宮城裏,琉璃紅瓦,早已被掩蓋在了銀裝素裹之下。


    在不久之前,這座宮城的主人是他的兄長,如今亦是,在不久之前,楚王楊宸是他的主帥,是與他一樣的親王爵位,在不久之後,卻已是這座天下的主人,是他的需要三跪九叩的天子。


    隻有楊寧自己清楚,迴京帶著王妃宇文若,到底是何用意。


    前麵是太監撐著燈火為他引路,後麵是帶刀的羽林衛為他護衛,這仿佛是在提醒他,長樂宮不再是他的家,畢竟,若是家,何須引路,若是家,又要護衛作甚。


    穿過了一道長長的走廊,穿過一扇扇宮門,千裏迢迢想著入京為楊宸祝壽但是因為王妃途中染疾不得不改成入京恭賀新春的楊寧,終於來到了甘露殿前。抬頭一望,一切如舊,一切,又大為不同。


    他實在不知,入夜之後特地打開宮門召見自己,是為何事。


    甘露殿的值守太監又一次換了人,在引路的太監進殿迴稟後,楊寧見到了前來迎接自己的李平安。


    貴為蜀王,李平安尚未來得及向他行禮,他便先一步客客氣氣的喊道:“李公公”


    這位曾經宮內人人都覺著憨態可掬的太宗文皇帝幼子,也終歸是有長大的這一天了,隻是不知楊景在天有靈,是會慶幸,還是會心生悲涼。*


    “奴婢見過蜀王殿下”李平安身上的宦官衣物,顏色已從王府掌事太監昏暗的玄色,變為了如今光彩的朱紅色錦鯉服,楊寧看到了他臉上的笑意,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厭惡,生長於宮禁,他已領教過太多的虛情假意,麵慈心狠的人物。


    “王爺請隨奴婢前來”


    李平安手持拂塵,隨後轉身向那扇打開的殿門走去,楊寧也不得不掩飾住自己內心的忐忑不安,緊隨其後。他本想問,為何自己的皇兄這麽急著見自己,可甘露殿內的安靜,又讓他不敢輕易打破這種沉靜。


    曾經作為最受太宗皇帝寵愛的幼子,頗受先皇楊智疼愛的幼弟,他不止一次進入過甘露殿,但今日這次,是他記事之後第一次,帶著惶恐,帶著畏懼。


    “主子,蜀王殿下到了”


    李平安隔著議事偏殿殿門輕輕一喚,隔絕他與楊宸之間的最後一扇宮門,也隨即打開,他明明先看到了楊宸,看到了自己的兄長將曾經與自己今日所穿相同的蟒袍換成了龍袍,看到了楊宸頭上那頂雕刻著五爪真龍的金冠。卻在和楊宸相視那一瞬間,慌亂的掃向別處。


    今日來此的,不止他一人。


    左麵第一人,乃是當今號稱三朝宰輔的王太嶽,右麵,便是執掌門下六部的鎮國公宇文傑,在其下,便是中書省知事元圭,禮部尚書方孺,戶部尚書徐知餘,兵部尚書曹評,這內閣六人。


    幾人一見楊寧跨入殿門,也率先起身行禮問安道:“見過蜀王殿下”


    楊寧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麵,他忘記了先讓幾位國之重臣免禮,而是在他們不太高興的臉色與擔憂的目光裏緩緩向前,走到站在《大寧北關圖誌》的楊宸身前,整理了蟒袍,倉促下跪請安:


    “臣弟楊寧,見過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宸雖已換上了龍袍,但對入京為自己慶賀新年的幼弟,還是一如既往的親切,雖然他更希望楊寧的奏折裏,更多是為先皇駕崩表露哀思。登基之後不久,楊宸便看到了自己的九弟在蜀地就藩之後上奏給楊智的密折。


    其間對秦王楊威大肆在蜀中劍南采購鐵器糧草的舉動有所猜忌,也對自己這位楚王曾經在定南道借用茅府斂聚定南財賦的事含沙射影。可楊宸沒有絲毫的芥蒂,在他眼中,這不過是自己這位自幼憨態的弟弟又一次犯傻而已。


    楊宸本想走上前親自扶起了楊寧,卻又在楊寧一聲:“臣不敢”的提醒下,記起了,如今是先君臣,再兄弟的殘忍。


    “給蜀王賜座”


    唿之欲出的“九弟這一路辛苦”終究在咽喉處,被換成了一句不冷不熱的話。


    “謝陛下!”


    待楊寧和內閣幾人重新坐迴原位,楊宸又一次站到了那張繪有大寧萬裏連城九鎮邊關的圖前,開門見山的說道:


    “既然蜀王來了,那諸位再議議,秦王如此舉動,該如何應對”


    想起什麽的楊宸不過是指了指禦案上的折子,伺候禦前的李平安就心領神會的將寫有北境異動的軍報,遞到了楊寧手中,在他之前,內閣幾人都已讀完,隻是如何應對之策,一直爭論不休。


    楊宸本想用宇文雪的謀劃,借去橋陵祭祀太宗皇帝之事,將楊威引開長安,兄弟二人在長安城裏說不清的話,在橋陵自己父皇的靈前終歸是能扯清楚的,但楊威的兵鋒太盛,再往前一步,就是陳橋,一旦破了陳橋,哪怕楊宸願意給自己的皇兄一份體麵,隻怕這滿朝文武,還有那些早已對秦藩心懷忌憚的人,不會答應。


    “無論如何,陛下所言,不可!”


    在一片因為楊宸執意打算親自去與楊威相見而不知如何勸諫的沉默聲裏,方孺又是第一個開口的人。從楊宸登基那一日,好奇的人就一直在盤算著這位先皇倚重的舊臣,一直希望齊王楊叡登基的禮部尚書何時身首異處。可楊宸血洗長安亂黨之後他仍舊在廟堂上屹立不倒後,人們轉而算起了他何時滾出長安,卻直到今日,沒有等來答案。


    王太嶽讓楊宸留住方孺,以寬慰先皇舊臣之心,可在方孺上表執意打算離開長安時,楊宸卻是用另外的理由,留住了這位曾經與自己勢同水火的楊智近臣。


    “你若是走了,這座長安,齊王還能仰仗誰?”


    短短一句,隻是一句,楊宸就為自己,為天盛一朝,也為年幼的齊王楊?為了一把可以遮風避雨的傘,留住了日後執掌大寧禮部十五載的內閣重臣。


    “為何不可?”


    “秦王不尊王命,竟然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舉,其罪同謀逆,陛下屈尊與一個亂臣相見,讓滿朝文武,還有天下士民怎麽看?何況秦藩虎狼,陛下貴為天子,剛剛登基,怎可涉險?臣知陛下不願再讓京畿百姓受此兵禍之苦,也知陛下不願再重演同室操戈讓天下恥笑之心,若是陛下要與秦王議和,臣願往秦軍大營,可陛下若是執意親赴險地,置天下於不顧,那臣今日便唯有死諫了”


    方孺雖是江南之人,骨子裏卻透著一股與江南格格不入的氣質。他不想在甘露殿裏議論來議論去毫無結果,是急調河北兵馬入關中,還立刻命京師五軍營備戰並昭告天下,秦王謀逆,命天下勤王,他方孺都覺著無所不可,但楊宸身為天子卻低三下四親赴險地去虎狼環伺的秦軍陣前,除了不可二字,他無言以對。


    “方大人,事何以至此?”


    王太嶽開口說道:“秦王倘若真是要謀逆,怎會匹馬單刀出涼雍,若是謀逆,恐怕早已兵馬過陳橋,直逼京師了”


    “對,若是想要謀逆,也定然要一個師出有名,恐怕會用先皇駕崩名頭,但如今,秦王隻是屯兵於陽水南岸,軍報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麽?秦王離開崇北關前,還讓純陽關的盧燁,分兵三千,進駐崇北關一線,以防備北奴,這說明秦王不曾與北奴私下勾連。其二,破含倉,陣死者不過三十一,含倉幾乎是不戰而降,秦王取了糧草軍械,也再無其他動作。依我看,秦王並非打算謀逆,隻是在找朝廷要一個說法”


    宇文傑開口之後,元圭也立刻接過話說道:“為今之計,還是兩手準備的好,其一,遣使入秦軍大營,問問秦王,如此舉動,意欲何為;其二,即刻命京師各營,各門,整軍備戰,以備不測,其三,陛下可詔潼關,橫嶺關之兵馬入京,伺機而動。其四,即刻命撫西衛巡守杭安探測涼雍之地的秦藩動向,一旦秦王謀逆,立刻用朝廷詔命,安撫秦藩百姓,遊說秦王部眾,倘若可以,將秦王妃及郡主挾持歸京,以為人質。”


    元圭說完,眾人也是紛紛點頭,楊宸又轉而問道:“那諸位以為,誰為使去見秦王,更好?”


    “臣願往”方孺說完,立刻被王太嶽迴絕道:“方大人與秦王有嫌隙,不可”當方孺的目光轉向一直坐在後麵不願開口的曹評身上時,曹評隻好起身說道:“啟稟陛下,臣願往”


    曹評是最不願看到楊威謀逆的,他已經見識過楊宸的本事,如今楊宸又貴為九五之尊,禦臨九州,以一國之力敵一藩,若是楊威率十萬秦藩虎騎傾巢而出或許還能以快打慢討得些許便宜,但隻憑兩萬人馬就想有所作為,隻怕是癡人說夢。


    他曹家已經被冷落多時,如今好不容易在自己手中憑著這份從龍之功成了新朝重臣,楊威這番舉動,倒是讓他曹家裏外不是人了起來,畢竟他曹家可是秦王府的外戚。


    徐知餘此時也緩緩起身說道:“啟稟陛下,臣以為,護國公不宜去見秦王,一者,護國公如今乃兵部尚書,倘若真要禦敵,護國公的兵部如何能離得了他,二者,護國公乃秦王妃的兄長,如今天下震動,倘若護國公親往,朝廷又要與秦王議和,陛下豈不是讓護國公難堪麽?”


    拿著那份軍報,一直在那兒聽著諸位閣臣議論的楊寧,此時仿佛猜到了楊宸讓自己入宮的本意。他微微抬起頭,看著楊宸站在那幅圖誌前愁眉不展的模樣,又看著其餘幾人紛紛轉頭看向自己的眼神,明白了諸多的意味。


    是啊,一個無關緊要的蜀王殿下為使去那秦軍大營裏與秦王議和,豈不是上佳之選,至少朝廷的文武重臣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折損,至少秦王會投鼠忌器不敢背負一個殘殺手足的罵名,至少,同樣是藩王,來日有的是秋後算賬的好時機。


    楊寧的眸光裏,隱隱有些憤怒,但他無能為力,在沉默中,在進退兩難之時,他這位蜀王,是最應該開口說話的人,天子讓你商議這般軍國大計是等你開口,內閣重臣們此時看向你,是等你起身。


    “啟稟陛下,臣弟願奉陛下聖諭,往秦軍大營。”


    “九弟”


    楊宸一手撐著禦案,一手放在自己腰間那條天子的十二金腰帶上,還是和剛剛初見楊寧時那般微笑的模樣。


    “秦軍大營,可是他們口中虎狼環伺的險地,你敢去?”


    “秦軍大營是虎狼又如何,請陛下賜臣寶劍,若秦王真要謀逆,臣弟願為大寧安危,舍此性命,秦王殿下若是殺了臣弟,朝廷也可趁此機會,盡遣兵馬平定亂軍逆臣。”


    “哈哈哈哈,你們聽聽,你們聽聽”楊宸對這番迴答看似十分滿意,和自己的重臣們笑道:“朕之手足,一個個皆是英雄蓋世,無愧皇考教養之恩。”可實則,內心在滴血,他讀到了自己弟弟言語中的委屈,看出了自己弟弟眼中的憤慨。


    他楊宸的弟弟是英雄,莫非他楊宸做了天子,就隻敢縮在這座長安城的深宮裏,等著旁人一個個前赴後繼為自己赴死赴難麽?


    一場甘露殿內的議事,在殿外愈發寒氣森森的時刻結束,楊宸留給眾人的,好像是一切已經議定,等著明日上朝昭告文武便是。


    本就帶著一番憂懼入宮麵聖的楊寧,迴到蜀王府後,更加的失魂落魄,宇文若一路上已經見過自己的夫君無數次唉聲歎氣,而今夜更甚,所以接過楊寧身上那件雪水打濕的大氂時,連忙問道:“王爺,出了什麽事?”


    楊寧知道哪怕自己今夜欺瞞過去,明日等詔命傳來,一樣瞞不住,所以隻是屏退了左右,拿著宇文若的手,眼角帶淚的說道:


    “四哥在崇北關提兵,已經在陽水岸紮營,距陳橋,半日馬力。陛下詔內閣文武議事,按今夜的說法,陛下是要我為使臣,去秦藩大營,問問四哥,究竟意欲何為”


    “他們怎麽可以這樣!”宇文若也憤慨了起來:“滿朝文武,誰去不行,為何非要讓王爺去?莫非他們這些吃朝廷俸祿的重臣都是庸碌無為之輩麽?不行,我明日要進宮去見姐姐,求她勸勸陛下,王爺是來長安給陛下這個做哥哥拜年的,怎麽能這麽對王爺?”


    楊寧把宇文若摟在了自己的懷裏,一滴眼淚滑落,落在了宇文若的發梢上:“別犯傻了,現在的陛下和皇後娘娘。去便去吧,四哥不會殺我的,我了解他,他根本不會造反,陛下和我,都心知肚明。”


    “那為何還要去見秦王?”


    “隻是朝廷的臉麵掛不住,總歸得有人去的,陛下也不願剛剛登基,就又讓天下生靈塗炭,手上沾上自己兄弟的血。別擔心了,我不怕死,我隻是心寒。”


    ......


    一夜輪轉,宮鍾響起那一刻,文武百官沒有等來自己的天子,而楊寧卻如時,等到了楊宸的聖諭。


    午後,在天寒地凍時,朝廷的動向傳到了長安的街頭巷尾。


    “蜀王監國,陛下往陽陵祭祖”


    “祭祖?陽陵那兒秦王不是反了麽?”


    “誰知道呢?陛下帶了什麽人去?”


    “這哪兒知道”


    天和二年夕月廿一,楊威在陽陵驛,等到了楊宸。


    “時歲冬,帝率輕騎三千,跨冰河,入陽陵,軍無異動”


    緊隨在楊宸身後的,還有王太嶽等一眾重臣憂心忡忡之下派來的三路兵馬,各是萬餘,唯恐楊威趁楊宸身邊隻有三千輕騎,圖謀不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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