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圖在一旁嘟囔著嘴,怯生生地答道:“知道了,王爺”


    這位來自東羌曾經命途多舛的少年如今在大寧朝已經見夠了足夠多的世麵,當羅義奉楊宸將令往連城各關傳令又在東都與楊宸碰頭隨行江南時,見到自己的徒兒,也就把阿圖放迴了自己身邊。


    楚王未至,可楚王的兩路驃騎精銳已經沿著運河河道的兩側,已入淮南之地。


    “李平安,去給阿圖換身衣物,少年才俊,穿著這身不合身的鎧甲,像什麽話”


    “奴婢遵命”


    盡管楊宸又緊接著看到阿圖似有話想和自己說,隻是礙於此時的場麵,欲言又止,但他仍舊讓李平安將阿圖領了迴去。


    河道兩岸,盡是一眼望不見盡頭的良田,江南盛景,也在楊宸的心頭激起了又一番激蕩,他想知道在大寧朝另外一頭的南疆沙場之上,情形變得如何,可音信寥寥,不知其勝敗幾何,不知其生死,一切都像此時蒼穹之上的那些白色雲朵,空空蕩蕩,毫無動靜。


    宇文雪不知何時站到了楊宸的身邊,隨著他一道,望向波瀾不驚的水道,亦從千裏沃野的之間駛過,直往淮南而去。


    在田間地頭忙碌著的淮南百姓,也是有多時,不曾聽見來自北地的鐵騎聲了:“咚咚咚”


    江南之地明麵上寧靜祥和,在楊宸船隊兩旁的五百精騎飛馳而過後,搖搖欲墜。


    廬州之地,乃是楊宸故人,如今的長安府尹和珅原籍舊址,和大人的族人早已在楚王船隊的途經之處,辛苦準備了許久,迎接王駕,乃是他們和家的體麵,可入淮南之地的楊宸寧願住在寶船之上,並無踏足和府之意。


    一時間讓和府上下,倉促不已,也悻悻而歸。


    船隊淮南水道的一處小鎮經停,說是小鎮,其城池規製,比起定南衛涼州之地的各處郡縣也不遑多讓。


    因是春序正中,並未讓人覺著有所寒意,而家家戶戶門前的春聯都未曾褪色,遊走街頭,還能見到不少拿著花枝穿著盛裝少女,腳步輕盈地遊走。


    也許是看楊宸被這些女子惹得沒能移開眼,走在一旁的宇文雪不得不故意咳了兩聲後方才讓楚王殿下將目光移到了自己身上。穿上便服的李平安還有阿圖與去疾隻是在兩人身後偷偷笑著,也沒敢發出動靜。


    “公子這才初入江南之地,是不是也覺著正是江南好風景啊?”天色漸昏,地處在南北河道交匯之地的小鎮卻才剛剛開始熱鬧,楊宸側目望去,也自是品出了宇文雪話外之意。


    “隻是隨處瞧瞧罷了,去疾,這小鎮叫什麽名字?”


    “公子,此地名為廬州巢縣昌黎鎮”


    “昌黎?”楊宸聽見此名,也覺著名副其實:“好名字,此地物產豐饒,百姓安樂,確是無愧昌黎之名”


    宇文雪實則不懂楊宸為何今夜要迴絕和府的接駕之請,執意宿於船上,又化作一身便衣,來這小鎮之上微服探訪,也在一旁接過話說道:“昌黎確是好名字,可咱們初入江南之地,再往南麵走,不知會不會遇到比它更名副其實之地。”


    “江南富饒,一個小鎮尚且如此,難怪有人寧做江南知縣,不為濁水太守了,六哥命好,封地被選在了此間勝地,走吧,看看這街上有什麽吃的,先把肚子填飽,再走走瞧瞧”


    幾人又沿著此間小鎮的石板路向路上走去,在此處,楊宸尋到了傳說之中的“太平盛世”之景,大寧皇族多年不至江南,不知這處從大寧立國開始便多年未嚐兵戈之亂的人間勝地,如今早已有了翻天覆地之變,僅僅是安樂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百姓過活。


    沿街的叫賣聲裏,不難尋見跟隨南來北往的漕船而抵達此處的那些貨物,在長安城裏價值不菲的杭繡絲綢,在此處亦是不過尋常。


    幾人找到了一家名喚“六醉居”的鋪子,要了一壺桃花酒和幾碟小菜,才落座不久,帶著一口濃重吳音的掌櫃就連忙上前伺候道:“幾位客官可是自北邊來?”


    “嗯”楊宸點頭迴道:“我等自東都來”


    可掌櫃的卻並不認同楊宸之言,連連說道:“客官是京都人士吧?哈哈哈,餘不才,做得一點小買賣,南來北往的人見多了,客官這口長安的官話,可是正得厲害。”


    “讓掌櫃的見笑了,確是自京師而來”


    掌櫃的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掩蓋不住,大手一揮把自家的小二使喚了過來:“快給幾位貴客上咱們最好的桃花釀,吩咐廚房,今日這些菜,都用咱們最好的料,快去!”


    幾人被掌櫃這番閑來無事的殷勤弄得有些不明所以,好在掌櫃的吩咐完就自己解釋道:“幾位客官可曾聽說最近運河之上的一件大事?”


    “初來此地,還請掌櫃的明示”


    掌櫃也小心翼翼向四周探望眼見無人旁聽後,方才放心地輕聲說道:“朝廷派了一位王爺南下金陵,王爺的大船,就停在鎮外四五裏的肥西大塘中,昨個和今日,還有幾百騎軍路過此地,也不怕各位客官笑話,我可是好多年沒見過那般精壯的戰馬和騎軍了。還被嚇得關了一會兒門呢,幾位客官帶著一口長安官話,莫非是和王爺一道而來?”


    李平安在這位見多識廣的掌櫃身邊沒敢吭聲,他少年入宮,這聲色宛若女子,真開口漏了怯,讓人知曉了來閹宦的底細,隻怕會惹得人猜疑。楊宸倒是爽朗一笑,承認了此事:“什麽都瞞不過掌櫃的眼睛,我等確是王府之人,這位”


    楊宸指著去疾說道:“這位是楚王殿下身邊的第一等侍衛”隨後又指著李平安說道:“這位是楚王殿下身邊的掌事太監”


    接著又看向宇文雪說道:“她就是楚王妃,我就是楚王殿下”


    可楊宸的一番話氣得掌櫃的麵色鐵青,卻又不清底細不敢放肆,隻能咬著牙忍住滿腔怒意,自以為被楊宸拿來尋開心的他怯怯的退了過去。


    掌櫃的走後,宇文雪連忙問道:“公子為何要這般氣他?”


    “不過是個唯利是圖之輩,與他囉唆什麽?一個飯莊的掌櫃都知道本王的行蹤,隻怕明日想要直下金陵是躲不開淮南王府了”


    登上江南之地的第一頓飯,楊宸用得並不開心,而在他們走後,一夥人便闖入了六醉居,將掌櫃的綁到了柴房後逼問道:


    “剛剛走的那幾個人,今日在你這兒,吃了些什麽?說了什麽?”


    “你們!我要報官!”


    “報官?”


    隨著為首那人不經意間把腰上淮南王府的腰牌顯露出來,掌櫃的剛剛那股氣勢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楊宸的五百驃騎和十餘艘船進入淮南地界之後,他便沒有從楊羽的注視之下離開過,今日楊宸不讓和府接駕,而是自己便衣出行跑來昌黎鎮閑逛,更讓楊羽止不住的好奇。


    入夜之時,昌黎鎮的巨富莫家的府內,穿著一襲玄色長袍坐在主位的楊羽拿到了六醉居掌櫃一字不漏的供紙,麵露輕蔑:


    “還是和那個虛偽無常的小人一樣,總做些失了皇族體麵的事,微服私訪?可是可笑”


    “王爺,那接下來,怎麽辦?”


    “既然咱們大寧的楚王殿下非要在本王眼皮底下演戲,就陪他好好演一場,給本王盯緊他,如此大費周折的南下,隻是為了瞧瞧金陵城?皇帝和他是把江南之人都當傻子了麽?派人去淮南道巡守衙門還有江南道衙門提醒一句,就說楚王殿下微服私訪,打算替陛下好好瞧瞧,他們這些封疆大吏在江南都做了些什麽好事”


    “諾!”


    楊羽說完,把身邊的那杯茶舉到手中,想到什麽,又立刻放下:“等等”


    “王爺還有什麽吩咐?”


    “做事聰明一些,別露了王府的眼線”


    “王爺放心,那個六醉居的掌櫃在楚王殿下離開江南之前,都不會出現”


    楊羽不緊不慢地搖了搖頭,罵了一句:“蠢貨,本王說過的話,不會再說第二遍”


    從昌黎鎮迴到船上的楊宸心緒不佳,江南稅案,查得重了不好,查得輕了不行,還得想想要如何打理與淮南王府和吳王府的關係。一路南下,苦思冥想,實則也沒有想到一個萬全之策。


    真是按著“寧教百官哭,莫讓百姓哭”的性子,把整個江南士林一網打盡,那朝中的格局又勢必要迴到勳貴們一家獨大,朝廷也不得不打算扶持落魄世族與之抗衡。


    水麵之上,星月輪轉,一夜轉瞬而過。


    水汽蒙蒙的清晨裏,還未等到羅義和鄧耀各自率領的二百餘驃騎從附近的各處官府驛站前來迴合後趕赴金陵,楊羽的船隊就已在不遠南下金陵的必經水路上等候著。


    宇文雪尚在睡眼惺忪之時,楊宸已經在船頭練了整整一個清晨的槍法,他從不敢為此懈怠,畢竟他與沙場之間隻差了一道詔令。


    淮南王府的船隊突然從下遊往上,穿過霧氣出現在楚王府的十餘艘船隊眼前時,示警的鼓聲也就從驟然響起,將水波也震得隱隱沸騰起來。


    唯一帶著王府侍衛留守在船上的去疾向擋在寶船之前的沙船扯著嗓子大喊道:“傳令個船,列於寶船之前,護衛王爺!再派人去岸上通稟羅義將軍”


    不請自來,還結成水師出戰陣勢的船隊在楚王府的這一頭望去,自是有尋釁威脅之意,既然來者不善,去疾這番迎敵的姿態也沒有出格之處。隻是在太平無事的江南之地,誰敢讓水師結陣這般挑釁楚王殿下。


    被鑼鼓聲驚醒的宇文雪急忙走到了船頭來,一件輕薄的披風,並不足以抵禦清晨時水道之上的些許清冷之意。


    “可知為何示警?”


    扶著宇文雪向楊宸跑去的李平安也是連連搖頭:“問水閣的探子按著規矩前日就該向奴婢迴稟江南之地的異動,奴婢今日也不知是個什麽情形,隻聽得這示警的鼓聲大作”


    跑到楊宸身邊的宇文雪驚魂未定,惴惴不安,而手裏拿著蟒首銀槍的楊宸倒是顯得鎮定自若。


    “是誰來了?不會是傳說裏在水麵上聚眾劫掠的那些江洋大盜吧?”


    “哪個江洋大盜吃了熊心豹子膽敢來本王這裏放肆?一個掌櫃的都知道本王南下,鼻子比狗還機靈的強盜們才不會來這兒”


    “那是淮南王?”


    “八九不離十,不請自來,來者不善哪,李平安,給本王披甲,真是淮南王,那本王可得好好會會這位皇兄了”


    不一會兒,幾艘小船從淮南王的船隊間劃出,接著清晨之時的西風,溯流而上,隨即兩艘停住,又一艘行止在兩方正中,獨留一艘一頭往楊宸一行的船隊駛來。


    再者王府侍衛的沙船擋在了前頭,厲聲喝道:“來者何人?”


    “這是我家主子寫給楚王殿下的,還請將軍奉於楚王殿下”綁縛著楊羽親筆的箭被一箭射在了沙船上。


    一番匆忙過後,又落到了宇文雪的手裏,此時楊宸已經換上了那身罩甲,這鎧甲,本該是今日跨馬踏入金陵城時方才換上的。如今卻被迫用來見楊羽,楊羽的攔在正中讓楊宸不得不見的水師戰船是淮南王給楊宸的示威之舉,而楊宸披甲見客,亦是楊宸的迴應。


    在宇文雪的一番憂心忡忡的注視之下,楊宸披甲持劍,隻帶了去疾一人,依樣行著小船,往河道正中楊羽所在之地而去。


    楊羽穿著藩王蟒袍,親自煮著茶,未帶侍衛,隻跟著兩名婢女,見楊宸而來時,還親自走出艙外,賠笑相迎道:


    “七弟,本想在廬州宴請你,昨夜聽你皇嫂遣人奏報,說是你急著去金陵,正要作罷,沒承想今日在這兒碰上了你”


    楊宸和去疾跳到了楊羽的小舟上,對這番親近和賠笑,他還是和少年時一樣,嗤之以鼻。當年那位高高在上的楚王世子不見了,出現在楊宸眼前的,賣弄著自己年長幾歲的淮南王的殿下。


    “皇兄今日領著水師來此,隻是偶然?”


    “你我兄弟,今日重逢,自是天意”


    “皇兄莫非不知,無朝廷詔命,藩王不得私下相見?”


    “七弟奉詔南下,此為公事,如何算是私下相見?再說了,江南路遠,你我水上同舟飲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七弟何必這般憂心?”


    “有些事,還是不做的好,既是做了,早晚是瞞不住人的”


    兄弟二人開始便是這番劍拔弩張,楊宸隨楊羽走進了舟內,而去疾也傲然獨立在船尾,強掩著自己怕水的恐懼,向四周探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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