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言朝廷要讓鬆哥兒去東都?”宇文雪隨手采走了一朵初冬之後殘敗不堪的花,又扔進了當初三姐弟一塊兒玩鬧的池塘當中,轉眼間,已是天南海北,遙距千裏。


    “嗯”宇文傑把在自己臂彎裏漸漸睡著的楊湛交給了小嬋等女婢,唯恐驚醒了楊湛,低聲吩咐完:“抱去鬆哥兒房裏,好生看管著”方才負手走到錦鯉競躍的池塘邊說道:


    “他還年輕,多外任曆練曆練也是好事,陛下已經和我議過了,讓鬆哥兒去東都做留守禦史,監造東都重修宮室”


    “這?”宇文雪話未說完,宇文傑便伸手示意她不必再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要知君心難測,也要知皇命難違,陛下重建東都,興徭役,耗錢糧,都不必說了,陛下哪裏能不知道。可這些,必須做”


    “陛下不與草原興兵,不是打算與民休息,輕徭薄賦麽?可如今河東河北遭逢晉逆禍亂,濁水又尚未大治,下遊四道百姓已是苦不堪言,東都近濁水,若是再興徭役,發民夫,乃是興亂之舉啊?”


    楊宸也好,宇文雪也罷,對廟堂所知,不過都是道聽途說的一知半解,要真正洞悉奉天殿內外軍國諸事,沒有誰比他宇文傑知道的更多,今日宇文傑讓宇文雪迴家,也是打算借家宴之機,把話漏給如今還被長安弄得焦灼不堪的侄女。


    他當然知道宇文雪會把話漏給楊宸,但宇文雪也是宇文家的人,見其受困,身邊又無精明強幹之人為其盤算,自己身為叔父,自然也就沒有了不出手的道理。


    “你可知陛下為何要讓楚王去領兵驅敵於連城之外?”


    “京師即北郡為流民生亂,大寧邊軍總為北奴騎軍牽製,疲於奔命,陛下讓王爺赴邊,自然是為了安頓邊民,讓強盜匪寇,不敢再入連城劫掠”


    宇文雪說對了一半,所以宇文傑隻是麵露笑意的輕撫長須,悄悄向身後人示意,讓閑雜退避之後才繼續說道:


    “這話不對”


    “那聖意為何,還請叔父賜教”


    “若真是如此,陛下何故讓楚王都督四道兵馬?”宇文傑的話,宇文雪不敢迴答,盡管楊宸在北征之前已經隱隱透給她而並未點破。


    “楚王迴京,便是陛下手中的一柄神劍,陛下用楚王,其意不在北奴王庭,而是大寧的廟堂,和大寧的江湖四海,安定邊民固然是好,可這,隻是陛下的第一步棋,陛下用楚王安定邊民,若勝,則挾楚王安定之功讓楚王入京,以舊部神策軍為底,鍛造新軍,日後大寧京畿四鎮四關的兵馬,不必再受五軍都督府之挾”


    見宇文雪漸漸明了,宇文傑又說道:“可楚王便是敗了也不要緊,若是敗了,自有人會給楚王背著這份災禍,去歲大亂,北地一場浩劫,連長安的武庫都因上將軍楊泰出幽巷重領兵馬而為之一空,這些兵馬,早已在離開長安之後被陛下充入河北各營,編入河北軍中,楚王入京之前,從前東宮門下的馮若便領了河北道遊擊將軍。京軍大敗而歸,近乎全軍覆沒,早已是個爛攤子,邢國公領了五軍都督府重建京軍,長安武庫餘下的大部又早已因為北奴客陽陵,京師危在旦夕,九城兵馬司近水樓台先得月取走”


    此時的宇文雪方才從宇文傑的口中聽出了自己入京以來和見到那位截然不同的那位皇帝:“陛下讓這幫勳貴老臣拚了家底,把北伐前藏著掖著那些的家底子都掏出來湊出了如今的這支京營,武庫空空,又讓薑楷領了兵部尚書,明著是升,卻是讓薑家從此和勳貴老臣們是仇人相見,老將們不知底細,每日去兵部倚老賣老,薑楷費盡心力的湊,也成了他們口中打發叫花子的話了,若是這份差事不會給鄧家和曹家是為何?”


    “這是帝王術,薑家乃是皇後母族,外人眼裏的當朝國舅和來日掌權日重的外戚,陛下這是有意不讓薑家和咱們幾家有機會走得近”宇文雪的麵色漸漸變得有些難看,天子雖然讓薑楷入閣做了兵部尚書,可明擺著有意讓薑家和掌軍之人離心離德,雖是武勳出身的外戚,卻被褫奪了兵馬,這是防著薑家,也是防著皇後。


    可會防著枕邊人,又如何不會防著自己的兄弟,宇文雪想到此刻也許楊宸正在巡視邊城要塞,爬冰臥雪,可自己身在長安,聽聞這些,卻更是心寒。


    “可這些,和王爺有什麽關係?”


    “有大關係,楚王殿下若是敗了,為何會敗,在南疆百戰百勝,在北麵來打北奴卻不行,軍械糧草供應不及,薑楷這個兵部尚書得給楚王背著兵敗之責,而我也一定會出麵維護楚王,讓楚王毫發無傷。陛下想到了此處,方才會放心讓楚王領兵而去”


    “僅僅隻是這些?”宇文雪自然不信楊智繞了這麽大一個彎子,近乎將長安所有和兵權二字沾邊的人算計進去僅僅是為了讓薑楷扛一個責。


    “楚王贏不了,那就京軍再上不遲,先在北麵和北奴耗上些時日,楚王就安心在長安整軍備戰”


    “備戰?和誰打?”


    宇文傑微微轉過身子,眼神之中露出了寒意:“去歲遼王禍亂長安,是與北奴裏應外合,又與晉逆東西唿應,若非上將軍出幽巷,太子西狩而先帝留守安定士氣民心,先帝又有密詔楚王這一手暗棋,今日天下歸於誰手,如何能說?可秦藩戰力更勝遼藩,陛下手中可沒有上將軍,所以要楚王整軍,要營建東都,要河北銳卒”


    “陛下是在防著秦王殿下謀逆?”宇文雪輕聲一問,額頭上已經冒出了冷汗,如此盤算縝密,卻沒能讓人看出分毫,若非久在長安,對大寧廟堂上的風吹草動知根知底,如何能算到楊智的殺招在此處。


    “可若是秦王不反呢?”


    “那秦王就移藩他處,秦藩冠絕天下的虎騎歸於朝廷,東南吳王自是知天命不可違,束手就擒,削藩之事,大功告成”


    宇文傑看到了宇文雪難堪的臉色,知道這是宇文雪第一次聽到這般駭人聽聞的話,寬慰道:“你必是想問陛下為何這般提防秦王”


    “為帝王者,無人不疑,與其說陛下是提防著秦王,不如是陛下打算用朝廷雄厚的實力,讓秦王看不到像遼王一樣的空子,束手就擒,不戰而屈人之兵,上兵伐謀,都是兵家的大道,可做到這些,是手中有足夠的底子,讓別人看不到一分勝算”


    宇文傑背負在身後的雙手漸漸放下,似乎在他這位當朝宰輔的眼裏,已經可以看到一個藩王因為朝廷勢大而不敢作亂束手就擒,殘破的東都也因重建而煥然一新,天子可以東巡東都,洛陽倉的糧草不必在關中大旱時經由陸路千辛萬苦的送入關中,因為天子鑾駕在東都,濁水或許可以因此大治。


    東都更近中原和世家大族所在的北地,朝廷在此,天子稍給恩惠,世族不敢作亂,北地歸心,朝廷也不會因為在長安而擔心在傾巢而出一戰之時,有一支北奴精騎像去歲一樣破連城而直逼長安城下。


    那是一個天下大治之時,也注定是一個勳貴不敢再藏私要與楚王爭功,清流不敢造次而要附天子以拒重入廟堂的世族。新政北上,是徹底奪了世族的根基,又一次北伐,則是打空勳貴的家底,無論是世族還是勳貴,無論是藩王還是清流,皆是龍椅之下戰戰兢兢的人臣,唯有俯首聽命。


    如今的王太嶽勢弱,不過是給天下人的一碗迷魂湯,當你看向朝廷,天子的目光已經在草原和東都,當你看向長安城外,天子的目光又已迴到了奉天殿內。


    除了如今看著像是失勢的首輔外,都已成為楊智落下的子而不自知,不是不用這位想要生為帝師,死諡文正的首輔,而是用他之日未到,畢竟如今的朝廷,要重建東都,要重修濁水河道,還得要這幫自以為可以賣好的世族去做一次惡人。


    王太嶽知道,所以沒有怨言,或許還在暗處,笑意盈盈的和先帝嘀咕著:“是先帝你教得好,還是臣這個太子太傅做的好?”


    宇文雪看不到這些天下大治的時候,隻是知道自己的夫君不可避免的成了帝王製衡他人的棋子。


    其實無論勝敗如何,天和帝楊智的這盤大棋,都注定落子無悔,落子無疑。


    如今百官口中,大造宮室的是他,沉溺女色的是他,耽於享樂的是他,醉於梨園和伶人排一曲《霓裳羽衣曲》的也是他。


    可楊智從沒有忘記過,自己正位東宮之後學到的帝王手段,從未忘記過那些站在奉天殿裏麵對人臣卻背靠龍椅正位東宮時心裏的朝思暮想的王圖霸業,從沒忘過,這是自己是這大寧江山的主人。


    一刻也沒有!


    宇文傑知道自己的這番話把宇文雪驚到了,宇文傑知道,在自己說出這番話前,宇文雪和當今天下的許多人還是把楊智當作了那位在東宮溫文敦厚的太子殿下,隻是身上穿的龍袍從杏黃變為了明黃而已。


    “我聽說了這些時日長安城裏的流言,你要提防薑家”


    麵對宇文雪的一抹疑目,宇文傑不緊不慢的從衣袖中取出了宇文鬆沒有找到的證據,一紙血書。


    “上林苑裏楚王殿下和薑儀打獵陷入危難,皆是有人有意為之,如今這些流言都是從楚王府後宅而來,也許不日,皇後就該和陛下還有太後提起為楚王納側妃的事了”


    “原來如此”宇文雪小心翼翼地將宇文傑送來的證據收好,又頗為柔和的說道:“昨日入宮,皇後娘娘把我留在了椒房殿裏,我就起了疑心,也提起了側妃之事”


    “聽說陛下已經答應楚王,若是北麵此戰大勝還朝,就去南詔把那個太平郡主接來長安?”


    如此的宮闈密語,宇文傑竟然也知曉,可細細想來,總覺著不該是天子身邊有宇文家的耳目,也許是皇後知曉了,有意張揚,傳到了鎮國公府。


    “嗯”


    “你這些時日就為此事委屈?”宇文傑笑話起了自己的侄女:“那你為何還幫楚王收拾這個爛攤子,讓他在連城和長安分身乏術,打不了勝仗,豈不是更好?”


    宇文雪像少年時負氣那般轉頭盯著宇文傑問道:“這是我一人的心思,王爺若是勝了,老百姓能迴去耕織,少受些劫掠之苦,用私欲而掩大善是為不仁,叔父,這可是你當年教過我的”


    “隻是這些?”宇文傑已經將自己的侄女心思看穿,所以麵對此問,宇文雪也隻是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我隻是想王爺開心一些,迴京之後,他總是悶悶不快,若是能打一場勝仗,能讓王爺順著心意給月姑娘一個名分會開心一些,我就去做”


    宇文傑從宇文雪自己擺弄的手指上就能看出這話裏麵的口是心非:“雖楚王納妃是早晚之事,可你不該為此受這些無妄之災,蠻族之女想做楚王側妃,恐怕沒那麽容易”


    “叔父!”宇文雪驚叫道:“你可別因為我,日後在朝中阻攔此事,王爺要是知道了”


    “知道了會怪你?”宇文傑頗有些威脅之意的反問道:“有我這個既做舅父又做叔父的老頭子在,他敢怪你麽?你且放寬了心,我不會出言阻攔,但你不能為這事受委屈。我原以為是你在宮裏受了皇後的委屈,打算和你說說,讓你提防著薑家,也不必太關心北麵的成敗,沒承想是在此處”


    “我原以為嫁給了王爺我能受著這些必然之事,所以和青曉,其實從未有過爭風吃醋之說,隻是,隻是”


    宇文雪有些猶豫地感歎了起來:“隻是我在王府知道王爺竟然願意不惜生死,也會出手救那月依時,我的心裏就像被什麽割了一般,沒有湛兒前,王爺舍身救青曉時,我也不曾這般過”


    “自古女子心思難猜”


    宇文傑的眼裏,自己的侄女這是困在了情字上,他為宇文雪慶幸,自己侄女這樁婚事終於不是宇文家女兒的又一場悲劇,卻也為宇文雪憐惜,如此夫君,竟也不可避免地會與人分享。


    “可這是嫁給皇族,楚王乃是當朝親王,此也是無可避免的事”


    難為情的勸慰之語,宇文傑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定南衛:楚王府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寒江一柏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寒江一柏舟並收藏定南衛:楚王府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