甕城之內,斷糧的楚軍等到了安彬用刀劍將廓部化作煉獄一般搜刮而來的糧草勉強撐住了幾日,甕城離平廓關太遠,斧玎不斷的派兵襲擊楚軍的糧道,安彬和洪海又一次次帶兵往返在平廓關與甕城之間,才使得楊宸甕城勉強站住了腳跟開始與斧玎又一輪的鏖戰。


    斧玎遊而不擊,楊宸聽聞田齊在更南山上用楚軍士卒的頭顱做起了京觀,因為染疾體弱,一時間氣血滾湧,咳了許多的血,將趙祁嚇得不輕。趙祁屢次勸說楊宸不要被斧玎活活耗死在甕城,應當退兵了,但楊宸執意不肯,安彬與洪海也是求戰之心,故而兩軍對壘,互有攻防。


    楚軍背後的動靜很快傳迴了甕城,李朝與許清先後率軍出關,為楚軍免去了些許後顧之憂,即便在甕城戰敗,也不至於全軍覆沒於廓境,而另外的一條消息則對楚軍與楊宸而言皆是上好的消息:“王妃來了”


    崎嶇不平的路上,馬車顛簸得急,從進入廓部之後,她們一行先後由許清的平廓關兵馬,李朝的寧關兵馬與洪海的長雷營護衛,才得以走到距甕城二十裏的地方都未曾遭受生死之憂,但越靠近甕城,戰陣廝殺的人間慘狀也越發多了起來。


    小嬋坐在顛簸的馬車裏,這些時日的顛簸已經讓她麵容憔悴,看不出半分即將到達再也不必經受顛簸之苦的喜悅,屁股下明明已經墊上了在王府時準備的鵝絨墊子,但此刻每顛簸一下,她都更疼一分。


    宇文雪掀開了車簾,貼地的車輪發出了沉重的隆隆巨響,抬眼望去,暮色陰沉,不遠處有裹著殘破血衣的屍骸,零落在地,殘肢斷臂滲出猩紅的血,大多已經流盡,那些喜歡食腐肉的飛鳥與野獸不斷徘徊著,似乎等他們走遠,便會立刻撲到一旁,飽餐一頓。


    “娘娘,別看了”張豹騎馬護衛在一旁,看宇文雪對這些人間慘劇看得入神,怕驚著她,連忙勸道。


    “洪統領呢?”


    “洪統領說這地界是素日裏廓軍襲擊我軍的地方,有些危險,他先去探探路,此地危險,我們得走快些,讓娘娘顛著了,還請娘娘恕罪”


    張豹是一個粗人,但也能看到王府的馬車在這路上顛簸的情形,這一路連輪子都換了三次,坐在車裏如同經受刑罰,宇文雪貴為王妃,從前也是長在京城的公府貴女,哪裏吃過這種苦頭,但宇文雪從未說過一聲,對他們這些護駕之人也從未有過半分苛責之色。


    “這仗打太久了,廓人是想把這裏當作我們的墳場,唉”宇文雪一聲歎息之餘,也不禁憂心起了朝廷問罪的使臣走到了何處,若是不能勝,她害怕楊宸真去了那座長安城,會落得滿朝文武的責難之言。


    不遠處,麵色慘白,形容枯槁,比出征時消瘦許多的楊宸率驃騎營在暮色下靜靜的候著宇文雪的車駕,他已經許久沒有縱馬馳騁疆場,到今日也沒能找到病因的怪疾讓他此刻備受煎熬。難言的痛苦在他的眸中閃爍著,臉上不時還透著焦慮的神色,蕭玄和破光營一去整整二十餘日音信全無,也不知是全軍覆沒,還是如何。


    憔悴不堪的楊宸今日勉強穿上了一身罩甲,寒潭一般的目光投射向遠方,趙祁一直瞞著楊宸,直到五日前宇文雪離開廓關之後才讓楊宸知曉了此事,也就是從那時起,困臥在病榻之上的楊宸似乎突然間有了康複的跡象,少了些上吐下瀉,送往營中的飯菜多過了湯藥,還可以拉開弓箭,直到今日重新披甲上馬,執意出營去接宇文雪。


    跟在楊宸身邊的去疾才知道楊宸到底是什麽情形,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因為軍中因為他困臥病榻,還有和斧玎相持日久退兵之聲漸長讓楊宸逼著自己站了起來,堵住悠悠之口。破光營的一萬兵馬究竟去了何處,無人知曉,而那座更南山也比楚軍初到此地時看起來愈發高不可攀。趙祁知道楊宸為何在這兒與斧玎對壘,不願在離開陽明城之前讓廓部仍舊是大寧南疆的心腹之患,不願勞師遠征也落得一個無功而返,楚王的威名,似乎經不起一次戰敗無功的折損。


    但損了威名,總比在這兒被人活活耗死得強,楊宸的固執讓他有些失望,而今日愈發喜怒無常,還有乖戾的性情也讓趙祁認定,比起一場勝利,楊宸更需要一場慘敗讓他不再誌得意滿,高高在上。


    “王爺!有廓部軍馬在我軍左翼五裏!”羅義快馬趕來,告訴了楊宸這個消息。


    “有多少人馬?”


    “四五千之眾,我軍今日這麽大張旗鼓,自然引來得多些”


    “領一千驃騎,盯著,不許他們接近王妃車駕,若是有一騎到了王妃車駕百步之內,今夜就自己提頭來見我”


    “諾!”


    楊宸騎著烏騅馬,不安地在原地徘徊著,時而眉頭緊蹙,時而陷入沉思,憂思神色,隨著日暮之下晚霞餘暉的散盡,愈發明顯。


    約莫一刻之後,洪海的將旗出現在了眾人的眼前,去疾有些興奮,不停地喊道:“驃騎營散開,驃騎營後軍變前軍,中軍各分左右兩翼,護衛娘娘!”


    洪海聽聞有廓軍躲在一旁,也沒有趕來向楊宸複命便匆匆趕去助陣,張豹則是和剩下的長雷營兵馬全速向楊宸一行靠近,見到火把之中的王旗時,張豹方才放下心來,向馬車裏的宇文雪稟命道:“娘娘,王爺來接我們了”


    昏昏欲睡的小嬋一聽頓時起了興致,宇文雪也掀開簾子探頭望,隻能依稀看見那個立在馬上的人影。


    楊宸縱馬前去相迎,停在馬車前時,張豹也急忙行禮:“末將見過王爺”楊宸勉力擠出了一絲淺笑,帶著些許疲乏的聲音問道:“一路辛苦,王妃可在車上?”


    “娘娘在車裏”


    得到答複的楊宸不過是像從前無數次一樣下馬,卻摔倒在了地上,嚇得去疾和張豹急忙攙扶,昏昏沉沉的楊宸在兩人的攙扶下剛剛站起來,便看到了走下馬車的宇文雪。盡管楚王妃此刻仍舊是雙眸似水,好似已經看穿了一切,十指纖纖,雪白的膚色中透著粉紅,青絲在廓部如今有些讓人窒息的氣味裏難得的透出了一股清香,腰肢纖細,宛若仙子降世。


    那一身朱紅色的廣繡百仙長裙在連日的趕路之後已經起了褶皺,小嬋一步不停的跟在宇文雪身後,看到楊宸的那一刹那,她都被嚇出了眼淚。她從未見過如此憔悴的楚王殿下,若是這副模樣困臥在病榻之上,隻怕會更讓人心驚膽戰。


    楊宸泛白的臉色透青,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牙關緊咬,雙唇毫無血色,他不願讓宇文雪看到這樣的自己,但此刻他的身體已經由不得他自己控製,忽冷忽熱,止不住的簌簌顫抖著。


    “殿下”宇文雪的聲音裏帶著啜泣,在短暫的呆滯之後,她恨不得推開去疾與張豹自己抱住楊宸,淚水從臉頰細膩的劃過,如同一串晶瑩的珍珠,多日的憂心在此刻更加嚴重了起來。楊宸沒有掉下眼淚,隻是心疼的擠出一絲笑容寬慰:“本王這不是好好的麽?都不告訴本王就跑到兩軍陣前,你是要讓本王擔心死啊?”


    “去疾,王爺和我一道坐馬車,天色已晚,趕緊入城,免得出了差池”


    “諾,娘娘”去疾和張豹攙扶著楊宸向馬車走去,在到宇文雪身前時,楊宸卻推開了他們,攥著宇文雪的手臂,小嬋也心領神會走到身後搭著了楊宸。


    剛剛迴到馬車上坐穩,小嬋便看到楊宸直接栽倒在了宇文雪雙腿上,心疼的眼淚再也沒能止住,索性直接坐到了馬車外,將這小小的馬車留給了重聚的夫妻二人。


    楊宸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眼前像是飄忽著若有若無的一層霧氣,有些神思恍惚的迷離之色,他重重地喘著粗氣,有些可憐。昏暗的馬車裏,他看不清宇文雪的臉色,隻能從宇文雪不停在臉色撫摸的手掌感受著宇文雪的溫度,那股熟悉的香氣讓他此刻淺淺的安心了片刻,將宇文雪胭脂染花的眼淚掉落了下來,滴在了楊宸的脖子上。


    這是兩人從未想過的場麵,宇文雪忽然埋下了頭,在顛簸的馬車裏抱著楊宸痛哭了起來,哭聲傳到車外,小嬋也嗚咽著,女子心軟,的確禁不起這樣的重逢。宇文雪都不知自己該如何開口,告訴楊宸,朝廷問罪的使臣已經離他們一步之遙,更不知道若是楊宸有個三長兩短,自己該怎麽擺平這一切,她不敢想,但不能不想。


    離開陽明城時那番躊躇滿誌在相見的那一刻看著楊宸那麽虛弱,渾身顫抖的時候變成了六神無主,她抱著楊宸的頭啜泣的說道:“王爺,不打了,我們迴家好不好?湛兒還在王府裏等著王爺迴去抱他呢”


    楊宸右手費勁的抬起,落到了宇文雪的手臂上,諾諾地說道:“好,不打了”


    “王爺!”


    在宇文雪懷裏昏迷的楊宸將宇文雪和小嬋嚇了一個半死,張豹不停地催促道:“快!再快些!”


    又走了足足一個時辰,眾人方才迴到了甕城之中,馬車直接停到了楊宸的帥帳之外,沒有時間為楚王妃接風,甚至都沒人想到此刻的王妃腹中空空如也。從王府帶來的太醫和鹿太醫先後為楊宸把了脈,又一道為楊宸施針都還是沒能讓楊宸醒來。


    為了迎接楚王妃而在楊宸的帥帳之中隔出了一道內帳,此刻帳內站著的是失魂落魄的宇文雪,還有憂心忡忡的趙祁。聽聞消息趕來的各營參將,千戶在帥帳之外議論紛紛,也不知是誰讓快馬趕迴來的洪海聽到了“王爺這樣,怕是兇多吉少啊”


    讓楚軍的將領竟然在楊宸的帳外鬧了起來,洪海破口大罵著:“你他娘的,就這麽咒王爺是吧,老子今日不打死你,算老子沒種!”


    見羅義一個人拖不住洪海,在王府裏與洪海不打不相識的張豹用了全身氣力方才勉強將帳外的洪海拖開,隻是白白的挨了洪海一拳。


    眾人將兩人拖到一旁,卻在頃刻之間,從鬧哄哄的吵鬧變成了噤若寒蟬,一陣死寂之下,洪海看到了站在走出帳外的宇文雪和趙祁。


    “娘,娘娘”


    趙祁在宇文雪身邊向眾人問道:“都忘了規矩是吧?還不見過王妃娘娘?”


    眾人方才齊齊抱拳躬身行禮道:“末將見過娘娘”


    宇文雪先是沒有作聲,原本宛若幹枯的枯井一般毫無生氣的臉上漸漸起了怒意,沒有啜泣之聲,而是斬釘截鐵的罵道:“王爺還在昏迷,我大寧朝的將軍就要自亂陣腳,自相殘殺了不成?洪海,剛剛就你鬧得最兇,告訴本妃,你兇什麽?”


    堂堂一個大男兒,此刻被一個女子這般審問,洪海沒敢懟迴去,反倒是委屈指著承影營的一名千戶罵道:“是他,他說王爺兇多吉少,末將氣不過,就,”


    “因為一句話,就要他吃你幾個拳頭不是?有這氣力,不如留著對付廓人,王爺今夜要靜養,明日再詔諸位議事,諸位退下吧,鬧做一團,太醫都不能把脈了。安彬呢?”


    “啟稟娘娘,安將軍今夜出城巡哨,還未迴來”


    “好,去疾”


    “末將在”去疾躬身迴道。


    “中軍帥帳百步之內,未得本妃應允,不許擅入,免得打攪了太醫為王爺診治”


    “諾!”


    “羅義何在?”


    “末將在!”


    “今夜巡視全城,不得有私下妄議王爺安危之言,洪將軍,城池安危,就交由洪將軍的長雷營了”


    “諾!”


    眾人也不知道為何,竟然將宇文雪的話當作了楊宸的王命一般,各自退去時,趙祁方才向重重歎了一口氣的宇文雪說道:“娘娘英姿,今日才讓臣看明白娘娘是將門虎女,這番軍令,真能唬住這幫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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