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平山下,北奴的十五萬大軍鋪在山下十餘裏的地界之內,與完顏夷七拚八湊的三萬北奴騎軍不同,他們是真正的王庭精銳,左賢王用來看家護院的四萬鷹翼軍也跟著小單於完顏古達來到了此地。


    年僅十歲的完顏古達自是不能親自上陣殺敵的,所有人都知道,棄守王庭執意攆著寧軍殺至大寧連城腳下的人是閼氏博雅輪,五年前,他的丈夫死在了開平山下,她帶著兒子成了草原之主,如今,她又一次重返故地,不免有些感傷。


    在大寧邊塞的傳聞之中,這位草原之主的母親和妻子是一個英姿不遜奇男子的女人,仿佛可以真的得到了長生天的庇佑,賜予了她智慧的眼睛看穿一切陰謀詭計,給予了她堅實的臂膀,讓整個草原的子民和牧群在她的裙下,得以生生不息。


    那位逼得完顏巫兄弟倆逃出北寧的草原雄主完顏丹五年前暴病而亡的地方,如今又一次插上了草原之主才有的旗幟,整個王帳是尋常營帳的十倍之多,南北寬三十步,東西長六十步,小單於完顏古達和閼氏博雅倫就住在此處。帳內陳設精致考究,富貴非凡,西域的香料和地毯,大寧的絲綢瓷器,遼北的獸皮,渤海的軟榻,高麗的奴婢。


    因為博雅倫厭煩吵鬧,整個王帳內外皆是屏息凝神,所有人都謹小慎微的做著手中之事,在草原各處肆意妄為無法無天的猛將勇士,在閼氏跟前,都是無比尊敬。博雅倫在草原上所做的事,讓那些戰馬上剛勇無雙的北奴健兒心甘情願的將她稱作“長生天的女兒”“草原尊貴最尊貴的妻子和母親”


    自從楊泰鑿通西域之後,北奴人時常感慨:“是我焉支山,使我女子無顏色”,整個北奴如今隻有望族貴女才能用得上自大寧采購的胭脂,而在博雅倫這裏,大寧和高麗乃至東瀛的胭脂皆是規規矩矩的擺放在她的銅鏡前,隨她挑選。


    博雅倫長得也不像那些在北奴和大寧邊關上匪寇所傳言那樣的生得像三頭六臂的鬼衩神,她的母族本就是北奴水草最為豐沛的科沁草原之主,她的母親更是一個地地道道被從中州劫掠去北奴的大奉皇族之後。


    所以博雅倫自幼便通悉中州風土人情,也會不時換上大寧女子的衣裙,梳著大寧女子的發式,和大寧女子一樣以江南絲綢,京師禦坊胭脂為樂。博雅倫望著鏡中的自己,微微歎氣,整個北奴也許沒有命運比她更為波瀾壯闊的女子。


    她是科沁草原上尊貴的女兒,卻在十七歲時因為大單於北伐遼北被小王子完顏丹看中,取代了高麗和渤海的公主,成了草原上所有女子都無比豔羨的王妃,可長生天沒有給十七歲的她選擇的機會,因為自幼受中州之學的教養,少不更事的她本也希望可以有朝一日品嚐到兩情相悅的滋味。


    成婚那日,她偷了一匹快馬從王庭跑了出來,是完顏丹追上了她,卻又放任他離開,時至今日她仍然記得在那個王庭騎軍精銳將她團團圍住的晚上,正是狂風大作的時候,完顏丹臉上得意洋洋的說道:“我放你迴去,你不是草原上的羔羊,你是我完顏丹的妻子,是日後長生天也要庇佑的女子,我在王庭等你”


    完顏丹本就是大單於昭告整個草原的繼承者,卻寧願忍受著草原男兒眼中妻子逃婚的恥辱也放了她迴去,那些奉大單於之命要取她性命的王庭勇士也因為完顏丹的一句話,成了護送她返迴科沁草原的衛隊。


    而逃婚被視為是整個家族的災禍,那些興高采烈送她嫁去王庭的親人在她迴到科沁草原那一日成了她的仇人,沒有人願意接納她,更將她視作災禍,連她的父王都不願承認自己的女兒犯下了逃婚這樣讓單於之子成為笑話的蠢事,口口聲聲說自己的女兒已經嫁入了王庭,再沒有了女兒。


    無奈之下,她在科沁草原鬱鬱寡歡,連她的母親也被連累,心力交瘁,積鬱成疾,鬱鬱而終。她也有想過迴王庭,可她不敢,害怕王庭裏那些人將她視為異端,年少的她害怕那些看不清心思的眼神。


    後來,在一個大雪的清晨,仆人將急匆匆的將她喚醒,說是大單於領兵來了,圍住了她家的部落,棕紅色的那匹駿馬上,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大單於,是她的夫君完顏丹,剛剛成為大單於的完顏丹來了科沁草原,還當著所有人問穿著素布衣物的她:“你可願,做我的閼氏,做整個草原的母親”


    這是她如今每每想來都會微微含笑的一句話,大單於完顏盟讓所有妻子都給自己殉葬,而她博雅倫順理成章地成了整個王帳和北奴的閼氏,有人說她常著寧人衣物不妥,完顏丹總是一笑置之,有人說大單於的妻子竟然騎射之藝如此粗陋,不該坐上英雄們才能坐的獵場金毯,完顏丹也隻是拖著她大步離開了金毯,又自己抱她上馬,兩人一騎打下了滿滿當當的獵物。而她的母族也因為完顏丹的偏袒,成了王庭之中權勢滔天的外來人,惹得完顏王族。多有憤憤不平。


    她從未對完顏丹說過自己傾心愛慕的男子是這個長得不甚雄偉,卻總是處處護著自己的男人,完顏丹對她的每一句都放在了心上,在王庭的萬餘牙帳裏,為她造了一處寧人的府邸,僅僅是因為她說,想看看自己的母親從前在中州都是住什麽樣的院子。


    因為她生下完顏古達時險些難產,這位不服天不服地的大單於親自去了聖壇以血獻祀,而聽說大寧那個老邁的皇帝死了,數次領兵征伐的北寧的楚王沒有成為大寧的皇帝,完顏巫領兵征討西域時也將她帶在了身邊。


    但長生天似乎並不開眼,在完顏丹重新使得西域臣服,挾餘威在時隔二十年後又一次征討中州將大寧的皇帝圍在了開平山時,完顏丹卻英年早逝,到了今日她也還記得在決定是與大寧皇帝議和還是殺上傷去為這麽些年死去的北奴人報仇雪恨時,自己丈夫在所有人麵前的擲地有聲的那番話:


    “若殺了楊景,不過是一時痛快,大寧必為楊泰的天下,你們當中可有人敢說,若是來日楊泰以為楊景報仇雪恨的借口殺入草原自己可以領兵與他一戰?寧人稱我們是北奴蠻子,我們說寧人是兩腳羔羊,世世代代,無非是你殺我,我殺你,殺得草原白骨累累,若是今日與楊景議和,結為兄弟之國,我們和大寧放下刀劍,大寧打開他的邊關,賣給我們絲綢瓷器,賣給我們茶葉和大米,有何不妥?楊景不通兵家之事,其誌也不在開疆拓土,其心也非楊雄那個老匹夫非置我們於死地不可,就與楊景議和,舍下這一時報仇的痛快,還大寧和草原的兒女一代的太平,有何不妥?隻要我還是大單於,自不會讓寧人欺負咱們草原,可也絕不會讓草原幾十萬的勇士,死在寧人的城牆下.....”


    因為完顏丹的偏愛,讓她寧願背負殘害血親的惡名也要將自己的母族收拾幹淨,好襲承自己丈夫的誌向,給草原的孩子帶去真正的太平。


    舊事種種在開平山的舊地之上浮現在博雅倫的眼前,從前日住進這裏,她便時常能想到自己丈夫暴病而亡,口吐鮮血死在自己懷中的場麵,當那張手掌不再有力,最後一次從她的臉上撫過時,她聽清了完顏丹顫顫巍巍的話:“哭花了妝就難畫了,別哭,保護好自己”


    “閼氏,單於迴來了”


    帳外的高麗仆人的輕聲說完,穿著貂裘獵裝的完顏古達便掀開簾子走了進來,年紀雖淺,除了容貌,舉手投足之間有了北奴先主完顏丹的姿態,讓不少北奴舊臣都以為是長生天保佑,又給草原降下了一位雄主。


    完顏古達將帽子取了下來,一頭熱汗從滿頭綁著辮子的頭發上噌噌冒了出來,還是和小時候一般,龜縮縮地湊到了博雅倫身邊蹲下。


    博雅倫接過帕子親自給完顏古達擦起了汗,輕聲問道:“今日騎了多久的馬?”


    完顏古達的心思卻被博雅倫通紅的眼角給勾去,沒有迴答博雅倫的話:“母親怎麽哭了?”


    自知在自己兒子眼前失態的博雅倫急匆匆地扭過頭去,辯解道:“哪裏有?不過是被風沙吹進了眼睛裏”


    完顏古達早不是小孩子,這般話是騙不過他的,又改口說道:“母親,今日看了王叔帶我看了山上寧軍的大營,寧軍不過是一支殘兵敗將,據說這支兵馬裏麵還有不少是寧人武將的子弟,我們為什麽不殺上山去,王叔都說了,隻要母親許他殺上山去,一個時辰他就能把李複的頭給母親提來”


    博雅倫的目光之中驟然變得陰冷,沉聲說道:“這不是你該問的事,騎馬騎夠了,便去背書,荊伯伯讓你看的《齊人治國疏》看完了麽?若是沒背完,小心明日他罰你寫字”


    “母親!”完顏古達頓時不滿了起來,從前在王庭,沒見過這四方天地,萬事都被博雅倫給禁錮著,不得自在,此番南下,他似乎明白了,自己是草原的主人,草原之上,隻要自己一句話,所有人都會前赴後繼的為他做事。


    看著自己兒子氣鼓鼓的模樣,博雅倫有些意外,隻聽完顏古達緊哼著:“荊伯伯,荊伯伯,母親為什麽總是讓我喊他伯伯,我是草原的大單於,他隻是一個寧人,為什麽可以打我?罰我?”


    博雅倫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一樣不滿站直了身子,衝著完顏古達說道:“都是誰教你說的這些話?荊伯伯是你父王在大寧遊曆時結交的好友,是你父王讓你跟著荊伯伯學治國之道,沒有你荊伯伯出謀劃策,草原的單於,憑什麽是你?”


    “我是大單於完顏盟的孫子,我是大單於完顏丹的兒子,我是大單於完顏古達,受長生天的保佑”


    博雅倫簡直被完顏古達給氣得險些笑了出來:“哼,你荊伯伯有大才,整個草原都知道你父王是草原上最智慧的大單於,在你荊伯伯身前也是以兄弟之禮待之,你做了什麽?竟然敢如此不敬他?”


    今日左賢王故意派人在完顏古達耳邊挑撥博雅倫和這個神秘莫測的中州謀士有私情的完顏古達第一次用自己的權利殺了人,可心中怨氣難平,不用外人,他自己也在王帳中看見,自己的母親不顧尊卑總是同席而坐與那個寧人暢談,甚至拿著書找那個寧人問是何典故,他自以為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所以有些事也不敢被自己看到。


    “母親為何總是護著他?隻是因為他是父王的好友?可他也是父王的臣子!”完顏古達的攥緊了拳頭,卻迎麵便等來了博雅倫的一聲嗬斥:“混賬!”


    “五年前父王明明圍住了大寧的皇帝,為什麽不上山殺了他?若是殺了那狗皇帝,怎麽今日我們要在草原上死這麽多人才他們趕到這裏?荊伯伯去年親口告訴我,隻要我寫了國書,說我是大寧皇帝之侄,服個軟,大寧和草原就能相安無事,可為什麽寧人還是來了?”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母親!血債血償,父王當年就是率軍抵禦寧人死在了開平山下,我們今夜就該殺上山去把這支寧人趕盡殺絕,再迴師草原,打垮大寧的秦王,母親不讓大軍殺上山去,還故意放著寧人去找大寧的朝廷求援,是婦人之仁!”


    “放肆!”博雅倫一巴掌將完顏古達扇歪了半張臉,王帳內外侍候的奴婢統統跪了下去,將頭埋在了地上,以示自己並未看到。


    “殺今日的寧人容易,那明日寧人又殺迴草原該當如何?報仇雪恨隻是小孩子才會說的話,你讀了那麽多書,你莫非忘了大寧有兩京四衛十三道,莫非忘了大寧千萬子民,莫非大寧連城之後大寧還有數不清的精兵強將,堅城要塞,莫非忘了,我們的戰馬跨不上大寧的城牆,越不過大寧的大江大河?隻有寧人內亂不止,我們才有入主中州的機會,隻要中州不亂,我們隻有與大寧結好,休養生息,才能護住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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