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雪聽到這番大逆之言卻並未顯得驚訝,唯獨好奇地是為何楊宸從未向自己提起過原來他早已經和納蘭瑜打過交道。首逆之賊口中說出大逆之言在宇文雪這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但身為楚王妃,她不能任由納蘭帆如此胡說,立刻厲色打斷道:


    “荒唐!說出此話的人該千刀萬剮淩遲處死,陛下春秋正盛,怎可妄論聖躬,這話若是讓旁人知曉,豈不是陷殿下於不忠不孝之地?本妃勸姑娘還是省了這份挑撥的心思,謹慎些說話”


    “娘娘何必自欺欺人,若是聖躬金安,又有誰敢謀逆?又何必讓楚王領軍北上?”


    納蘭帆的話反倒讓宇文雪沉默了起來,稍稍遲疑過後才開口說道:“納蘭瑜可還有其他的話?”納蘭帆兩眼頓時散去了前一刻的神采和光澤,搖了搖頭歎道:“沒有了,先生說有的事我日後自會明白,那日若非是我暈了過去,本該自裁求死取義,可細思先生的話,總覺還有些不通常情之處,苟延殘喘,搖尾乞憐的事我做不來,自生自滅,交由天意罷了”


    “不”宇文雪忽然說了一聲,站了起來,聽完納蘭帆之言,她心裏有個頗為奇怪的念頭難辨真假,若是納蘭瑜萬事都能如此料定,那怎會派納蘭帆來行刺,數次可以得手卻又都讓楊宸置之死地而後生...


    “娘娘在說什麽?”


    “若你不曾欺瞞我,我倒是知道納蘭瑜讓你在自投羅網是為何了”


    “為何?”


    “一個殿下見過的刺客深入封地前來行刺,若是本妃未曾猜錯,定然是晉王和納蘭瑜失和,你是納蘭瑜的女兒,讓你來親自行刺一來可以取信晉王;二來,納蘭瑜是想保你一命,謀逆兇險,他定是已經算到你若在他身邊定會有性命之憂,定南衛有羅義,即便殿下不想留你,可羅義還是會出手相救,殿下若想讓羅義誠心誠意的效力就自然會廢了你的一身武藝,讓羅義欠殿下一條性命。”


    宇文雪心裏有萬千個念頭飛速閃過,接著脫口而出道:“納蘭瑜從未相信過你會得手,不過是尋了個讓你可以安心離他而去的理由,納蘭瑜既是在為晉王出謀劃策,卻還是任由殿下領軍北上究竟是為何我也一時間想不明白,不過他既想保你,又故意告訴你這些話,讓你來說給本妃或是殿下來聽,果真是奇詭無比的亂局啊”


    聽完宇文雪的話,納蘭帆的眼中漸漸泛起了紅光,自己處心積慮想要做成的事,不過是一個讓自己離開的理由,明知前途兇險卻一把推開了她,選擇成全她和羅義。


    “先生”


    納蘭帆再未抑製住自己的心酸苦楚,雙手掩麵垂下頭去,明明已經收做義女,但她還是習慣地喚一聲“先生”而非是“義父”或是“爹爹”


    “納蘭姑娘,如今看來,你我都是這亂局中的一子,納蘭瑜既然有意讓你活下來,必然是知道追隨晉王謀逆唯有一死,你且寬心些吧,今日隨本妃迴府吧,羅義得為本妃去北麵一趟,無人照料也不好”宇文雪說到這裏便停住了,有的事她心中已經了然,卻是絕對不可能說出口來。


    掩麵而泣的納蘭帆沒有再抗爭半分,或許她也從宇文雪的話裏猜到了,其實納蘭瑜從未真正想過殺掉楊宸,一切都是在遼王和晉王身前的逢場作戲,但是更多的隱秘,以她的智慧自是看不透。


    早已經學會了見機行事的李平安立刻命人來將納蘭帆搬上馬車,而麵對剛剛迴來的阿圖還有駐足原地的羅義,納蘭帆沒有多說一句,自己坐迴了馬車上。


    “這是信物,交給殿下,殿下自會明白,再給我帶幾句話去”


    “娘娘請說”


    “一,北邊諸事兇險,需自保重;二,聖躬抱恙,百官之心難測,行事自當小心;三,納蘭瑜非敵非友,晉藩謀逆之事,需妥當處置,萬不可留人口舌;四,我以為,北麵亂局,必不止一個晉藩,恐有內外勾連之憂。五,我楚藩軍馬,平亂一戰,萬不可留力藏私,以免聖上和東宮有所芥蒂”


    “隻說這些?”羅義有些驚訝,本以為宇文雪還會帶些體己話去,可宇文雪隻是鎮定地點了點頭:“就這些,其他的,長安城裏自然有人會告訴殿下”


    “諾!”


    小嬋扶過了宇文雪,轉身之際,李平安使了使眼色後兩個王府奴婢就交過了一個包裹,笑嘻嘻地對羅義說道:“羅指揮使,這是借宿軍驛和入京通關的文牒還有些銀子,早已經按娘娘的吩咐備好了,您就早些將娘娘的話帶去殿下營中吧”


    “謝過李總管了,帆兒在王府就有勞李總管照拂了”


    羅義立刻從衣袖中取出了一塊象牙色的玉佩遞到了李平安手上,李平安倒也不曾推辭,隻是直接說道:“羅指揮使客氣了,今日我若不收,羅指揮使隻怕路上也不會安心,那我且手下,在王府候著羅指揮使的音信了”


    “有勞李總管”羅義頭次對一個閹人行了如此大禮,惹得李平安驚恐地說道:“不可,羅指揮使,日後都是在殿下手下做事,你我勠力同心而已”


    正是兩人交談之際,阿圖一溜煙地跑到宇文雪身邊被張豹一把逮住了衣袖提了起來:“臭小子,娘娘跟前也敢造次?”


    阿圖不曾求饒,隻是朝著宇文雪大喊道:“娘娘,娘娘”


    “張豹,這是殿下從東羌城裏帶來的孩子,放下”


    張豹一把鬆開了手,還是居高臨下不可一世地盯著阿圖,但宇文雪的臉色頗為柔和,看著臉色通紅的阿圖問道:“有事找我?”


    阿圖撲通一聲跪在泥地上問道:“娘娘,我想問問,姐姐在海州過得好不好”


    “阿圖!”


    羅義此刻過來也來不及了,宇文雪很清楚阿圖問的是木今安,也就是如此海州嶺南郡一處韓芳親自選下的小院中那位叫做阿勒丘的年輕女子。


    宇文雪並未動怒,每次韓芳將木今安這些時日所做的事寫入密檔中送到王府時,宇文雪都不曾看過一次,心有九鼎的人,對這些從來是不屑一顧。


    “自然是好,據說在海州還認識了不少流亡的羌人”


    “那就好,謝過娘娘”阿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宇文雪既不命人扶起,也不曾再理會,隻是向匆匆趕來告罪的羅義說道:“這是殿下讓你收下的徒弟,就帶在身邊留個伴吧,少年郎總要多見些大風大浪才長得快些”


    “諾!”


    宇文雪走上了馬車,等一切收拾妥當後即將出發時,才聽到小嬋在耳邊問道:“娘娘,我們迴王府麽?”


    “不,有些事情還未問清楚,去巡守衙門”


    “娘娘,您糊塗了?徐大人前幾日才來府上見過娘娘,說是要去雲州下麵走走,隻有別駕大人還在衙門裏理事”


    “唉,這些時日在府中,待久了,竟然忘了這茬,娘娘您最近忘性是有些大,都忘了過幾日是少公爺的生辰,連禮都未曾讓我們準備交給羅指揮使帶入京,剛剛瞧著娘娘您說話的樣子,比前些時日可沒條理多了”


    小嬋坐在宇文雪身邊,正好被宇文雪用手指在頭上頂了一下教訓道:“你個丫頭,你記得怎麽不提醒我一句?什麽沒條理,不過是話說一半,留一半罷了,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了,怎麽連這個眼力見都沒有?”


    “是是是,娘娘教訓的是”


    “剛剛真的沒條理?”


    “那可不?......”


    宇文雪之後的那馬車上,納蘭帆掀開了簾子看著站在路邊恭送楚王妃的師徒兩人,她知道羅義即將返京去楚王大營中,若無意外,也會和楚王一道在戰陣裏去廝殺一番,待他日歸來。


    “救救義父”


    納蘭帆隻對羅義說了四個字,而羅義隻是看著納蘭帆的眼睛,肯定地應了一聲:“好”納蘭帆迅速的從炙熱又憂心的眼神中躲開,看著剛剛長到羅義肩膀的阿圖說道:“臭小子,自己保重,到了長安城裏可別對女孩子說誰是天下最好看了”


    “姐姐是天下最好看”


    “保重”


    “帆兒姐姐保重”


    馬車在一眾王府侍衛的護衛緩緩向前從百花村中離開,潛藏在小院周遭院子裏的幾位一等高手也如來時那般悄無聲息的離開,羅義的手搭在阿圖見識看著眾人緩緩離去,今日的一切對他而言恍如夢境一般,宇文雪的突然造訪,並且親自允諾護著納蘭帆平安,親遣郎中用藥診治。最為意外的是納蘭帆的冷靜,仿佛和楚王妃並非要論生死的仇敵,而是心裏將一切歸於沉寂之後的淡然。


    放下仇恨才是重生,比起再也不能站起的雙腿,不再為了那個幾乎不可能達到的目的不顧生死,才會讓羅義真正的放心。


    納蘭帆的車簾又一次被掀開,本已坐好的她不得不雙手用力的按在搖晃的馬車上才能讓自己探出頭來看清楚,羅義遠遠地點了點頭,阿圖也用力地揮著手和納蘭帆告別。


    “師父,你為什麽要點頭啊?”


    “臭小子,拿幾身幹淨衣裳,咱們得走了”


    “師父!”


    羅義沒有再搭話,在自己徒弟未曾看到的一瞬間,羅義很快用手從自己泛紅的眼眶前掠過,在阿圖未曾看到的地方,有兩句話被兩個由世事錘煉之後的人心間刻下。


    “活下來”


    “好”


    一行人在入城之前因為宇文雪受不得顛簸而尋了一家茶坊歇息,納蘭帆因為不便未曾離開馬車,麵對裏三層外三層重重圍住的王府侍衛,未曾見過如此場麵的茶坊老板惴惴不安的跪在地上連聲賠罪。


    剛剛從馬車上走下的宇文雪見此情形立刻對李平安說道:“怎麽迴事?還不去將人家扶起來?”


    “是”


    一身紅衣宦官服的李平安剛剛走到那人跟前伸出手,茶肆老板便嚇得向後一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別髒了老爺您的手”


    “掌櫃的,是娘娘路過,想在此歇歇腳,用些茶水,您就趕緊起來吧”


    “娘娘?”


    “對,王妃娘娘”


    看著李平安比起那些兇神惡煞的王府侍衛要和氣許多,又隔著四五步望去出落得如天仙一般的宇文雪,掌櫃的方才放心的起身招唿了起來:“娘娘說讓大夥都起來,趕緊端些茶水來伺候著娘娘和諸位官爺”


    尋常百姓哪裏會知道那麽多的規矩,見了萬歲要三跪九叩,見了千歲要俯首問安,隻知道磕頭就是萬事大吉,九品的官爺和一品的官爺在他們眼中沒什麽差別,都是磕頭服罪罷了。


    小嬋攙扶宇文雪走了過來,從王府帶出的那張檀花木鶴椅恰如其分的落在了四平八穩的地方好讓宇文雪落座,落座之前宇文雪還客客氣氣地問了一句:“掌櫃的,我們這樣耽誤你們生意,真是不好意思,這些心意就且收下吧”


    說罷,小嬋便將一袋銀子遞向了掌櫃,掌櫃的見狀立刻又跪了下去連連推辭著:“娘娘千歲,這萬萬使不得,使不得啊”


    “娘娘讓您收下,您就且收下吧”小嬋倒也幹脆,直接將掌櫃眼中頗為燙手的銀子放到了衣袖上。


    殿中的小二給他們端來了茶水,李平安取針試過一番後方才敬到宇文雪的身前,但宇文雪搖了搖頭:“小嬋,將這茶水給納蘭姑娘送去”


    “諾,娘娘”


    等到茶碗從李平安手中接過,宇文雪方才將目光移到李平安身上問道:“我且問你,可是殿下讓人追到百花村裏廢了納蘭帆的周身穴道?”


    “娘娘!”李平安撲的一聲跪了下去,請罪道:“這納蘭帆幾次行刺殿下,早已該死,殿下宅心仁厚留了她一命,可她不思悔改,不思報恩,日日在院中折辱羅義,妄論殿下,反意昭然若揭,奴婢放心不下,憂心其日後尋到機會害了娘娘和殿下方才出此下策。奴婢有罪,請娘娘責罰”


    “有罪?”宇文雪雙手放在椅子的把手之上笑道:“先我和殿下想到了此事,何罪之有啊?”


    一句誅心之言,讓李平安心裏大驚,可宇文雪隻是不以為然的說道:“做了就做了,念在你是一片好心,本妃也不罰你了,可是你不該欺瞞我,若是沒有韓芳,你怎麽敢做這樣的事,不必把這罪都攬到自己身上。本妃不會錯罰人,卻也不喜歡被人欺瞞”


    “娘娘”


    “不必說了,納蘭帆既是殿下想留的人,自然有殿下的道理,養在府中你多留心一些,莫不可慢待了。遣人去告訴徐大人,就說本妃有萬分要緊的事需找他問個清楚,再將韓芳詔來,問水閣這頭是該管管了”


    “諾”


    納蘭帆在馬車裏將一切都聽在耳中,她對宇文雪談不上什麽喜歡和親近,卻也說不上討厭,比起楊宸深不可測的內心,她倒是頗為喜歡宇文雪這直來直往的手段。


    堂堂王妃,在一家路邊的尋常茶肆中也能處之淡然,天命為何,何為天命?納蘭帆也是若有所思。


    六月二十七,羅義和阿圖走到了長河岸邊。


    “師父,你還沒告訴我咱們去哪兒呢”


    “長安,或是更北邊”


    “那有多遠啊?”


    “一來一迴,南北萬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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