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宸又湊過去扶了一把,楊子雲才麵露難色的坐下,讓楊宸坐在了對側,兩人煮茶說話:“後來呢?”


    “後來你父皇索性住在了臨淄學宮裏,也就和我有了一番對談,那時你父皇醉心儒學,又博采百家,在臨淄學宮裏看了不少孤本典籍,好不快意,你母妃不喜這些詩書,倒也難得隨你父皇在學宮裏多待了那麽久的時日,成雙入對,一對佳偶。你父皇還曾說過,若他不是齊王,定要到學宮讀書,再做個教諭得些糊口的營生,一輩子就住在山裏,免得看這山外的亂世。你母妃當時還笑著問過,說在學宮教書,每月能得幾兩銀子,能買多少胭脂,能買多少布匹,能有多少口糧,可養得活她?哈哈哈,平國公府的嫡女,大寧朝的齊王妃,竟然也真遵了你父皇的意,有模有樣的撇開奴婢隨從,過了一日教諭夫人的日子,也就那麽一日,便說山裏太苦,要你父皇若真不做這齊王,下山考個功名來”


    第一次聽人說起自己母妃的楊宸嘴角也笑了,心裏卻有酸苦的滋味,隻是沒有笑出聲,追問道:“那先生如何知道我的身世?我都是去歲返京才漸漸察覺端倪,父皇也讓人來暗示了我一番之後,才知曉了這些前塵舊事”


    “魯王兵圍臨淄學宮的事很快被傳迴了京城,可耐人尋味的是,先帝並沒有責罰魯王,隻是讓他退兵,世人當時都說是先帝在警告臨淄學宮的儒生,下山之後不許妄論,狂悖無禮於國朝。等到四月,你母妃就發覺有了身孕,因為大婚之後一直無子,所以這個消息,你父皇和母妃都很開心,你母妃為人行事頗有將門虎女的直爽,又有一番傾國傾城的容貌,偌大的學宮,上至師尊下至學子,無人不喜這位不擺尊駕,會隨鳴鍾之聲於闊庭舞劍的王妃娘娘。


    返京之際,你父皇說先帝有意讓我離開臨淄學宮,認祖歸宗,做個郡王公侯,我未應下,讓你父皇返京之後將我無心朝野的事說與先帝。”


    “先生為何要和我說這些?”


    “殿下這心急的性子,和你母妃如出一轍,這麽多年無人可說,殿下就先聽老朽慢慢說來可好?”


    “是我無禮了”


    適逢茶已煮好,楊宸屈尊又為楊子雲沏上一杯,再趁水氣盈盈撲上之際,迅速放迴火爐上,就是此等時節,看到楊子雲的神情和自己剛剛入門時已然改換了天地。


    “你父皇離開臨淄學宮當夜即在山下遇刺,後來拚死才被幾個護衛送迴了山上,後來說是什麽亂民強盜流竄,不了了之,魯王殿下倒是借此在膠東道殺了不少人。後麵臨淄學宮又來了一個人,領著三千騎軍到了腳下”


    “誰?”


    “楚王,在齊王遇刺的第三日便到了山腳,親自接你父皇和母妃下山交由驃騎營護送迴京,魯王對你父皇無禮,卻對楚王頗為殷勤,可楚王殿下似乎並不買賬,親自出手殺了幾個魯王府的人。殿下先不急著問老朽的話,殿下隻需要知道,老朽受了楚王殿下的救命之恩,也問過你父皇是否有心帝位,你父皇說隻願做一賢王,這皇位傳給誰是先帝的事,他不會爭。可等老朽聽說趙家謀逆,你母妃被廢賜死,匆匆入京後,你父皇沒有再見我。那老朽問殿下,殿下可有已帝位?”


    話鋒陡轉讓楊宸身後冷汗直流,直接說道:“沒有,皇兄是太子,天下理應是皇兄的”


    “若是太子殿下迫於情形要削藩呢?”


    “那我就自請移藩去江南做個太平王爺,若是不能,那就自請廢爵,做個布衣百姓”


    “那若是太子殿下要殺殿下呢?”


    “不會的!”楊宸立刻起身,質問道:“先生明裏是名流大儒,暗裏也是我楊家人,怎麽如此說話,盼著我大寧朝世代手足相殘不成?本王請先生出山,隻是為了陽明書院能因為先生授業而讓定南士子不必再跋涉千裏求學,無書可讀。這天下,本王從前沒想過要爭,日後也斷不敢有此念頭,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本王就是死,也斷然不會有這般千刀萬剮之念想”


    楊子雲或許是對楊宸的激動早有預料,並不在意,將手一擺示意楊宸坐下,後者仍是站著不為所動,楊子雲方才開口:


    “殿下的話,老朽聽進去了,可老朽有些事,還想說與殿下,老朽受了楚王殿下的恩,自然不會為你父皇所用,廣武二十五年楚王禁足,老朽在長安無能為力,隻得作罷,匆匆離京,永文二年,楚王被廢,生死不知,老朽就躲在這青城山腳下問道。試問從前,你父皇也是今日殿下這般,想要兄友弟恭,安安心心的做個藩王,可一旦情勢所迫,命運弄人,殿下的話,倒也不必說得如此早。”


    “既然如此,本王和先生無話可說了,告辭!”


    楊宸強忍著心裏的怒意,向楊子雲行了一個禮即打算離去,又被喝止:“殿下且慢,老朽的話還未說完”


    “先生若還是剛剛那番殺頭的話,就不必說了”


    “殿下既然無心帝位,老朽沒什麽話說,隻是殿下的身世被老朽如此輕而易舉的知道,殿下當真沒有疑惑?哈哈哈哈,僅憑殿下是夕月十四的生辰是才不出的,殿下的名字,是你母妃當初在臨淄學宮時想的,若為男兒,就該當得起這一個‘宸’字,是你母妃的話,那試問殿下當得起這個宸字否?老朽隻恨此生隻能做儒生,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手刃仇敵,可殿下,當真能坐視這殺母之仇不報?”


    楊宸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拳頭:“這是我楊家的事,還請先生不要妄言!”


    “永文三年,納蘭瑜來找過老朽,說他要這天地攪碎,等楚王殿下來重整山河”


    “亂臣賊子一個,若是本王再遇到他,定要手刃他不可!”


    “哈哈哈,老朽聽說徐知餘如今是定南巡守,還是殿下的授業之師,那殿下怎麽不問問徐知餘是什麽打算?”


    楊宸的拳頭又稍稍鬆下,疑聲問道:“為什麽要問徐先生?”


    “這便不是我能告訴殿下的了,這謀逆的話不說了,那老朽再多嘴一句,殿下不該來見老朽”


    “見了也沒什麽大不了,好好的名士大儒,現在看來像個亂臣賊子”


    “哈哈哈,殿下的性子還真是像娘娘,罷了,殿下定然此刻心有怨氣,老朽就不留殿下用飯了,這拜年的禮,老朽收了,老朽也迴殿下一個禮,還請殿下自己看後,就將它燒了,免得為殿下惹出禍端”


    接著就仿佛早有預料那般將一封信交給了楊宸,接過之後,楊子雲給楊宸行了一禮,就離開這亭台,而楊宸的性子自然是直接拆開就讀,也是不過說了三件事。


    “隨身弟子,帝王家犬,今日相見,殿下之心,聖上了然。先王妃良善至純,若見今日之殿下,已可瞑目。”


    迴到庭中時,看到了楊子雲,又看到了他身邊的年輕儒生,楊宸心裏又多了一份奇怪的滋味。


    帶著去疾離開,掩門而去,楊宸轉身的時候側臉為子雲所見,恍然如舊人重生,心裏無盡悲涼。


    他恨先帝,也恨今日的聖上,無他,都為了那個燦爛時就香消玉殞的女子。


    “明日上山,收拾好了,咱們去定南衛”


    “先生答應殿下了?”


    楊子雲沒有說話,隻是望著那扇關上的門,一如自己一生的恪守的規矩,活活將自己關在了門外,又是一個一生都沒有娶妻生子的人,身上有一半和天家相近的血脈,還成了一代名士巨儒。


    但這些都並非他所想的,他還是很喜歡那時的臨淄學宮,那時可以或近或遠的距離,可以停下講課,望著雨中舞劍的女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定南衛:楚王府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寒江一柏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寒江一柏舟並收藏定南衛:楚王府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