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禁足還有兩日方才可以出府的楊宸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跪迎之事,得以早些看到王府之外的景色。


    同處皇城,就在楚王府斜對麵的曹家,也是府門大開,除了沒見到曹蠻大將軍,曹家主事的男子都悉數跪在府外。或許是看到原本被羽林衛圍得水泄不通的楚王府大門忽然打開,傳言裏要禁足十日的楊宸,穿著那件熟悉的玄色闊袖蟒袍出府惹起了曹家人的注意。


    那比一月之前瞧著因為過年又圓潤幾分的曹虎兒並沒有隨自己的兄長曹飛去奉安隨駕,就起了隔著皇城大道起身衝著楊宸揮手:“殿下!”


    已經幾日沒有聽到府外之人聲音的楊宸都覺得有些新奇,正要迴一聲,就看到了曹虎兒被身旁好像是曹家二房的曹豹給拉著又跪了下去,也隻好報之一笑便作罷。


    羽林衛和錦衣衛已經把皇城大道按照兩側五步一人排到了玄武門前,先於天子之前的羽林衛和五彩繽紛的鹵簿旗帆最先出現在楚王府石獅望去的那個街角。


    出京時因為是奉安,皆是縞素,又是隨楊宸後軍,去疾還沒見過天子禦駕究竟是該有多氣派,今日雖是跪地,可微微抬頭就能發現,在最先的一道喊“跪”的禮官和羽林衛騎軍過後,從身前好像走過了數百人之後,都還沒能見到天子車駕。


    直到五十四華蓋出現,方才算禦駕真正的來了,若是去疾此時抬頭一望,自然會見到此生難忘的場麵。華蓋裏有九龍而曲的柄四個在最前,九龍直柄十二,花卉五色的五十個;繼而是執扇七十二,分別有獸、黃龍、赤龍這些旁人用上一個都算是抄家滅族之罪的圖案。


    十六幢、十六幡、大纛八十應接不暇,最後方才是各色山川百獸的旗,不可計數,一陣冗雜的馬蹄聲漸漸靠近,楊宸才把自己這個侍衛給按了下去,把頭磕到了地上。天子玉輅車由二十八齊色白馬所牽拉,這才是天子該有的氣象。


    跟在禦駕後麵的,毫無意外是楊宸的三位皇兄,對於不告而別後來才知道是先返京禁足十日的楊宸,三人今日的神情各有不同。


    從在城外換上宮裏準備的天子車輦開始,楊威覺得長安城裏的這些官一天閑得無事可做,準備這麽大排場接駕。直到看見那恨不得把頭埋進石板裏的楊宸,才轉怒為喜,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楊威對一邊的楊洛說道:“六弟你看那傻小子,就那麽幹巴巴地跪著”


    楊洛瞧著一臉壞笑的皇兄,也不敢多言:“也不知七弟是犯了何事。”


    楊威接著話說:“我看他小子就是離了母後沒人管,過幾日娶了媳婦就好了。”


    此言既出,楊洛也被逗笑了,因為從這樣看來,自己這個從前在長安城裏動不動就給王府惹些事,還在西市從高麗女子一直到西域胡姬都熟悉的皇兄也是個懼內的人。


    身處兩人中間為長的楊複遠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毫無反應,隻是在兩人不注意時用餘光短暫的瞟了一眼楊宸便作罷。


    “皇兄,你覺得七弟這樁婚事如何?”


    楊威或是真的無聊,在禦駕後麵都敢如此玩笑,楊複遠隻是冷言了一聲:“怎麽,你也想禁足十日?”


    在望著禦駕走遠過後,楊宸剛剛起身,又被前幾日才被宇文鬆打了一頓的韓狄給“護衛”著進了王府,隨之,又是大門緊閉,又是兩日這禁足之前留給他自己冷靜的日子。


    楊景迴了京城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準備楊宸的加冠禮,選在了長樂宮東門外的太廟。本來是年二十加冠,可先帝不遵儒禮,楊宸的幾個皇叔就藩之時都是不足二十,為了能在太廟加冠,先帝就以“大漢武帝年十五而加冠,朕的兒子,為何不可”擋了百官的沸沸之言,開了大寧藩王不及二十加冠的先例。


    所以即便楊宸剛剛滿十八就加冠,比自己的皇叔們要順利許多,也沒人敢去在這個時候,給馬上就要同勳貴第一的宇文家結親的楊宸不快。


    那在楊宸剛剛解了禁足過後,文武百官裏最先送到楚王府的賀禮竟然是連楊宸都不曾料到的錦衣衛指揮使景清所贈。


    這一行為自然又在那口口聲聲不齒景清媚上之舉的清流那裏視為了一個風向,紛紛開始往楊宸的楚王府送去賀禮。那些看不清楊景對楊宸究竟是好是壞的文武官員們至少可以看清當下的情形。


    有東宮那位太子殿下做皇兄,有第一勳貴宇文家做外戚,還有天子搖擺不定間明裏是不喜疏遠處罰,可暗裏卻把好處都給盡了的楚王府,即使來日做不成友,也最好不要為敵。


    景清早先同楊宸弄出不快,一來是他負責督查楊宸遇刺之案,隻有和楊宸離得遠些,甚至生惡,才可以在辦案的時候免得被旁人說去閑話;二來是他既然做了天子家犬,有些話自然不必主人去提醒,就該明白。


    可以出入王府之後,楊宸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明那個真相,趙家和自己的關聯。他也並沒有著急入宮,去像當初衝動時所想的,到翰林院裏查閱太祖實錄,廣武十二年自己出生之前,李淳風是不是入了宮,龍虎山是不是因為那無禮之言惹得宗門覆滅。


    還有,趙家覆滅究竟是不是真的和自己生辰是同一日,若是,為什麽自己明明就身處這長安皇城之內,可從小到大沒有一個人同自己說過這奇妙的巧合。


    甚至當初在王府裏,隨意說一句廢妃趙氏都會被高氏杖責,還有自己身世非母後所出的流言,是不是真的因為無風不起浪。


    或許楊宸還不知道,從他選擇懷疑的那一刻,其實就已經注定,他心底已經選擇了相信,所差的,隻是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他明白此事牽涉甚大,所以冷靜過後,所想的隻是潛匿在一眾人眼之外把事情查明,而宇文雪能把他所求的事查明,此事就有六成可信。


    也不知是否出於心有靈犀,在宇文傑那裏一無所獲的宇文雪還是借著入宮給皇後娘娘謝恩之後的名頭,從自己表兄楊智那裏求來了到集賢殿書院找一本古籍的允諾。


    在這個大寧藏書最多,也是修《太祖實錄》的所在之處,查明了廣武十二年的楊宸所問之事的隻言片語。


    知道楊宸可以出府之後,讓宇文鬆親自給楊宸送來了答案,雖是心中驚喜,楊宸倒也沒有急著拆開密信,而是破天荒的招待起不久之後就做自己妻弟的宇文鬆。


    “陛下賜恩科,當有你一個,怎麽打算的?留在京城做個太平郎?”


    相互對坐而飲的兩人裏,是楊宸這個尊長最先開了口,他也知道宇文鬆並非長安城裏傳言那般是廢人一個的第一紈絝,反而是心思細膩,精於藏拙的人。


    “沒想好,去殿下的定南衛做個縣令?”


    “哈哈哈,你要真的去做縣令,舅父能追到陽明城讓本王把你這個獨子給交出來帶迴長安城。”


    顯然,隻有楊宸一個人笑的場麵裏,宇文鬆的心緒並不好。


    “殿下,我能不能求殿下一件事?”


    “你說。”


    “對我姐姐好些,殿下的事,她是真的放在心上去做的,比自己的婚事都看得重要.......”


    這樣一個午後,留給楊宸見到的,不是一個平日裏生龍活虎的宇文鬆那些妙言趣語,而是一個憂心姐姐遠嫁會受委屈而一番懇切之言的宇文鬆。


    “你放心”是楊宸和宇文鬆告別之前的最後一言。他把自己一個人關到了聽雲軒的房裏,楊宸手心已經浸出了汗,把枯黃色的信封上都沾染了幾分。


    這可是旦月的長安,天日並沒有那麽熱,而楊宸手心明明已經浸出了汗,卻還是自己點燃了一旁的燈台燭。


    拆開信封:


    “殿下明鑒,廣武十二年,淮南遊擊將軍苻懷吉奉兵部令,以李淳風無禮國朝,領軍入山絕其宗門,其有疑三處。其一,龍虎為贛南道名山,非苻懷吉淮南遊擊將軍分內之事;其二,出師之機太速,京城距淮南千裏之遙,苻懷吉似早有出兵準備;其三,時兵部尚書為亂臣周德,苻懷吉為其舊部,廣武十三年,苻懷吉入京任安化門將軍,途中遇刺,人皆言龍虎餘孽所為,臣女以為非也。另,《太祖實錄》誌,十二年五月,李淳風以龍虎山繼任天師之命,入京設醮;六月,先帝賜死,七月,龍虎山破,夕月十四,趙家陳橋私藏黃袍,兵亂謀反,誅九族.....”


    得到了遠超預期答案的楊宸沒有半分欣喜,而是將手中的宇文雪親手所書的紙張放在了燭火之上。


    有些出愣,直到那火灼得雙手難受方才棄之,而隨著那火燃為灰燼的,還有楊宸心裏對趙家事所有的懷疑。


    不過有一件事,讓楊宸此刻心頭玩味:英明神武的皇祖父,真沒看出錯漏百出的趙家一案?還是說因為這幾句江湖術士的占卜之語,為趙家選擇了九族皆死,為自己選擇了去母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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