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見皇後娘娘!”


    陸九童被傳召進宮,靈帝曾封陸九童為小陸王,不受官階製約,亦可不上朝,遇帝君隻需行禮無需跪拜,故而陸九童隻是拱手鞠躬向鮑氏請安。


    “按輩分算,我應喚你一聲小堂叔,快請坐,本宮有要事與小堂叔商量。”鮑氏擺擺手,丫鬟們識趣地退出書房,掩好房門。


    “皇後娘娘客氣了,不知喚我前來,有何指示。”陸九童坐在一旁,畢恭畢敬地詢問著。


    “小堂叔,今日你我在此無君臣之別,隻是朋友相聚。”


    皇後長歎了一口氣:“不敢欺瞞小堂叔,陸光突然心性大變,不理朝綱,可是國不可一日無君,眼下還有許多軍政要事亟待處置。為了冬朝的江山,我隻能暫時瞞過全天下,私自代政。可是這些軍政要事,我身為女子,著實難以斷決,還請小堂叔幫忙!”


    “啊?”


    陸九童聽罷,愣了許久,終於費勁地擠出一句話:“皇後娘娘希望我怎麽做?”


    “我希望你能幫我一起批閱奏章,決斷朝政之事,以小堂叔的學識和閱曆,應是不難!”鮑氏輕咬嘴唇,不假思索地說著。


    “臣不敢!”


    陸九童突然站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顫巍巍地迴答著。


    “小堂叔快請起身。”


    鮑氏趕忙將陸九童扶起,重迴座位,嚴肅地看向陸九童:“拋去君臣之別,就當是我求你幫我,你能否願意?”


    鮑氏滿懷期待地看向陸九童,與陸九童的眼神交匯。她瞬間感覺到一陣熾熱從對方眉目傳來,陸九童的眼中滿是至誠渴望,仿佛一瞬間,陸九童不再是小陸王,她也不再是皇後娘娘,仿佛又迴到了當年十幾歲的豆葵年華……


    她又想起那一天,陸九童以同樣的目光看著她,同樣的至誠,同樣的渴望。他說他要向鮑父提親,他想用三十二人抬的大轎,將鮑氏風風光光的娶迴王府。


    那天他也是這樣詢問鮑氏:就當做是我求你幫我,你能否願意?


    那一天,鮑氏拒絕了陸九童,因為他的心中已經有了陸光,那時候的陸光還不是帝君,也還不是儲君。但是陸光身上的雄心豪情,鴻鵠之誌令她著迷,她在陸光身上看到了身為一個男人,身為一個王者應有的氣概。


    她仿佛看到了一個無比高大的巨人,比山還高,屹立在這片土地上,這個巨人攤開雙掌,將她護在其中,溫暖,安全。她願意為這個巨人奉獻自己的一切,她願意永遠陪在這個巨人身旁,無論風霜雨打,他都可以爬上巨人的肩膀,為他撐起一把傘。


    可是現在,這個巨人倒下了,就像泄了氣的蹴鞠一般,變得奄奄一息,變得渺小無比。他不願再次站起,更不願再靠近她撐起的傘,仿佛這個巨人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鮑氏突然感覺到一陣冷風襲來,她慌亂拉扯了一下披在肩頭的鳳袍,躲閃著陸九童的眼睛。她清楚的知道,一切都變了,不管這個巨人是否存在過,都不重要了。現在的她自己,才是那個曾經的巨人,她想要繼續巨人沒有走完的路,而這條路隻能由她一個人走下去。


    “對不起……”


    陸九童似乎也感覺到了尷尬,眼神慌亂的躲閃,他連連道歉,就好像曾經的那一天,鮑氏對他連連道歉一樣。


    “國家大事,我無權幹涉,也不能幹涉。我隻是一個小陸王,雖不受官階製約,見官大一級,但這也隻是一個閑職虛位,任何朝政之事,皆與我無關,我隻是一個遊手好閑,吃喝玩樂,就這樣走完一生的小王爺……”


    “所以,你就要看著冬朝毀於一旦?”鮑氏重新坐到書桌後邊,端起一國之母的儀態,冷冷地問。


    “冬朝有皇後娘娘,定能再現輝煌。”


    “我隻是一屆女流,我怕我做不到!”


    “您不是普通的女流之輩,您是後宮之主,一國之母,臣堅信,您定能勝任!”陸九童拱手行禮,一字一句地說著。


    後宮之主,一國之母!


    這幾個字,卻是那般沉重,字字戳心,鮑氏隻覺得這幾個字如同萬根鋼針一般,刺入她的身體,令她連唿吸都是痛的。


    鮑氏隻想繼承這個家庭的榮耀,替她的夫君守住本有的一切。她還幻想著將來有一天,靈帝會幡然醒悟,重新爬起來做一個巨人的時候,這份家業還在,她可以理直氣壯的將這些重新交還給他,她再做迴頤養天年的皇後娘娘。


    可是現在就連她曾經的好友,靈帝的玩伴,帝君的小堂叔,都不願意助她一把。她再一次感覺到了無助,麵對著這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國家,那種渺小的感覺令她恐懼。


    “女帝執政,官臣必多微辭,若是皇後娘娘後繼有人,方可平息……”


    陸九童看著鮑氏落寞的神情,似是心有不忍,幽幽的說著,看似喃喃自語,更像是在幫她出主意。


    “我又何嚐不知,奈何緣淺,今生無緣。”鮑氏神情落寞的說著。


    “皇後娘娘雖無繼承,但是靈帝卻留有子嗣,而且不止一個。”陸九童繼續平淡的說著。


    “對啊!”鮑氏恍然大悟,好似又看到了黎明的曙光,頓時喜上眉梢,“多謝小堂叔提點!”


    “是皇後娘娘聰慧,與臣無關,臣先行告退!”


    陸九童說完,露出不易察覺的滿意微笑,迅速退出禦書房。


    鮑氏乃是聰明之人,她又怎會不知陸九童的提議。陸九童是想讓她在嬪妃之中挑選一個孩子,過繼在自己名下,封為儲君。這樣即可封住百官的幽幽眾口,又可親自替靈帝守住基業。


    此計雖然不能解決鮑氏麵對奏章無力批示的事實,但是卻可以為她爭取到更多的時間,穩定群臣之心,比起批閱幾份奏章,明顯更為重要。


    得虧幾年前,她曾張羅著為靈帝選妃,後宮的幾位嬪妃,也都有了孩子。其中年齡最大的便是德妃的兒子,如今已經四歲有半,生得乖巧可愛,令鮑氏愛慕不已。


    鮑氏思來想去,隻有德妃的孩子最合適,一來年齡最大,可以更快的懂事以接任帝君一職。二是因為德妃天性聰明,有其母必有其子,想來孩子也定會聰明過人。


    鮑氏心中明白,正是因為德妃天性聰明,反而令她不放心。德妃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底裏絕對不甘於隻做一個庶一品的妃子。如果將她的兒子立為儲君,德妃必定會借此機會與鮑氏爭奪皇後之位。


    鮑氏並不是舍不得皇後之位,隻是她不放心將這個江山交到德妃手中。這些嬪妃婦人,雖各有心機,德妃亦是聰明有加。但若是論起朝政之事,根本就是一竅不通,可能還不如她。倘若有朝一日靈帝歸來,交還給他的是一個破敗殘缺的江山,那她便是這個王朝的千古罪人。


    鮑氏雖然擔心自己不能做好這個位置,但是她還是要堅持下去,換成別人,她更不能安心!


    於是鮑氏便用計謀陷害了德妃,將她封號撤去,貶為庶民。德妃不甘此辱,無處訴冤,在寢宮之中自縊而亡。


    自此,鮑氏每晚都會在噩夢中驚醒,她本不想置德妃於死地,她隻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她從未料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會陷害一個無辜之人,將別人逼上絕路。她每晚都會夢到德妃吐著舌頭來向她索命,在夢中,德妃會與她辯駁,訴說著滿腹委屈,而她隻能一遍又一遍地接受“冤魂”的審判!


    對德妃留下的遺孤,鮑氏名正言順地將他過繼到自己身下,因為心懷對德妃的愧疚,故而對孩子視若己出,疼愛有加。


    她給孩子改名為明兒,她希望可以繼承靈帝陸光的意誌,為這個王朝帶來光明!


    鮑氏漸漸習慣一人臨朝代政,依舊以龍體欠佳為由,繼續欺瞞著整個九州。她這個名副其實的女帝越來越稱職,她會加班批閱奏章,遇事不決會翻尋之前的拓本,尋找解決之法。哪怕有時候會出錯,哪怕有時候也不甚完美,但是她代表著靈帝,代表著這個國家的帝君,殿內之臣也不敢造次。


    鮑氏看著陸明一天天長大,她閑時會陪著陸明一起跟太傅讀書,陪著陸明一起玩耍,一切的一切,她都漸漸適應了。西宮別院卻突然傳來不好的消息。


    靈帝薨了!


    那日全朝皆哀,鮑氏再一次備受打擊,悲慟到吐血,身體轟然倒塌,臥床數月有餘……


    這些時日,她一直都幻想著有朝一日靈帝可以重新變成王朝的巨人,她還幻想著有朝一日,她還可以做迴那個不問世事的後宮皇後。這是支持著她繼續走下去的信念,因為有了這個信念,他才能越來越努力,越來越熟悉朝政的處理方式,慢慢適應朝中權貴的勾心鬥角。然而就在她感覺越來越好之時,信念突然坍塌了。


    在這一刻,一切都沒有了可能,靈帝再也迴不來了,陸明順勢由儲君變成了帝君,稱為順帝。而她,也在一夜之間,由皇後娘娘,變成了太後……


    鮑氏從噩夢中驚醒,錦緞頭枕再一次被淚水打濕,全身都是冷汗。她長舒了一口氣,看著銅鏡中日漸憔悴的麵容,拔去鬢角剛長出的白發,繼續振作起來。


    順帝年幼,雖坐上龍椅,卻毫無帝王之相。今日首次臨朝,穿著不符身的肥大龍袍,帶著沉重且滑稽的龍冠,簡直丟盡了帝君的顏麵。鮑氏在龍椅之後垂簾聽政,看著簾前不爭氣的順帝,心中百感交集。


    鮑氏太要強了,她想要順帝以六七歲的年紀就能有決斷事務的能力,雖然在太傅指導下,廣讀詩書,可是他畢竟隻有六七歲啊!


    有些事情,連將近四十歲的太後都無力斷決,又如何要求一個孩童能夠做到?


    鮑氏坐在床邊,透過窗欞的縫隙看向萬裏晴空,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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