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決俯身摸著馬兒,眼睛死死盯住荊州城方向,嘴裏不停念叨著:“馬兒、馬兒,快些跑,快些跑。”


    天色幽幽,遠處泛起魚肚白色。整片天空仍籠罩在夜色之下,路邊泛黃的枯草也結上一層霜。此時正是最清冷孤寂的時段。


    江決一行人自東向西奔襲,焦急的去往荊州。他們背離身後的那片曙光,不斷追逐前方的黑夜。


    馬蹄不間斷的踏過水坑,似是永不停息一般,它們一個接著一個,直到坑中的水再掀不起水花為止。


    終於在破曉時抵達荊州城。


    著火的城門、破碎的街道,以及千瘡百孔的城牆,無一不預示著這裏已被侵害。


    在東西門聯合圍攻之下,荊州城的防禦不堪重負,很快便被攻破。淩瑤攻陷荊州城已有一小段時間,而唐文江或是破陣而出,或是蟄伏在城內,都不得而知。


    他們此時正在荊州城內大肆排查、搜索唐文江以及一眾大臣的下落。希望尋到蛛絲馬跡,順藤摸瓜,將唐文江擒獲。


    她認為,外部的逃離的方陣隻是強弩之末,根本無法與她麾下大軍抗衡。而且鐵騎已經被派去追擊,被追到是遲早的事情。


    城內的線索自然不能放過,其中還是有著不少華麗白衣人士,隻不過都逃竄至各個街頭巷尾或是翻進荊州城人家中躲著,一個一個抓捕也要花費不少時間。


    他們大都是一些商人,隻是承受汴州恩惠以及唐文江的拉攏才水漲船高。


    不過還有許多人知道詳情,願意說出唐文江蹤跡。但他們說法不一,讓淩瑤很難去相信。


    有的人說唐文江躲在城內,有的人說他已經逃出去了。他們神色慌張,瞳孔收縮,跪地哭爹喊娘,應當不像撒謊。看來是唐文江以此故意混淆視野,影響她的判斷。


    在逼問荊州府伊無果之後,她隻好下令將荊州城封死,並下令逐一排查。


    同時她有不好的預感,她感覺這次行動很有可能以失敗告終。


    她隻能寄希望於追擊的兩支部隊,希望他們能夠將唐文江擒獲。


    “此地不宜久留,援軍隨時就會到。”淩瑤突然下令,竟然是示意撤退。


    她看著汴州城府伊以及一眾華服鄉紳。緊接著笑道:“統統綁走,他們可是我們過冬的倚仗,積蓄更多力量的倚仗。”


    在淩瑤下令撤離前,東門就突遭變故。


    城門此刻正是大開的狀況,他們並沒有關閉城門。僅僅隻是圍著一群青山好漢與步卒銳士。他們散落各地、秩序極差,並且不少都打著哈欠、疲憊至極。


    再看遠處那規模繁大而整齊,衝起來勢不可擋的騎兵,完全是他們這邊比不上的,因而不由的引起陣陣騷亂。


    江決終於抵達,他氣勢洶洶的率領先行騎兵趕至,正蓄力朝著城門處衝鋒,進而爭取長驅直入。


    他們慌亂的不知去往何處,全都想要衝迴城門,以免被騎兵衝撞而亡。


    “大哥,怎麽辦啊!”


    “弟兄們在這麽擠,哪裏能活命呢?而且我們根本爭搶不過淩瑤的人。”徐誌焦急的對著燕飛鷹哀嚎道。


    “蓮白,有沒有什麽辦法?”燕飛鷹麵色懇求的向儒雅隨和的中年人問道。


    “無法,唯有死戰而有一線生機。”


    “即便道路不同,我等還是會踏上這條道路,這便是我等的最終歸宿。”


    ………


    東城門的騷亂持續一陣,淩瑤迅速反應過來。她知道,此時必須要撤退,不能被拖延在這裏。


    夜以繼日的抵達荊州,並不留餘力的對其發起進攻。長久的奔襲與作戰致使她手下的這些軍士都勞累不堪。


    但軍情緊急,她必須要抓住這最後一線機會。即便是搜查至天明也不曾休息,狀態是極差的。


    怎麽能比得過江決的大量騎兵衝擊呢?


    如果撤退不及時,反而被拖延住,那她們將失去主導,陷入逆風局勢。待到支援大軍一來,恐怕她將很難脫身,那她的路也就到頭,滅亡隻是時間問題。


    淩瑤麾下反賊勢力開始運轉起來,主力部隊集齊之後,便率軍從西門匆匆撤出。


    雖說騎兵迅捷,但淩瑤亦在城內設置諸多障礙物,還派出不少人手阻擋,這才使得大軍能夠安全無憂的撤退。


    荊州城陷入至亂糟糟的狀態之中,街道更是被堵的水泄不通,很難從這兒通過。反賊們挾持著荊州城的居民堵在過道處,威脅著江決而不讓他通過。


    但江決知事有緩急輕重,不曾停下半分步伐。反賊們見此瞬間慌張,紛紛將荊州城居民推出,並阻擋他們行進的步伐。


    在疏散民眾,緝殺叛賊時,太陽緩緩升起,天色已然大亮,淩瑤亦從西門撤出,而唐文江卻不知所蹤。


    淩瑤撤去禹州,再折返青州。


    她刻意的保留有生兵力,她不能與這群人拚殺,而白白便宜宋杭賢。


    如淩瑤所料,援軍大軍抵達。


    江家大軍在此刻到來。


    為首的是江決的大伯,名叫江雲天。他馬不停蹄的趕往荊州支援,並迎接唐文江。


    江雲天與江決會和,將荊州城奪迴。


    經由一係列盤問與調查,他們才知曉唐文江的消息,他在典清、韓山童的護送下,成功突圍而逃向北方。


    壓在兩人心口的巨石,終於落至底部。讓他們長長的舒上一口氣。但仍然不能掉以輕心,必須盡快迎迴當今聖上。


    各地功臣世家亦是出手援助,即便才被唐文江整治過,但是他們見風使舵的能力不是蓋的。他們並不相信宋杭賢能勝利,而想要把籌碼壓到唐文江的身上,希望能夠再得一些功名。


    待到唐文江死去,新皇繼位。平定亂象的功勞那不是大大的,而且朝廷無臣可用,他們不就是真正意義的托孤重臣了嗎?


    唐業繼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一路緊跟著逃亡的皇子就隻有唐業,京中的皇子也都是下落不明。


    唐文江一直堅信太子沒死,甚至出現虛妄的幻覺。但那畢竟是擺在眼前的事實,大臣們都堅信著,並勸唐文江再立,可是這個事情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這是難得的機會,對於那些功臣集團來說,這種機會可必須要抓住。


    而且這般機會,根本不需要上奏讓唐文江再立。無論如何,隻要沒有太大變動,一定是唐業來繼承皇位。


    但是讓他們猛嚇一跳的是,唐文江此時正在曆經生死逃亡。眾人聽聞此消息,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並久久不能平息。


    荊州城北,典清帶著唐文江等人向北逃出很遠,直至天明也未曾有過半點休息。


    不過好在叛軍們亦是在爭分奪秒的攻伐荊州城,他們也沒有多少體力,使得他們在這場追逐戰中落入下風,很快便被典清派人將注意力分散而去。


    他們躲躲藏藏、藏藏跑跑。路途上有不少正在搜尋的鐵甲騎兵,但月黑風高,毫無疑問給唐文江提供隱蔽身影的好天氣。故而他們的行蹤並未被發現。


    很多士卒在連夜奔襲、警惕,已經快要支撐不住,隨時將要累的昏厥。


    那本就身衰力竭的唐文江呢?他更加的不好受了,但他卻仍在死死咬下堅持。


    他們最終躲在元秋河旁的一處山穀,不敢輕舉妄動。而山穀外不斷有叛軍經過,有些過河、有些向東追擊。


    唐文江再堅持,此時也已經堅持不住。


    他頭發半白,散亂的披在肩膀上。他麵容憔悴,皺紋深深刻在他的眼角。他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疲憊與恐懼,似乎隨時就要崩潰,但他眼神深處,似乎仍然留有一縷光。


    他的衣服變得沉重和肮髒,他的唿吸急促,似乎已經風塵仆仆的奔跑很久。他現在就像是搖曳在風中的殘燭,隨時將要熄滅。


    當這燭火熄滅時,大慶將何去何從呢?混亂割據的場麵將由誰來打破。


    他腦海中浮現一個人影。


    那是蘇寧。


    他是誰呢?


    他是天上神吧……


    一切的陰謀詭計、強取豪奪,在他眼裏可能就是個笑話,不值一提的笑話。


    延昌在一旁焦急萬分,他不敢猛烈晃動疲憊的唐文江。甚至是不能發聲唿喚,他們此時正在躲避鐵騎的追擊。若是出聲暴露,恐怕全軍覆滅,唐文江境遇恐怕更差。


    唐文江猛然心生驚悸,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胸口劇烈的起伏,牙齒緊緊咬牙在一起。


    唐文江知道,他還不能死,他還有遺願還未完成,他必須要迴去再看一眼京都。他還要反攻,他還有仇恨未解決,他要讓宋杭賢這奸臣賊子、叛逆惡賊付出代價。


    韓山童從南側突圍出去,他們並沒有太多顧忌,完全屬於放飛自我的狀態,且邊打邊退,很快便撤至荊州中部。


    而後便是大軍來援,他們再不敢追擊。


    至此南部追擊失敗。


    北部追擊卻陷入無跡可尋的尷尬之中,根本不知唐文江一行人躲在何處。


    許慎之看著元秋河旁的山穀要道,再看向河對岸,以及東麵。這片河穀是由他親自搜索的,而其餘人馬都被派去渡河、東去以尋找唐文江身影。


    但東部卻傳來江家騎兵將至的信息,這讓許慎之不得不撤軍而走。


    至此,唐文江逃過一劫。


    至於青山好漢,則在這場戰鬥之中,消失的無影無蹤。


    元秋河上。


    唐文江又一次劫後餘生。他兩鬢微霜,不斷拍手叫好,爽朗笑道:“典清,好。典清,哈哈哈。”


    “我們還能夠繼續,我們的路途還沒有結束,你們都是好樣的,你們都是我大慶最優秀的戰士。”


    唐文江麵色通紅,內心暢快。額頭雖然密布冷汗,但絲毫不影響他開心的大喊。


    延昌也跟著高興的大喊起來,同時小聲勸道:“陛下,莫要太過激動。現在則需要好好休息,養足精氣神。”


    “屆時可定要上馬作戰,親手斬殺那叛亂禍根—宋杭賢。”延昌聲音鏗鏘激昂,但說到宋杭賢時,卻一字一頓的倍感陰冷。


    劫後餘生的喜悅洋溢在每個將士的心頭,他們都展露出極為開心的笑容。活著對於所有人來說,是最為快樂的事情。


    八月……九月。這兩月以來,可曾安穩睡過一場覺?要兵沒兵,要糧沒糧。生怕兵禍殃及此處,生怕饑餓蔓延荊州。


    雖然淩瑤的臨死反撲讓他們緊張至極,但接下來便是他唐文江反攻的時刻。


    唐文江顫顫巍巍的舉起手,屹立站在風吹高處,對著下方士兵們高昂道:“眾將士,眾將士。現在,東去……東去。與大軍會和,重返京都,奪迴京都!”


    ………


    韓山童、典清折返荊州城,而江雲天、江決外出尋找歸來,最後終於齊聚一堂。


    君臣幾人相見。


    久久無言,何處話淒涼?


    這一路走來,太過艱辛坎坷。


    京中亂戰、生死逃亡;險峻棧道、萬丈深淵;荊州賊禍,朝不保夕!


    不過,現在一切都將好起來了。


    唐文江深深吸一口,感動而開心的不停說道:“好…好…好!”


    “江家,世代簪纓,滿門忠烈。江決,江雲天,都是大慶天下的好兒郎。”他的聲音富含情感,那是滿滿的感激之情。


    自從南部鬥家大敗之後,就很少見過唐文江如此開心。


    驚心動魄的逃亡,情緒的波瀾起伏,都使得唐文江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


    但他仍然裝作身體硬朗的樣子,快速而堅挺的說道:“快,給王國堯傳遞軍情。”


    “我已無大礙,還望王將軍速速調轉方向,直至抵達神州。荊州救援已到。即刻起,重返京都事不宜遲。”


    “諾!”傳令兵收到指令,稍等一會,等到延昌寫完,唐文江蓋好章後。便領著聖旨,匆匆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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