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幸在角落,也不招人眼,吃了點東西填肚子,一時倒沒有姑娘主動上門大獻殷勤。


    酒過大半巡,玉嬌樓的春嬤嬤走至台前,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了。這時機很好,有了酒勁大家才好競價啊,有些人酒勁一上,就忘了自己老子是誰,銀子就更沒概念了。


    “各位爺,各位大爺,各位大大爺,今晚上我春嬤嬤特別激動,一來感謝各位賞臉來我玉嬌樓捧場,二來,是我們杏香今晚上終於要做女人了。”春嬤嬤話到這裏一頓,底下一群人就跟著起鬧,嚷嚷著杏香姑娘怎麽還不出來,春嬤嬤心裏一美,臉上的笑就更疙瘩了,一邊揮著手中絲帕,一邊又重複一遍,“各位爺,各位大爺,各位大大爺……”


    無奈客人們情緒太過高漲,也不管她說什麽,隻一徑拍桌子晃酒杯的喊著“杏香姑娘怎麽還不出來,杏香姑娘怎麽還不出來”,春嬤嬤一根絲帕哪壓得住這火曝的場麵,絲帕一甩,轉身掀了杏紅輕紗進了圓台。


    向晚抬頭又看二樓包廂,正首對麵那兩間的窗戶嚴嚴實實閉著。


    音符如月光流瀉,杏紅輕紗緩緩向上升,圓台終於露出真麵目。


    圓底一朵碩大的杏花,佳人與箏立於花蕾,四周幾株杏樹,枝頭竟有點點杏紅。音符珠圓玉潤,錯落有致,彈的是《出水蓮》,開場便表明自己的清白與清高。


    佳人背對著大廳彈奏,短短一曲,讓整個玉嬌樓鴉雀無聲。向晚想,傳聞艷冠玉陵的玉嬌樓花魁還是有其過人之處的。比如現在,隻不過普普通通一曲《出水蓮》,隻不過一個背影,隻不過是一襲杏紅衣裙,隻不過素淨青絲上的那一枝杏花簪,卻有一種不容人忽視的美麗存在感,讓喧譁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向晚又抬頭望著那緊閉的兩扇窗。這一曲《出水蓮》雖然彈得很不錯,畢竟普通了些。


    “今天對奴家來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日子。奴家感謝大家幾年來的厚愛,無以為報,唯有獻歌一曲,略表心意。”嬌嬌柔柔的聲音響起,讓人聽了不由蘇蘇軟軟。不似一般姑娘的刻意,她嬌柔中的嗲,似乎與生俱來,讓人聞之舒坦。


    這一曲不同於剛才,古箏流麗柔美,悠長典雅,伴著玉嬌樓花魁天籟般的嗓音,輕輕吟唱:


    “上國昔相值,亭亭如欲言。異鄉今暫賞,眽眽豈無恩。


    援少風多力,牆高月有痕。為含無限意,遂對不勝繁。


    仙子玉京路,主人金穀園。幾時辭碧落,誰伴過黃昏。


    鏡拂鉛華膩,爐藏桂燼溫。終應催竹葉,先擬詠桃根。


    莫學啼成血,從教夢寄魂。吳王采香徑,失路入煙村。”


    一曲《杏花》,道盡無限風華與衷腸,向晚不得不承認,若她是男人,雖然還沒看到美人真麵目,也已經被這一曲杏花與這樣一個舞台所折服了。


    “你覺得如何?”向晚聽過金三佰唱歌,能將《十八摸》這樣的青樓yin調唱成那種清幽婉轉境界的,金三佰的唱功絲毫不遜於剛才的花魁杏香。


    “很不錯啊,爺的骨頭都聽蘇了。”金三佰很入戲,喝了口小酒,嘆一句,“有些女人天生就是來魁惑男人的。”


    向晚抬頭,那兩個包廂,靠左那個已經 開了窗,不過從一樓往上看,絲毫看不清窗戶裏有什麽。


    “各位爺,各位大爺,各位大大爺……”一曲結束,春嬤嬤又上台了,甩了下手中絲帕,捂嘴自個兒先笑了會,方繼續道,“你們想不想看杏香姑娘跳舞啊?”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莫不道好!


    “可是我們杏香姑娘說了,跳舞之前要跟各位爺做個小遊戲呢!”春嬤嬤說完,絲帕捂著嘴,又自顧自的笑了起來。


    “真想將這酒壺砸過去,將她砸昏了事!”金三佰喝了一大口酒,提起一旁酒壺,用手比劃了一下,最後還是替自己的酒杯滿上。


    向晚忍不住笑,湊近輕道:“砸昏了當家的,這桌菜錢還是得付的,省不了。”


    金三佰嗆了口酒,咳嗽了幾聲,半晌才道:“老闆娘昏了,肯定大亂,趁亂不逃的是笨蛋!”


    向晚坐直身子,覺得還是不要打斷財迷的幻想為妙。


    此時圓台四周的杏紅紗帳又慢慢垂下,有大茶壺擺了個長席至圓台前,席上十個小酒罈,每個酒罈旁一個小酒杯,原來小遊戲就是品酒猜名。


    自有人上去捧場,猜對的抱著酒罈迴來,猜錯的兩手空空,幾人下來,長席上隻餘三壇酒。


    “各位爺要加油啊,我們杏香姑娘說,要全猜對了,她才跳舞呢。”


    春嬤嬤一吆喝,便有人推舉玉陵酒莊的錢老闆。錢老闆挺著個圓滾滾的酒罈肚,喝得滿臉通紅,抱拳客套了幾句,就趔趔趄趄地走向前台。


    風神國的男子地位尤其的高,逛青樓下窯子,三妻四妾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然這種場合,大家也不可能不懂得避諱點了。


    錢老闆經營著玉陵城最大的酒莊,玉陵酒莊裏要什麽酒有什麽酒,讓他品酒猜名,隻不過是小菜一碟。錢老闆也一直是這樣自信的,會有什麽酒難得倒他?可是連品了兩壇酒,每壇都喝了不止一口,錢老闆卻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眾人不免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錢老闆臉漲得更紅,好歹最後一壇酒隻一聞便脫口而出酒名,而之前幾位都沒猜對,春嬤嬤忙順勢吹捧幾句,錢老闆好歹掙迴點顏麵,便也趁機下了台。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連錢老闆都猜不出那兩壇酒,其餘人便連試也不想試了。春嬤嬤跑迴圓台意欲與杏香姑娘商量之際,二樓包廂有人搖了下鈴。


    春嬤嬤喜滋滋的倒了酒讓人端上二樓,向晚抬頭,搖鈴的正是圓台正對兩間包廂靠左那間。


    第八章


    “小晚,要不我們也試試?”金三佰順著向晚的視線,建議。


    雖是建議,打著商量的口氣,結果沒等向晚拒絕,三佰樓金掌櫃的手就已經舉了起來,示意不遠處的大茶壺,指了指長席方向。


    兩人坐於最角落,身上打扮也不招人眼,再說眼生得緊,本來也沒什麽人在意。待得大茶壺端著酒過來,兩人頓時成了焦點。


    二樓包廂的貴客可以理解,可這最角落的兩人也太自不量力了吧!


    向晚側背過身去,盡量不讓人看清。也不敢抬眼看二樓。


    “小晚,你試試?”金三佰淺嚐幾口,幾番品味,卻隻能對其中一杯有點印象,像是青杏酒,並不敢百分百肯定。


    向晚轉迴身,低頭,捧起酒杯隻碰了碰,輕道:“左邊的是杏花香,右邊的是青杏甜。”


    這兩種酒並不普及。大凡杏樹,一般栽來為的是觀賞,或者收穫杏果,此前從未有過釀酒之說。不過自從十歲那年,折蘭勾玉在啟明山北半坡也弄了個杏花林後,向晚每年都會收一些杏花杏果釀酒。


    金三佰一個響指,衝著人群大喊一聲:“春嬤嬤,左邊的是杏花香,右邊的是青杏甜,可是如此?”


    恰此時,上二樓送酒的大茶壺也下得樓下,盤中一張白紙,春嬤嬤一邊笑著迴應金三佰,一邊拿紙一看,大讚道:“不得了,二樓天字包房的貴賓也猜一杯杏花香一杯青杏甜,春嬤嬤要在這裏宣布,兩位爺都猜對啦!這兩壇酒可都是我們杏香姑娘親手釀的,兩位既同時猜對,那麽隻有一人送一壇了。”


    春嬤嬤說完,親自捧了酒罈下來。圓台四周杏紅輕紗再次上升,音樂響起,本背對著大廳彈唱一曲《杏花》的美麗身影早已換了一身如雪羽衣,在台底那一大朵杏花上,在那幾株青杏之間,輕舞翩躚。旋轉、跳躍、細腰如柳,裙裾飛揚,青絲飛舞,看客們皆醉。


    春嬤嬤抓住大好時機,開始吆喝著競價。


    今夜的底價一千兩!


    向晚並不關心價格,隻關注著二樓包廂的動靜。那正對圓台的兩間包廂窗戶都已打開。靠左的是天字包廂,在玉陵,除了折蘭勾玉,還能有誰與他爭這個地?


    價格已經叫瘋了,加價的時候竟是五百一千的加,到五千兩的時候二樓左右兩側包廂也開始加入競價,底價很快變成了一萬兩。


    春嬤嬤笑得一臉的褶子,舞台上杏香姑娘還在翩翩起舞。到了一萬兩,大廳裏叫價的聲音就漸漸隱下去了,倒是左右兩旁的幾間包廂還在激烈競價。


    “兩萬!”天字包廂的窗戶探出個大茶壺的腦袋,扯著嗓子一聲大喊。


    向晚聞聲抬頭,桌底的腳踹了下金三佰的。金三佰咽了咽口水,深唿一口氣,舉手叫道:“兩萬零一兩!”


    全場注目!向晚對於金三佰這種捨不得銀子的財迷個性簡直無語。


    向晚雖然盡量避開身子,也喬裝打扮了一番,不過金三佰的這個價實在太驚悚,甚至頗有挑釁與叫板的意味,想不惹人注意也難。


    折蘭勾玉本隻是覺得這個出價人頗有意思,順著視線望過去,卻是第一時間看到了向晚——她換了衣服與發型,有刻意打扮的痕跡,微側過身子避開眾人的注視,不過他還是隻一眼就認出了她!


    那麽不用猜,旁邊粘一撮八字鬍叫價的男人非金三佰莫屬!整個玉陵城,怕也隻有她一人有膽量帶向晚來這裏!


    向晚竟然混進了玉嬌樓,還競價玉嬌樓花魁的梳攏之夜,這個認知讓折蘭勾玉心頭突生一團無名怒火。折蘭勾玉幾乎第一時間起身,對著微生澈與樂正禮交待一句有事,便直接下樓了。


    玉陵城主折蘭勾玉的出現讓一樓大廳一陣騷動。向晚轉迴身尋找騷動根源,視線碰到折蘭勾玉的,便一動也不能動了。


    動也沒用,溜都溜不走,向晚心裏哀嘆,眼睜睜的看著折蘭勾玉帶著那種招牌的笑容向她走來,他一身白衣如雪,豐神俊朗,在大廳一群紅臉半醉的酒鬼中,好似神祗一般。


    向晚就這麽呆呆的看著他走近,然後彎身,她看到他臉上的笑容如昔,他經常笑得彎彎的漂亮眼睛看著她卻不由微眯了一下,眼裏似乎有不一樣的情緒,打破了慣常的平靜。


    他的眼睛沒有笑!向晚意識到這一點,身子已被折蘭勾玉打橫抱起,兩人就以這種姿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出了玉嬌樓。


    折蘭勾玉身上有很明顯的怒氣,向晚感覺到了,雖然他的臉上還有笑容。想起上次他上京受封迴來聽聞她去青樓的傳聞,也是這樣生氣的。他這個師父平時對她諸多包容,甚至對她上學堂聽課睜眼閉眼,卻是對此堅決反對。


    不過,雖與預期結果不一致,但他這樣出了玉嬌樓,與她一道迴府,這個晚上,於她來說,已經達到目的了。向晚心裏一鬆,臉上不由有了些笑容,想起剛才品的酒,笑道:“杏花香應該用甘甜清澈的井水與怒放中的杏花合釀方為最佳。剛才那個,用了雪水與花苞,過於精緻,反令酒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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