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裏的燭火輕晃著,裴皎然朝候在自己身旁的小吏招招手。


    “你去告訴張贇。蘇敬暉不承認 ,你們可以一樁樁問。”裴皎然端起茶盞,以甕蓋拂去茶上飄著的浮沫,待得白霧散盡。飲下一口,“他也做了這麽些年官,想必也知曉自己招和朝廷查出來,在量罪上的區別。”


    小吏道了聲喏,躬身離去。隻見他走到張贇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張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蘇敬暉,陛下的旨意你也知曉。”張贇審視著蘇敬暉,語調也冷硬起來,“你從縣尉一路坐到中書令的位置上。這數十年光景,你任由家裏人在武威,幹了多少為非作歹的事。又拿了多少錢去賄賂他人,又收了多少賄賂。最好自己從實招來,我等也好向陛下稟報。”


    聞言蘇敬暉目露譏誚,一臉無謂地往憑幾上一靠,屈指彈著衣袍,“你們都這麽問了,為何不自己去查。”


    “禦史台和刑部已經在查。現在是陛下寬宏大量,願意給你這個自己認罪的機會。”張贇瞥了眼一旁正在記錄的主書,輕咳幾聲。又抬眼看向蘇敬暉,語重心長地勸阻起來,“蘇相公您說您,也做了這麽些年的官。對於大魏律自然是滾瓜爛熟。您現在自己認罪和查出來的,在量刑上不同。再者您這些年為國盡心盡力,若是認罪,想來陛下也會對您從輕發落。”


    抬首譏誚地迎上張贇的視線,蘇敬暉冷哂道:“我不知情的事,如何承認。我說我沒有索賄受賄能行麽?”


    “蘇相公,您又何必負隅頑抗。”張贇起身繞過長案,走到蘇敬暉跟前。彎腰看著他,麵露笑意,“您的出身比下官好,家學也比下官豐厚。陛下已經下旨要查您,您咬死不承認,是因為背後有人說要保您麽?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您就不怕對方棄車保帥,把責任都推到您身上麽?”


    話落耳際,蘇敬暉別過首。避開了張贇的視線,轉頭看向裴皎然所在的地方。盡管那塊看不見人,但直覺告訴他。那人是裴皎然。


    眼見蘇敬暉沒有要迴自己話的意思,張贇擺了擺手,踱步迴到長案前。背對著他,手撐在案上,“既然蘇相公不願領情。那就等禦史台和刑部拿了證據迴來再審,左右也就這一兩日的光景。押他迴囚室。”


    他剛一說完,兩名獄卒上前押了蘇敬暉下去。


    等待蘇敬暉走遠。張贇深吸口氣,連忙向裴皎然所在的囚室走去。


    見裴皎然背對著他們負手而立,張贇躬身施禮,“下官拜見裴相公。”


    “你我也算有舊誼,不必多禮。”裴皎然溫聲道。


    此前她任檢校中書侍郎時,張贇便被李休璟任命為京兆尹。她也翻閱過他的履曆,是賈公閭的同鄉人。無怪乎他如今會轉投賈公閭門下。


    “下官方才按照您的意思去審蘇敬暉。哪知他絲毫不領情,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視國法王法入無物。您不知道,這些天擊登聞鼓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可見蘇家在武威,遭多少人痛恨。”


    張贇是寒門出身,對蘇敬暉這樣的高門世族縱容手下橫行鄉裏的事,自然深惡痛絕。雖然賈公閭交待過他,要對蘇敬暉以禮相待。但此時想到裴皎然亦是寒門出身,也不反對他對口出惡言。便想借這個機會,一吐不快。


    轉過身,裴皎然一笑,“蘇敬暉有個侄兒之前也犯了事,人在神策獄裏關著。你若是去得早,他興許還會喘氣。既然這邊不開口,換幾個人問,總有願意開口的。”


    聽著這話,張贇抬首,愕然地望向上首的中書侍郎。螺髻、額角掛著幾縷碎發,紺藍色圓領襴袍,擁著狐裘,一雙桃花眼微垂。頗具威嚴英氣不說,卻也不失清豔。月光自高牆上的窗口漏下,照在她麵上。一半藏入暗影,一半歸於明亮。


    張贇知曉裴皎然這是在給自己出主意,分憂解難,連忙道:“多謝裴相公體恤。下官明日一早,便親自去神策獄提審蘇敬暉之侄。”


    “如此甚好。”裴皎然莞爾,“帶某去瞧瞧徐宴。”


    “您隨下官來。”張贇道。


    雖說徐宴有命案在身,但是之前裴皎然已經特意囑咐過,好生照顧徐宴一行人。是以獄中也沒人敢苛待三人,反倒是好生照料。


    見徐宴就坐在炭盆旁,裴皎然緩步從門口走進去,微笑開口,“徐宴。”


    “裴相公怎麽願意紆尊降貴來此。”一聽見她的聲音,徐宴冷哼一聲別過頭,“我已經按照你的意思,去陛下麵前舉告蘇敬暉。你我之間應當再無瓜葛。”


    走到徐宴身邊,裴皎然屈膝跪坐在地,“蘇敬暉必死無疑。而你命案在身,也難逃一死。”


    “裴相公這是打算違背律法來救我?在你們這些人眼中,律法對百姓是準則,而對你們這些官吏都是假的麽?”徐宴冷睇著她,麵露譏誚。


    “自然不是。不過我突然有些好奇,徐宴你覺得律法是什麽?”裴皎然微笑著開口。


    “我以為律法是除惡,可我閱書時發現自古至今多少為惡者,可以逃脫律法的裁製。後來讀書越多,發現每朝每代都要修法,皆是為了承建太平盛世。”深吸口氣,徐宴垂眼,“可當自己經曆後,才知律法從沒有為某一個群體發聲。他是公平的,卻也是公平的。”


    “律法不是一件工具,它隨勢而更。在不同群體眼中,它的作用也不同。或懲惡揚善,或建立道德準則,使世道承平。但若以國家角度來看,‘治強生於法,弱亂生於阿,君明於此,則正賞罰而非仁下也。’律法是為國而生,乃國的構成,國的體量,國的憂患。每朝每代重修律法時,都要重新量刑。至某個群體,那並非它能考慮的。它的誕生是為推動國家前行,讓國家維穩。”裴皎然道。


    “那麽如果裴相公,你曆我所曆。你會和我一樣殺人麽?”徐宴一臉認真地反問起來。


    裴皎然聞言一笑,“昔年桓元子之父被江播所害,他枕戈泣血三年。終在江播葬禮上,喬裝成賓客,屠殺江家滿門。我若曆你所曆,不報仇枉為人。”


    徐宴心中隱隱觸動,“有裴相公此言。盡管朝廷維護法度要降罪於我,我亦無怨無悔。”


    “我說過,律法隨勢而更。你既然是因自保而殺人,我自可以為你周旋一二。”裴皎然起身環顧四周,“此法史書上並非無跡可尋。我先前也救下這麽一人,不過你和她不同。”


    “裴相公……您。”徐宴欲言又止。


    “你且安心等著。”說罷裴皎然轉身離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後我和死對頭聯手複仇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水翊楠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水翊楠並收藏重生後我和死對頭聯手複仇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