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礫怔怔地看了看她,才輕輕搖頭,“沒啥事。小丫,這牆上?”雲礫特意沒有直說自己在牆上看到什麽。不確定是否隻有自己出現幻覺的時候,最佳做法,還是不和別人通氣。哪怕別人也有可能是出現了幻覺,才會看到別的東西,都不應該主動說太多。幻覺,往往還是一個人的幻覺最容易破解。多了幾個人,彼此之間相互交流,最後形成的幻覺更容易變得格外堅固。童小丫不會不懂這道理。因此她隻聽雲礫開口,就知道雲礫正擔心著什麽。“牆上是一張張的臉哦。每一張臉,就代表一個過去曾死在這場景裏的人。”童小丫的語氣輕鬆,雲礫卻聽得心頭凜然。他能看到,現在浮現出來的臉有多密密麻麻。那些重疊在一起的臉,已經能彼此遮擋住了。那豈不是說……過去死在這裏的人,已經數不勝數?雲礫再想想被裏世界鬼屋入侵的世界,原本上百億的人口,現在都已經減少了大半,那其中一個鬼屋場景裏死了這麽多人,又好像不足為奇了。童小丫的聲音天真、稚嫩,不含感情。她牽著雲礫的手往前走。“雲哥哥,你知道屠夫驚魂這個鬼屋場景的故事嗎?這算是裏世界構建的鬼屋場景中,較為老牌的一個,所以對應的背景故事早就已經被挖掘得差不多了。“屠夫,在變成屠夫之前,隻是錯手殺了一個人。當時那個人想搶劫屠夫,然後屠夫反抗,不小心,就把他砍死了。屠夫家裏還有人需要他照顧,所以屠夫不敢承認自己殺了人的事、他選擇將屍體弄成碎塊,將一切痕跡毀去。可是,做過的事,不見得能一直隱瞞。“再後來,被屠夫殺死的人的家人上門了,鬧嚷著說要屠夫負責。他們不說要屠夫償命,隻要屠夫的錢。可屠夫也要過日子,所以,屠夫變成了屠夫。他繼續殺人。“死的人的數量越來越多,死去的人帶給屠夫麻煩,讓屠夫不得不找來更多的人。漸漸地,屠夫再遇到的人,開始向屠夫尋仇。這些尋仇者不像索要賠償的人那樣隻要錢,想報仇的人,要的是屠夫家人和屠夫的命。“屠夫很努力,他殺了一個又一個。可他怎麽都沒辦法繼續隱瞞自己身上背負的罪孽了。他殺了人的事,還是敗露了。他也沒辦法一直陪伴在家人身邊了,終於有一天,屠夫發現,他的家人死了。“然後,屠夫真的變成了失控的屠夫。他以殺人為樂。他用不知道從哪裏聽來的秘法,構建了一個祭祀陣法,用自己殺死的人的鮮血,描摹陣法紋路,用那些慘死的人未盡的陽壽,替他的家人續命。“但他的家人不像他,已經從人變成了怪物。他的家人早就應該死去了,現在被屠夫強行留下的,隻是一個軀殼。就連這軀殼,都繼承了屠夫家人們過去的記憶。“屠夫的家人知道了屠夫做的事後,其實並不覺得屠夫做對了。他們更希望屠夫認錯,更希望屠夫洗清雙手的鮮血。可惜,被強行續命的他們,已經無法再勸阻屠夫。他們被屠夫用鐵鏈捆綁著,困在這裏。“至於牆上出現的這些臉,就是已死的、不斷給他們提供這未盡陽壽的亡靈。偶爾,會有一些亡靈想衝出去,但他們生前就死在屠夫的斧頭下,他們害怕屠夫。所以隻要被屠夫的斧頭擊中,他們就會再死一次。“但當他們的數量多到一定程度,他們也會想著,是否應該反抗屠夫。”童小丫說到這裏,已經走到一扇門前麵。她鬆開雲礫的手,使勁地將那道門打開。門內,是五個被鐵鏈捆住腳踝的人。一對老夫妻、一個中年婦人、一個十歲出頭的男童,一個幾歲的女童。他們的膚色都是長久不見天日獨有的蒼白。鐵鏈早已再他們身上摩擦出一道道傷痕,可他們似乎都沒有感覺。他們隻是在看到門邊抓著斧頭的雲礫後,彼此擁抱著,瑟瑟發抖,然後緩慢地往角落挪動。可隻要鐵鏈發出輕微的嘩啦聲,他們就不敢再動了,隻敢驚恐地看著雲礫,直至確認雲礫沒有任何動靜,他們才敢再稍微地挪動一下。雲礫隻覺自己的心髒被什麽攥緊了。繼而,他心頭湧起極致的憤怒。他握著斧頭柄部的手都不自覺地用力了一些。他現在很想、很想衝上去,去狠狠地質問那五個人,為什麽見到他還要這樣,為什麽他做了那麽多的事,竭力地想要去保持他們一家像過去那般輕鬆和樂的生活,卻隻能被他們這樣對待。他自認自己自始至終,都是為了他們!可他們竟然這樣迴報他?!憤怒!恨不得衝上前,用最狠的手段,逼迫他們承認,他們也得對他感恩戴德!明明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在還能活著的他們。明明隻要他們表現得好一些,大家的日子都可以恢複到過去的模樣……雲礫完全憑著習慣,繼續做著深唿吸。房間裏散發出的氣味有著排泄物的臭氣,也有長久不通風的渾濁。雲礫快速清醒過來。剛才的他又被影響了。那些心情,都應該屬於真正的屠夫,而不是他。他隻會覺得被困在這裏無法離開的一家人可憐,而不會覺得他們背叛了屠夫,讓屠夫所有的努力都落了空。原本已經捏緊了拳頭的童小丫遺憾地嘖了一聲,鬆開了手,幽幽歎道:“雲哥哥,你怎麽反應這麽快呢?我又沒機會了。”雲礫低笑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其實雲礫的笑容有些勉強,可這會兒,雲礫比平日更迫切地需要做點什麽放鬆心情。他看著不斷往角落裏縮的人,問身邊的童小丫。“屠夫是不是更早的時候就被影響了?”童小丫歪著腦袋想了想:“不知道。我們現在還不清楚鬼屋是怎麽形成的,究竟是裏世界從被入侵的世界隨機抽取了一個地方,然後構建出了這個場景?還是裏世界從他們那裏構建場景,再用場景的力量,影響到被入侵世界?我們都不知道。”雲礫微微點頭。童小丫一邊整理著被揉亂的頭發一邊說:“不過按照我們的猜測,應該是裏世界先入侵,裏世界的一部分汙染擴散到被入侵的世界,讓被入侵世界裏的某些人產生了更大的負麵情緒,有時候行動還不受控……這樣,就先導致被入侵世界發生某些慘劇,這些慘劇就成為裏世界入侵的錨點,讓裏世界入侵起來更方便,慘劇也會再入侵力量的影響下,變得越來越大,直到形成鬼屋的那一天。”童小丫說完,又一次牽起了雲礫的手。她這迴帶著雲礫往屋裏走去。“像現在的鬼屋場景,已經不是最初的場景了。就連關押著這一家人的地方,都是後來才改動出來的。”她帶著雲礫,一直走到瑟瑟發抖的一家人前麵。這一家人已經不敢再動了。兩個小孩彼此緊抱著,然後蜷縮在母親懷裏。男孩的年紀要大一些,他緊緊護住妹妹,再仰起頭來,恨恨地盯著雲礫。童小丫跟在雲礫身邊,卻被他們無視了。雲礫下意識地抬起沒被童小丫握住的手。他想要觸碰男孩。但他的手僵在半空。這一次,他感受到的,是格外陌生的情緒。孤獨、憤怒、悲涼、不安、焦躁……到最後,還是孤獨。他聽到身邊的童小丫說話,可他覺得童小丫的聲音如此飄忽。“雲哥哥,我和小呱都是第一次來這裏做實踐作業,但我們的屠夫驚魂副本已經構建好些時間了。“我在研究這項作業時,曾找到過一些記錄。我們構建鬼屋前,都從裏世界那裏抽取了少許力量,借助那些力量形成某些核心。隻不過我們表世界還在裏世界的力量外麵加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封印,讓裏世界汙染處於有限外泄範圍。“這就和我們上課,也有直麵汙染的實戰課一樣。麵對適量的汙染、並及時淨化掉,就能提高汙染抗性。“我們現在待著的這房間,就有整個場景中最強的裏世界汙染。你麵前的五個人,都由裏世界汙染構成。他們身上的鎖鏈,就是封印他們汙染的道具。“一直以來,我們都隻知道訓練那個世界的人提高在鬼屋中的生存能力。但如果隻是這樣,他們也不可能堅持太長時間的。我覺得,我們可能還需要尋找破解鬼屋的辦法。“雲哥哥,你要和我一起試一試嗎?“如果我們要在這裏嚐試,應該隻有這地方有最大可能了。”第298章 雲礫凝望著眼前的五人。他剛剛壓下的情緒再度翻湧起來。這次離得太近,他要控製自己行為的難度更大。他默數著唿吸,竭力將這些不適感壓下,而後強行扭頭,改看童小丫。“我感受到的那些情緒,都和從裏世界鬼屋副本提取到的汙染有關?”童小丫點頭。但她雙眼依舊在看瑟縮著的五個人。“不隻是你感受到的情緒和汙染有關,就連從那世界進入的人,會在進入到這裏之後,看到的、和我們看到的不同的景象,都和這東西有關。隻有解決了這些汙染,才有可能看到真實的景象。我們……其實進入這裏之後,也算處於被汙染狀態。而且,應該說,從我們踏入鬼屋的瞬間,就處於被汙染狀態。”雲礫怔了怔。他迴想起自己剛剛踏入鬼屋遊樂場的大門,就忽然間看到的破敗場景。從外麵看,那般明亮的景色,可偏偏隻要進門,就會產生這麽大的差異,竟然也是這個原因?“雲哥哥,你要試試嗎?”童小丫竭力控製著自己。可雲礫依舊聽出了她嗓音的輕微顫抖。雲礫猶豫了一下。也隻是一下。“不會有危險吧?”雲礫問完,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有點不對勁。他補充問:“我說的是對你們來說,不會有危險吧?還有現在,從那世界拉進來的遊客,他們的情況已經怎樣了?如果我現在要嚐試打破這些汙染,他們會受到影響嗎?”不考慮其他人的因素,雲礫其實也挺想試一試。他進入這裏之後,已經好幾次感受到莫名情緒侵襲。最初單純隻是環境帶給他的恐懼,讓他覺得隻要在這種環境停留太長時間,他的心智就會受到影響。但等他適應了怪異迴響的腳步聲,適應了昏暗的環境,就隻有進一步增大的環境壓力,才可能讓他的心情出現變化。而等他在這些環境中停留的時間也長了,他還手握斧頭,感受到隸屬於屠夫的情緒後,他感知到的事情進一步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