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袞是世家出身,按理說這個場合他不應該發表任何意見。


    不論誰當皇帝,都會任用世家子弟做官,張家不會有任何損失。


    但他除了是張家人之外,還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


    翰林院是什麽地方?


    是儲相之地,是整個天下最應該維持正統的地方。


    可這樣的一個地方,卻偏偏出了林文俊這樣的一個叛徒。


    剛剛林文俊投誠的戲碼隻要不是蠢得都能看出這是收買人心的一場戲,為了向那些搖擺不定的大臣們表達成王禮賢下士的態度。


    而侍讀學士的官職無疑為林文俊的行為帶上了一絲正統的意味。


    非進士不入翰林,整個翰林院都是天子門生,可笑的是,天子門生背叛了天子。


    若是今日他不發聲,任由事態發展,不論最後誰贏誰輸,翰林院再也不會有先前的風光了。


    張袞看向站在成王背後的林文俊,冷笑道:“林文俊,枉你讀了這麽多年的聖賢書,竟然投效叛王,真是吾輩讀書人的恥辱。身為臣子,你另投他人,是為不忠;背叛君父,是為不孝,像你這般不忠不孝之人,有何顏麵活於世上!”


    “我張袞身為翰林院學士,絕不允許叛王禦極天下,成王,你若是賊心不死,那便從張某的屍身上踏過去吧!”


    林文俊頓時臉紅脖子粗的跳了出來,罵道:“好你個張袞,竟如此強詞奪理。成王乃明主,吾等讀書人以匡扶天下為己任,輔佐明主有何不妥!反而是你,若你棄暗投明,還能好好做你的翰林院學士,要是還執迷不悟,你張家怕是要從世家除名了!”


    成王本就是好武之人,在宮變之前還能聽聽柳毅的建議,盡量爭取文官的支持,但扯了這麽半天,他這邊已經聚集了不少官員,文武皆有。


    雖然沒有幾個大官,但他覺得已經夠了,至於那些不聽話的,等他登基,一個個換掉就行了。


    此時頗不耐煩道:“來人,將張袞綁下去,等結束本王再處置他。”


    然後便在眾大臣的注視下拿著掏出來的那卷聖旨走到了景平帝的麵前,沉著臉道:“父皇,隻要您願意在這上麵蓋上玉璽,寫上願意禪位與我,兒臣願意奉您為太上皇,讓您安度晚年。就連我的那些兄弟們我也不會計較他們跟我爭位之事,登基之後也會加封他們為親王,俸祿都會給雙份,父皇,寫吧!”


    景衡將明黃色的聖旨放到了景平帝的麵前,身後有人將筆墨都準備好了,隻等景平帝寫完蓋玉璽了。


    這個時候景平帝終於動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兒子,似是不解般問道:“老大,朕自認待你不薄,你母妃早逝,朕對你多加照拂。甚至皇子最忌諱跟外戚聯係甚密,朕憐惜你年幼,也對此聽之任之。”


    “你到了要成親生子的年紀,朕在諸多世家貴女當中為你挑選賢淑女子,朕自認為這個父皇當的還算稱職,你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成王一開始還很平靜,但隨著景平帝的話語,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到最後竟克製不住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景衡低頭笑的十分大聲,似是聽見什麽特別好笑的事情一般。


    他抬起頭陰惻惻的看向自己的父皇,柔聲道:“父皇,兒臣現在這樣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不是您經常說兒臣有您年輕的風采嗎?”


    “不是您親自將兒臣放到了兵部,給了兒臣接觸軍隊的機會嗎?”


    “不是您親自告訴我,待兒臣熟悉了兵部事宜,您就賜我大將軍的職位,讓兒臣領兵打仗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已然嘶啞:“這一切不都是您承諾給兒臣的嗎!”


    景衡看著自己麵前這個垂垂老矣的帝王怨恨道:“父皇,要是您早早立兒臣為太子,兒臣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這一切都是您逼我的!都是您逼我的!”


    “老三哪裏比我強!”


    “您為什麽要抬舉他跟我對抗!”


    “要是您沒有傳位給我的打算,一開始又為什麽給兒臣權利!”


    景平帝久久無言。


    他要怎麽說?


    說覺得自己沒有幾年的時候確實是想栽培老大的?


    立嫡立長,老大繼位確實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可老大身後的勳貴太多了!


    多到他都開始忌憚的程度。


    所以他開始抬舉老三,甚至給剩下的三位皇子都放出了信號。


    可他萬萬沒想到,老大身後的勳貴越來越不老實,最關鍵的是老大竟然沒有轄製他們的手段!


    勳貴跟世家一樣都是王朝的毒瘤,若老大想依靠他們的勢力登上皇位一點錯都沒有。


    但他錯就錯在助長了勳貴們的野心,卻沒有手段轄製他們。


    若是有朝一日老大登基,這天下還是景家的嗎?


    先帝從一個泥腿子一路拚殺才成為天下之主,他能繼承皇位也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可他的兒子們卻陷在了富貴鄉裏,腦子裏隻想著爭這個位置,卻從沒想過提高自己的能力。


    可這些話景平帝一句都不能說,怪就隻能怪他們意會不到。


    景平帝淡淡道:“朕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不爭氣。”


    “機會?”


    “機會!”


    “哈哈!”


    景衡淒笑兩聲,突然沉下臉來,說道:“沒關係,父皇。就算您不把兒臣當您的骨肉,兒臣也會認您的。您不給沒關係,兒臣自己拿!”


    景衡站直身子,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垂垂老矣的父親,說道:“父皇,玉璽在何處,兒臣不想為難你。要是您不願意拿出來,就不要怪兒臣使手段了。”


    “母後在佛堂待得時間夠久了,父皇不想母後嗎?”


    景平帝本來淡然的臉色陡然一變,帝王的威壓傾斜而來:“你敢!”


    景衡似是覺得有些好笑,嘴角掛起一抹笑容,輕聲道:“都到了這個地步,兒臣還有什麽不敢的呢?”


    看看,母妃,這就是你深愛的男人!


    這就是帝王之愛!


    真是虛偽啊!


    朝廷上下人人皆知,皇後是陛下的逆鱗,誰都不能碰,連提上一句都不行。


    當年的事情知道實情的人已所剩無幾,就連皇後的存在都在被景平帝盡量淡化。


    景平帝本來還想再看看的,看看自己的這個兒子還有什麽招數。


    可就在剛剛,他有些厭倦了。


    “朕果然沒有看錯,你能做出今天的事情,果然不堪大位。”


    景衡以為這是自己父皇的垂死掙紮,隻是為了替自己挽迴麵子才說出來這番話,不在意道:“可我贏了!現在所有朝廷官員和皇室中人都在我的手中,這皇位也注定是我的!父皇,別拖延時間了,不會有人知道這大殿發生什麽事情,您不要逼兒臣在大殿見血!”


    “衡兒。”


    聽到這個稱唿,景衡有些恍惚,他已經好多年沒聽到有人這麽叫他了。


    他的神色突然變得狠厲,大聲道:“別這麽叫我!衡兒早就死了,跟他的母妃一起死了!”


    景平帝的心髒突然疼了一下,他壓下那幾不可查的疼痛,聲音又變得平靜無波起來。


    “成王。”


    “朕再給你一個機會,隻要你願意認錯,朕可以當今天什麽都沒有發生,你還是大景朝的成王殿下。朕還會下旨,不管是誰登上皇位,朕都會讓他們好好待你,給你親王的尊榮。”


    景衡聞言嗤笑一聲:“父皇,別再掙紮了,兒臣可沒有那麽多的耐心。”


    景平帝是在垂死掙紮嗎?


    柳毅並不這麽認為。


    不知為何,景平帝越平靜他的心跳的越快,周圍的一切明明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可柳毅卻總覺得有什麽不協調的地方。


    可是現在這個局麵明明是他們占了上風啊!


    姚龍是王爺的親舅舅,絕不可能背叛陛下,而這些禁軍全都是侯爺的親信,更不會出問題了。


    到底是哪裏不對呢?


    就在柳毅皺眉思索之時,殿外突然闖進來一隊穿著甲胄的士兵,領頭的統領身上更是沾染著點點血跡,似是剛剛殺過人一般。


    這隊突然闖進來的士兵讓殿內的氣氛變得更加劍拔弩張起來。


    姚龍最先反應過來,神情一厲,大聲道:“保護王爺!”


    隨即便從腰側將刀抽了出來,快步走到景衡麵前保護他。


    其餘的禁軍也不再管看守的大臣們了,紛紛舉著刀劍往成王這邊靠攏。


    這時一直安靜的王繼偉見狀突然大聲喊道:“來人!成王謀反!護...唔...嗯...駕......”


    一柄刀沒入了王繼偉的胸腹,汩汩鮮血從他的胸口滲出,姚龍猛地將刀從王繼偉的胸腹抽了出來,鮮血噴濺到景平帝麵前的桌案上,就連景平帝明黃的衣袖也沾染了些許。


    景平帝似是有些沒反應過來,怔愣的看著王繼偉在自己身前倒下,有些不相信陪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夥計就要先自己而去了。


    早在這夥人闖進來的時候,姚龍就發現這不是他派去綁官員家眷的親衛,而是皇城司上一營的指揮使莫天川,莫貴妃的親弟弟。


    莫天川出現的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這一夥人中了景平帝的圈套,原本要去江南的莫天川出現在皇宮內,恐怕慶國公宋章和勇伯侯莫思平也沒去地方犒勞軍隊,而是都在京城待命了。


    所以在王繼偉出聲的第一時間他就一刀將其了絕,然後便將目光轉到了景平帝的身上,準備一會挾持景平帝逃出京城。


    他衝著還有些茫然的景衡說道:“王爺,咱們怕是中了圈套了,為今之計隻有挾持皇帝逃出京城,另謀他算。”


    “不行!”


    景衡迴過神來,下意識拒絕。


    姚龍還想說些什麽,身側卻陡然傳來一股巨力,隨即他拿著刀劍的手腕一陣劇痛,咣當一聲,刀身落地,而姚龍也被身側的禁軍們壓在了身下。


    而一旁的景衡也被人製住,形勢陡然變換,禁軍的突然反水誰都沒預料到,除了景平帝跟禁軍的副統領王珣。


    王珣長長的鬆了一口氣,沒管趴在地上的姚龍如何大聲唿喊,衝著景平帝抱拳行禮:“陛下,臣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你確實有罪。”


    景平帝冷著臉站了起來,撇了他一眼,看向下麵身上染血的莫天川,吩咐道:“將眾大臣送往偏殿,不得怠慢。剛剛投靠成王的統統打入大牢,抄家,你現在就去!”


    “臣遵旨!”


    莫天川不敢怠慢,帶著自己的人手就開始行動起來。


    先是將被綁起來的大臣們鬆綁,然後同沒有背叛的大臣一同送往偏殿,隨後就讓皇城司的人將那些背叛的大臣全部押往大牢。


    這些心誌不堅的大臣們頓時哭天喊地,嘴裏一直喊著陛下我知錯了。


    其中屬林文俊喊得最為大聲,他聲音淒厲道:“陛下,臣是被成王蠱惑了啊陛下!臣一時鬼迷了心竅,陛下饒了臣吧,臣再也不敢了!”


    殿內一片嘈雜,莫天川知道景平帝現在心情不好,怕自己被遷怒,連忙讓屬下將這些人的嘴全部堵死,心裏恨恨想到:等有時間他要好好“伺候”這個林文俊,叫的跟豬一樣,要是陛下因此惱了他,他絕不放過這個林文俊!


    柳毅是這群人裏最平靜的一個,他知道柳家因為他的決策已經完了,等入了地府,他無顏麵對列祖列宗。


    可那有什麽辦法呢,誰讓他早早的就上了成王的船,就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還沒等殿內的大臣們全部離開,莫貴妃就慌張的告辭離去。


    景平帝準了莫貴妃的請求,又讓莫天川將姚龍帶走,吩咐道:“讓人將王繼偉的屍身收斂了,朕答應過他,要是他先死了就準他葬在皇陵邊上,讓他給朕看門,如今也是圓了他的念想了。”


    莫天川聞言放棄了讓人將屍體拖出去的想法,而是先用布將王繼偉的屍身裹好,然後點了一名屬下讓他將屍體背了出去。


    屬下雖不情不願,但也不敢抱怨,隻得老老實實的將屍體背了出去。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景平帝看了一眼身旁的王珣,說道:“你們也下去吧,將這忤逆之人留下。”


    “陛下,臣擔心您的安危,還是讓臣在您身邊保護您吧。”


    王珣著實被剛剛姚龍的舉動嚇怕了,誰能想到不聲不響的姚龍就直接拔刀殺人了呢?


    那個時候他才剛靠攏過去,本來準備找個合適的時機直接拿下,這樣陛下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還好陛下沒事,不然他王珣這一條命都不夠謝罪的。


    現在他是真的不敢讓景平帝一個待著了。


    眼看景平帝臉上浮現不悅之色,王珣變通道:“請陛下恕罪,臣要離開可以,但臣要求對成王搜身,完事之後還要縛其雙手,不然臣寧死都不願離開。”


    景平帝沉默一瞬,隨即便點頭同意了。


    他也害怕了。


    而成王從剛剛姚龍殺人開始就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此時更是呆愣愣的任王珣施為。


    隻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就在王珣剛搜完成王的身上沒有任何利器,準備將其綁起來的時候,成王突然掙脫開禁軍的控製,將頭上的發簪拔了下來,尖銳的一端抵在自己的脖頸,聲音淒厲道:“都別過來,不然本王現在就自裁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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