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恆迴到紹乾殿中時,已經入夜。


    他步伐匆忙,徑直衝進了書房,旋開機關,看到密室中空蕩蕩沒有了人影,不由得驚慌失措。


    “跑了?”


    他倒抽一口冷氣,連連倒退,退到座上落座,一臉頹喪。


    難得一場經營,真的要因此而淪為一場空?難道,真的是成也蕭何敗蕭何?他頭腦中一團亂麻,艱難吞咽,揉著前額,沉目思索後著,卻是方寸大亂。


    正混亂間,一道清泠聲音忽然響起:“殿下,您怎麽了?”


    齊恆頓覺心跳漏了一拍,猛地抬頭,正對上了楊楓靈清澈如水的目光,後者一身宮女裝束——“楊姑娘,你還在!”他驟然起身,拉住楓靈胳膊,不敢相信。


    “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不告而別了。”他聽到了耳鼓咚咚,是急速的心跳,幾乎將方才在齊公賢處的早與拋諸腦後——楓靈這一身女裝,著實令他出乎意料。


    “太子妃黃昏時昏厥了過去,彼時她獨自在寢宮,宮人未覺,民女一時著急,仿太子妃之聲唿喊喚了人進去。宮人本欲去承乾殿尋你,又不敢擾了你的公務,便沒有去通告,隻請了禦醫,禦醫望而斷診,開了降暑的藥。我放心不下,方才悄悄喬裝去看了看,把了下脈,”楓靈微笑道,“恭喜殿下,太子妃又有喜了。”她自然沒說,自己是為了見明紫鳶最後一麵才會自寢宮窗口向內望。


    齊恆愣住了,喉結哽動,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隻呆呆看向楓靈,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多謝楊姑娘。”


    楓靈笑而不答,朝書桌一瞥,眨了眨眼:“今兒個公務看來不多的樣子,殿下沒有帶本奏迴來,正好,趕緊去看看太子妃吧。”


    齊恆點點頭,又迴過神來,眼珠輕轉,道:“楊姑娘,這些日子來多謝相助,把你留在宮廷之中,著實的不安全,恆欲連夜將你送出宮去。如今國師未死,後著難繼,望姑娘為恆好生籌劃一下。”


    楓靈本欲借他前去看望明紫鳶的時候溜走,聽他此言,倒是吃驚不小,心下計量一番,輕輕點頭,至書案處坐定,提筆寫起了策書。這算是允了。


    齊恆悄然退出書房,尋了內侍,吩咐一番,又加了守衛方才去了側殿,看望明紫鳶。燭火幽明,重幃深鎖,佳人尚未醒轉,昏睡之中仍然是娥眉緊蹙的嬌俏模樣,實在堪憐。齊恆擔心吵醒她,故是盡量放輕了腳步,走到床前,端了熱水毛巾的宮女卻是不識趣地慌忙跪倒,行禮問安。


    明紫鳶眼眉一皺,緩緩睜開眼來,看清了齊恆的模樣:“殿……殿下……”齊恆顧不上嗬斥那多嘴的宮女,忙蹲下身子,握住明紫鳶的手,將她攙起:“夫人,你醒了……夫人,咱們又有孩子啦……”他低頭看向明紫鳶的手,一時驚詫,“你的手……怎麽破了?”


    聽他前言,明紫鳶隻是一愣,並未露出喜色,聞他後語,卻霎時間淚水漣漣:“殿下……這孩子來的時間,好生巧……”


    齊恆不解其意,心疼的看著明紫鳶殘破的芊芊玉指:“這是怎麽弄的,你又是怎麽會昏倒,難道是這紹乾殿中有人欺負了你?”


    明紫鳶反握住齊恆厚實手掌:“殿下……沒有誰欺負臣妾,臣妾隻是傷心,傷心過了頭……駙馬去了三日,故今日臣妾為他彈了一下午的琴……”


    齊恆是知道明紫鳶與楊楓靈的一段過往的,此刻聞言麵色一沉,屏退了身邊侍女,凝眉道:“夫人你比憐箏還要傷心,叫人看著總是不太合適的。”


    明紫鳶連連搖頭道:“殿下,臣妾之傷心,不及公主十分之一。臣妾隻是失了知音和恩人,而公主卻是失了至親至愛之人。怎麽能比……殿下也莫要疑怪,臣妾在此生最苦最痛的時日,遇到了駙馬,臣妾從未見過有比她更為良善的人——何況他後來又傾力相助於你,這叫臣妾怎能不傷心?


    齊恆默然,攬住明紫鳶肩膀輕聲道:“我沒有疑怪,我怎會懷疑你們有私?隻是這深宮之中,最缺的便是談資,我不想你再成為那風口浪尖的棋子。你祭奠他,我不攔著你,待駙馬下葬後,便一切如常吧。”


    明紫鳶欣然,靠在齊恆懷裏,語氣輕柔:“而今臣妾又有了孕,卻是在駙馬去世之際,臣妾不由覺得,冥冥之中,或許與他,還有一段緣分。臣妾鬥膽,若生下的是個男孩兒,給他取名叫‘浯’,可好?”


    齊恆深深吸了口氣,笑意中帶了些苦澀,聲音低得叫人聽不清楚:“好,好……我倒更希望,你生個和她一般伶俐的女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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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的路漫長悠遠,滿是荊棘,周遭荒無人煙。她急速向前奔跑,想跑出這迷宮一般的筆直的長路,卻不知怎的,一腳踏空,墜入萬丈深淵……


    楓靈從一陣硌人的不適中醒轉,手掌撐起身子時觸到了瓦礫遍布的地板,頓時心裏一驚,待她睜開眼時,麵前的人更是讓她驚得哽住了唿吸——


    玄衫笑吟吟的模樣映入眼簾,他輕佻的地扳起楓靈的臉:“嘖嘖,我朝幸事,居然連駙馬都是如此絕色,甚至,比公主還要漂亮。”他手指輕浮地劃過楓靈的下巴,眉開眼笑。


    楓靈強撐著意識冷冷看向他,她隻記得自己是在紹乾殿的書房中,更換好了原來的男裝,把青鋒劍掛在了腰間,隨後將寫好的策書遞給了齊恆。香霧繚繞間,齊恆敬了她一杯酒,且以薄酒答謝這些日子來的相助。爾後的記憶,並不清晰了。


    她終究不懂,為何自己會落在此人手中。玄衫發絲淩亂,臉上帶著瘀傷,衣襟也破了,看來是剛從牢裏放出來。楓靈心裏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原來至陰至陽的人卻終究是個女人,”國師低低一笑,“我的丹藥隻差了你的心肝做藥引。嘖,當年早就該在你從揚州迴來時候下手,拖到如今,竟然是將我拖成了這步田地。”


    楓靈聲音微弱:“你要殺我?”


    玄衫舉止優雅,談吐如常,隻是眼底露出幾絲瘋狂來:“駙馬爺,說什麽‘殺’?我是要成就你。世間絕無僅有的長生不老藥啊,駙馬,你的心肝有幸成為這藥的藥引。”


    楓靈冷笑:“你要用我做藥引,皇上知道麽?”她頓了頓,因痛苦而眯起了眼,“太子知道麽……?”


    玄衫哈哈大笑:“他們父子兩個當然知道,若不是他們的默許,若不是太子給你下了迷香親手捆縛了你,我這階下之囚又該如何把你這已經戰死的定國功臣平逸侯,少年丞相,絕世駙馬請到我的壽延宮來!”他毫不掩飾麵上的得意,他在大牢裏,日日設營,使得齊公賢連續三日下牢尋他,讓他遊說了齊公賢整整三天,終於使生性暴戾的隆嘉皇帝相信了自己的話。隻是,他也沒能想到,楊悟民,當真是個女人。


    短短一聲歎,楓靈驚覺自己心底並無驚訝之情,反而異常平靜。她沉默半晌,緩緩開口:“你瘋了,皇上也瘋了,世間哪裏有什麽長生不老藥。”


    玄衫一臉神秘:“有的,有的,他告訴過我,他說有,這世上就一定有。”


    楓靈怪問:“他?他是誰?”


    玄衫站起身來,虔誠地望著壽延宮的穹頂:“他是這裏原來的主人,那時候,這裏是叫伏坤宮吧……”他似乎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嘿嘿笑著:“對對對,伏坤宮,哈哈哈,伏坤宮。多大氣的名字,伏坤……後來被楊紀政改成了毓秀宮,哼……”他語氣陡然變低,像是傾訴一個隱藏多年的秘密,“他不隻是這裏的主人,他是整個天下的主人,是我的主人,是我的一切……”


    楓靈明白他神智必然是不正常了,暗自運功提氣,想站起來,卻發現渾身酥軟,探不到一絲內息。她心下一驚,再次調息運轉一個周天,還是失敗了。


    “你給我下了藥?”楓靈眉峰蹙起。


    玄衫呆呆看著她:“你怎麽知道?你怎麽知道我下了藥?”


    楓靈倒是不嫌棄他瘋傻,答到:“我周身無力,提不起內息來,不是下藥了是怎麽迴事?”


    玄衫撫掌大笑:“正是正是,我下了兩道藥,第一道,是破息散,第二道——”他露出一個曖昧的笑容來,“——是媚藥!”


    楓靈大驚:“媚藥用來做什麽?”


    玄衫傻笑:“還不是為了讓他留下子嗣。”他沒有理會楓靈的變色,而是自顧自地講了起來,“那天,我知他必然來這裏悼念蘇若楓……所以,我在香爐裏混進了‘破息散’,然後又加了‘容與合歡’,然後,嗬嗬,然後,我就把雲妃和他放到了一起……”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沉浸在了當年的情境之中:“……後來……就有了六皇子……嗬嗬,這些年,我處心積慮,培植黨羽。他們都以為我想做皇帝,哈哈哈,那個龍椅對我來說,屁都不是!我都是為了將怵兒扶上皇位,我要讓他的骨血重掌天下!我費盡口舌,花了三天時間,齊公賢答應了我,說隻要我做出長生不老藥,他,他就立怵兒為太子!”


    他昏聵的眼神中閃出一抹亮色,他點著楓靈的額頭:“所以,所以你必須得死。”


    楓靈虛弱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亮綿長,笑得氣息不平:“你這個蠢貨。”


    “你說什麽?”玄衿拎起楓靈的衣領,“我的計劃埋伏得很好,沒有人知道,對不對?”


    楓靈繼續笑:“若你做的長生不老藥是假,皇上就不會立六皇子為太子了是不是?那若是你做的長生不老藥是真,皇上又該如何驗證它是真是假呢?是活個幾百年來驗證麽?這幾百年,別說你了,六皇子也死了。再說,若皇上真的萬歲萬歲萬萬歲了,還用得著傳位給皇子麽?”


    玄衫一愣。


    “而且,你的那個‘他’,希望你這也做麽?”


    “他當然希望如此!”玄衫辯駁,“若他不是心心念念要複國,何必創什麽青衣門,這麽多年來暗中行動?”


    楓靈心裏一跳:“你說的那個人,是青衣道長?”


    玄衫麵龐像是籠了一層光:“他是楊景倫,是七皇子,是忘塵觀的青衣。”


    楓靈迴憶起在蘇州看到的那位瘋癲道士,感覺自己唿吸重了幾分,她向旁邊看去,發覺腰間佩劍正在一邊,平躺著放在地上,她暗暗按住了劍柄。


    玄衫眼尖地發現了她的小動作,一把奪了她的劍,麵露駭色:“青鋒劍!青鋒劍怎麽會在你手裏?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楓靈心念微動,低聲輕笑:“我麽,你猜我是什麽人?”


    玄衫定定看著楓靈,忽然覺得她的麵容竟與遙遠的記憶相契合了,他麵上一點點變作了紙色:“你、你、你是蘇若楓的女兒?”


    楓靈愣住,旋即灑然笑說:“你猜得沒錯,我是蘇若楓的女兒,是青衣以及全青衣門這些年保的人,你要殺我?”


    這句話果真見了效,玄衫眼中閃過一絲清明和躊躇,他跳了起來,走來走去,終於是拿起了青鋒劍,對門口命令道:“先將她帶到地閣裏去。”


    出來兩個侍衛模樣的人,將渾身綿軟的楓靈扶起來,越過一道門,拉開了地閣的機關。


    楓靈眼見得地閣的門一點點關上,又等了小片刻,才一個鯉魚打挺躍了起來,打坐調息,果然,如前幾番一樣,自己身上的藥效已經散了。無論藥力多強勁,在她身上,都隻消一炷香的時間便可解脫,以往的數次被人用藥,都是如此。


    她恢複了力氣,開始仔細查看自己被囚的地方。地閣沒有光亮,她便伸手一路摸索過去。四周牆壁均是大理石砌成,指腹間傳來冰涼光滑的觸感。一邊摸索,一邊在頭腦裏理清思緒,越是深思,頭腦裏越是混沌,心底就是越是疼痛——齊恆,當真是如此背德棄義之人麽……


    千算萬算,終是沒有算對,還是算漏了。


    忽然摸到了一處凹陷,她手一縮,細細想了想,又將手探了過去,是個掌寬一般長短的裂縫。她猶豫著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去,竟然可以伸得進整個手掌而未觸底,掌心覺得了粗糙磨手,內裏似乎有著什麽紋路。手腕卡在裂縫口無法進入,她把手拔了出來,又去探其他地方。


    大理石牆麵應是不薄,敲擊出來的聲音均是實的,楓靈合計了下,以自己的功力,是斷不能破牆而出的。


    她將整間地閣探過,摸到一張床榻,上麵有些棉絮,雖不知是否幹淨,總比大理石冰涼的地麵好些。她繼續閉目調息,迴想起方才與玄衿的一番談話,眉心就糾結成了一塊疙瘩。


    “蘇若楓……”她抽了口氣,“當真要坐實了我的臆斷麽?”


    也不是她直覺忒準,而是種種線索早已將所有答案指向一處。楊尚文妥善收藏的畫像,南朝皇後對自己的態度以及愛笙、田氏兄弟、楓行諸人對自己的看重與庇佑,還有,自己與蘇詰眉目間的相似。


    “蘇若楓……”她再次細細吟出這個靜謐雅致的名字,“我的母親麽……”


    頓時,有一片柔軟在心頭脈脈化開。


    她忽然記起方才玄衫說的話,這裏曾是毓秀宮,當年,民朝皇後蘇若楓正是在此宮殿中葬身火海。她推算了一下時間:“這裏必然是有什麽暗門密道助她逃出生天。”


    楓靈又想起了方才摸到的那個不曾觸底的裂縫,腦中靈光一現,又去尋到那個裂縫,細細用指腹摸了摸。她指尖皮膚細膩,清楚地摸到了裏麵細細的紋路。“應該是的……”楓靈暗暗頷首,又犯了難,“接下來,該怎麽做呢?”她抬眼看了看地閣入口處:“他應不會要將我餓死於此吧。”


    玄衫自然不想她餓死,不知過了多少個時辰,有人輕輕開啟了石門的下頁,似乎是要將飯菜傳進來。


    楓靈悄無聲息地靠近門口,在那下頁裏看到了一角小道士所穿的道袍,遂在門上敲了三聲,問:“你是誰?”


    外麵聲音有些淩亂,似乎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楓靈再問,門外已經沒了聲響。她沒有辦法,隻能取了飯菜,迴去坐下。


    幽囚於封閉空間的人,總是容易被各種幻象和迴憶侵襲。楓靈調息打坐,念起青衣曾教她的心法,強製自己陷入無夢的沉睡之中。


    連著三次送飯,楓靈都沒能使那門外的人駐足聽她多言,實在是著急,便一直守在門口,側耳傾聽。


    當門外再次有異動響起時,楓靈連忙迴想著自己記得的那個名字,開門見山問道:“馬律?”她叫齊恆將宮裏的道士悉數驅逐,隻留下了一個馬律,說是方便日後提取供詞,實際上那人正是田謙之前所報上來的隸屬青衣門的手下。


    外麵一時間沒了聲音,楓靈不由得擔心他被驚走了,這倒還好,怕隻怕玄衫動作太快,已經將流散道士召迴了些,那門外的不是馬律而是別人,這就糟糕了。


    但事已至此,已經錯過了太多機會,再猶豫恐怕萬事都遲了,她隻好賭一賭。打定了主意,楓靈清了清嗓子,低聲道:“青山有幸埋忠骨……”


    許久,那邊終於傳來了遲疑而略顯稚嫩的聲響:“衣冠無由束凡人……你究竟是誰?”


    楓靈屏住唿吸,從懷裏取出玉笛來,遞了出去。


    馬上,外麵傳迴了反應:“青衣門門人馬律參見少主,事前不明少主身份,故不敢應答。少主如今被囚於此,皇帝抽調了一百名龍衛軍和三十名禁軍暗衛看守此地,將壽延宮看守得蝶鶴難逾。屬下馬上迴稟門主,盡快設法將少主救出來。”


    楓靈心中一緊,一百名龍衛軍,三十名禁軍暗衛……禁軍暗衛乃是齊公賢私屬近衛,楓靈隻見過兩位,已知他們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如今居然抽調三十名禁軍暗衛來看守自己……她蹙眉思量一陣,打定了主意道:“辛苦小馬兄弟,請先務必將我在此處的消息傳與門主,此外,再設法將青鋒劍與我拿來!”


    門外那人毅然唱諾,隨後又沒有了聲響。


    楓靈於地閣中耐心等待,又不知等候了多少時日,終於在門外的一聲輕響後見到一個熟悉的輪廓探伸進來。


    她迅速上前,握緊青峰劍身,氣息不平,卻意外地發現那劍鞘之外濕漉漉的,帶著血腥氣。


    她頓時一驚,忙問道,“馬律,你如何了?”


    外麵沒有傳來那略顯稚嫩的迴答,倒是隱約傳來眾多腳步聲,她心裏一涼,無暇多慮,於昏暗中抽出青鋒劍來,迅速到了那摩挲多日的凹陷處,將青鋒劍插了進去,輕輕一旋。


    “哢噠”一聲,埋藏在光潔的大理石麵之後的機關開始運作。


    一股**的黴味漫了上來,雖是看不清楚,楓靈亦知道麵前展開了一個洞口。她未多思量,徑直跳了下去,那洞口便自動在身後合攏了——亦將身後驟然傳來的腳步喧嘩聲合攏在了身後。


    她沿著逼仄潮濕的密道急急向前奔走,身上滿是蛛絲和不知名的滑膩,狼狽不堪,卻一刻不敢停留。


    許是繞開宮廷湖泊的緣故,地下的密道修得蜿蜒曲折,但畢竟是密道,很快就到了盡頭。楓靈平複了喘息,走上台階,將手覆在了開關處,一時猶豫起來:這密道過於複雜,她不知道是否到了宮外,更不知道這門外麵會是怎樣的處境。


    一陣若有若無的聲音傳了出來,是熟悉的歌聲:


    “……驀然一相逢,心舟忽不係。”


    “劫可逃,情難避,福兮亦禍兮……”


    楓靈一愣,不知不覺地啟動了手上的機關。


    習慣了幽暗的雙眼一時間沒能接受忽來的光亮,楓靈本能地手搭涼棚勉強遮擋,輕輕眨動緩緩睜開來。


    這裏是紹乾殿的後殿的一座假山背麵——正是那日勘尋出來的無載之密道!


    楓靈記得自己派人於此守衛,立刻警覺地向身前一掃,卻看到了一身龍衛軍打扮的愛笙。


    “愛笙,你……”幾日幽囚一樣的生活,見到愛笙叫她分外欣喜,“果然,果然……”果然這條密道是蘇若楓走過的,故師父一聽到自己被囚於何處立刻派愛笙來此處接應她。


    愛笙亦是鬆了口氣的模樣,不敢多說什麽,亦製止了楓靈,連忙拿出龍衛軍的衣服來,叫楓靈趕緊換上。


    楓靈點點頭,手忙腳亂地套起了衣服。愛笙在旁裏望風,生怕再出什麽岔子。就在此時,旁裏傳來了說話的聲響:“明日就過了頭七,要下葬了,父皇的意思是要加上諡號,今夜務必趕工在碑上加上……”


    說話的是齊恆,身畔跟著禮部的官員。


    楓靈和愛笙俱是一驚,聽著聲音越來越近,忙站在一旁,深深埋下了頭,作行禮狀。


    齊恆全然無察地和她們擦肩而過,走出了數丈遠。


    正當楓靈以為沒有被認出來而鬆了口氣的時候,身後卻又傳來了齊恆的聲音:“你且去禦禮監籌辦此事,我要去尚書台查看——那邊那兩個龍衛軍過來,隨我出宮。”


    楓靈心裏一涼,小心和愛笙交換了個眼神,二人向齊恆拱手唱諾,跟在他身後向宮門走去。楓靈心半懸著,心中一時算出了無數後著,但此刻也隻能先跟著齊恆前行。她腳下步履沉重,耳畔仍舊響著紹乾殿的琴聲,亦在身後愈來愈遠。


    三人就這麽沉默著,楓靈心下暗自疑惑,怎麽周遭俱是一臉肅容的龍衛軍和搜身查看的場景。但太子畢竟是太子,他們三人在宮人的行禮問候聲中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宮門,出了皇宮。


    楓靈識得去尚書台的路,也自然看出了齊恆所去方向並非尚書台。此刻乃是午後,城中街道行人不多,齊恆忽然拐入民巷,愈走愈急。楓靈暗自思量許久,仍是沒能揣測出齊恆用意,便反手握住愛笙柔夷,在手背處輕輕寫下:我左君右。


    愛笙會意,在她指上輕輕一壓。


    二人步子漸漸放緩,與齊恆離著遠了些。正當兩人意欲一左一右施展輕功離開的時候,齊恆卻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沉聲道:“這裏應該安全了,你走吧。”


    楓靈一驚,幾乎忘了防備,猛然抬起頭來,錯愕看向齊恆。


    齊恆掃過楓靈麵容,淡淡說道:“若是低著頭就認不出你,恆豈不是成了有眼無珠之輩,”他看了眼愛笙,複又道,“方才宮裏敲了鍾,說是跑了重要的囚犯,故現在宮廷戒嚴,進出宮廷皆需登記在冊,若非我帶你們,你們怕是在宮門口便被攔著了。”


    楓靈怔怔看向齊恆,衝口問道:“殿下為何要演這樣一出‘捉放曹’?”


    齊恆揚眉,細細打量楓靈略顯憔悴的麵容,一字一頓答道:“楊楓靈,你可是比不得孟德,我亦不是陳宮——你要記得,這是第二次。”


    楓靈默然醒悟,從懷中取出錦囊,摸出一顆珠子來,輕輕放在地上,“民女感念殿下盛德,願殿下如願得登大寶,君臨天下,成一代曠世明君。”隨著話音落下,楓靈深深向齊恆作了個揖,轉身拉著愛笙離去。


    齊恆在原地佇立良久,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到了看不見,又呆了片刻,才上前,拾起了地上的珠子。齊公賢命他捆縛駙馬入壽延宮時他便覺得奇怪,遂派人調查皇帝三日來行蹤,又暗審天牢守衛,得知了齊公賢與玄衫所談大致內容。心下便有了判斷,不論這長生不老藥是真是假,齊公賢居然應允此等承諾,他這太子之位,仍是岌岌可危。故他一邊將楊楓靈拱手送上,一邊派人布置於壽延宮內外打探情況,知道駙馬仍然幽囚未死,又埋伏了幾日,就發現了變數——之前駙馬曾提到的馬律出宮報信,那個總跟在駙馬身邊的楊聖偷偷潛入宮廷。


    讓一個人消失有太多的方法,最保險的,是毀屍滅跡,然而,他卻終究沒能忍心,對她下殺手。


    齊恆機械地解下手腕上的翡翠玉珠,輕巧地將那個活結解開,認真將那珠子串了上去,然後,狠狠係上了一個死結,“楊楓靈,這是第二次,我不希望,還有下一次……”


    紹乾殿內,琴聲未絕,幽婉徵聲聲聲催人斷腸,卻是漸漸變低,終於消弭了聲音。“嘣”的一聲斷裂聲響,將一切的哀婉悲痛封在殘留了鮮血的斷弦裏¬——


    曲終,人未散。


    是夜,壽延宮中傳來響徹宮廷的狂笑聲,爾後,壽延宮裏燃起了熊熊大火。這一次,這間屹立二百年的宮殿沒有二十年前那般幸運,是真正的徹底燒毀殆盡。


    隆嘉帝聞訊披衣倒屐出宮,在烈火熊熊的殿外命人滅火,強調務必生擒國師玄衫。熱浪襲來,讓身著玄色龍袍的他身形一晃,亦聽到了其中超乎尋常的癲狂笑聲。


    “楊景倫!我終於還是敗在你手裏,哈哈哈,楊景倫,楊景倫……哈哈哈,哈哈哈哈……世間哪有長生不老,能得永恆的,隻是這一輩子的長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漸低,終於沒了聲息。


    【第十九章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配樂:莫失莫忘


    小楊算漏了齊恆。


    我算漏了我今天沒有網而且我十幾年的發小會拖我出去逛街……


    瓜爸爸強烈要求看我寫的東西,西瓜表示壓力有點大……


    淩晨更二十章,明天更第三部終章……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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