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機萬算皆隱諱,魑魅魍魎步後追。


    廿載風雲流冷血,一夜琵琶落情淚。


    山嵐五裏尋天索,疑雲彌漫聽春雷。


    錚錚訴盡相思語,青衫淋漓心肝碎。


    這一場宮宴,天子齊公賢都喝得酩酊大醉,宮宴結束後,他隻是簡單向群臣說了幾句祝晚的話,便迴了宮。所幸他還記得自己的女婿,下的最後一道命令便是把同樣喝得酩酊大醉的駙馬——也就是平逸侯送迴宮——沒說是哪個宮。而那個最能體會聖上心意的王總管卻是心領神會,囑咐了轎夫將駙馬送到流箏宮去。無論齊公賢對於楊悟民再怎麽忌諱,他也明白,自己需要一個這樣的女婿,自己的女兒也需要一個這樣的丈夫。


    跟隨著送駙馬爺的轎子向流箏宮走去的田許和愛笙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他們心中各有心事。


    人世繁冗,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個平逸侯,終究是名不副實的。


    田許濃眉凝緊,一身藏青色衣衫襯得他身材偉岸,高大英挺。他思索著方才見到的那名紫衣女子:她的身形十分熟悉,似乎不久前才見過;那女子步履輕盈身姿靈便,分明是個武功高手;整場宴會她的眼光老是在自己主子身上瞄著,似乎是審視,又似乎是嘲諷。田許深深唿出了一口氣,心中疑團難解。所幸她看主子的眼神和善,應是無甚惡意。田許似乎是自我安慰一般地想著,不由自主地向身邊的愛笙看去。


    愛笙臉上的神色沒有那麽沉重,但是也不輕鬆,她思索的是方才楓靈在宴會上的表現,會不會太引人注目。兩次出手相助也就罷了,為何要明著跳出來嶄露頭角呢?看來少爺也是忍不住寂寞的人,這樣一來,將來……那個“五年”,不知道是由老爺還是由宿命。她咬唇垂首,眼神中多了幾分隱忍,又多了幾分擔憂。


    田許見她神色愈哀,知道她是心中緊張,苦笑著搖了搖頭,又陷入了深思。一路默默無語,隻看到身邊一頂頂轎子從這狹小的宮道中穿梭,達官貴人們也要迴自己的府邸休息了。


    好容易走到後宮處時,四周寂寥無人,隻剩下四個一身黑色衣服的轎夫以及身後跟著的兩個穿藏青色衣衫的田許和愛笙還有那在轎子裏睡得很沉的人物。愛笙感覺很奇怪,平日裏楓靈的酒量好得不像話,知道若是她醉,不是大喜便是大悲,而今晚居然喝得那麽少就醉了,實在是不像她。


    引著轎子走進流箏宮,正聽得憐箏的房中時不時傳來幾聲琵琶撥弦的聲音,還有女人說話的聲音。愛笙有些驚愕,見清兒和醒兒正在外麵站著,於是上前討巧地笑道:“二位漂亮姐姐可好,小的送駙馬爺迴來了——不知道公主在做什麽?今晚上宮裏有客?”


    “喲,還是楊聖小哥會說話,不愧是跟著駙馬狀元郎的。”清兒微笑著誇獎,點頭道,“公主,現在正在練琵琶呢,她今天晚上是有客人。是相府的曹二小姐,她們兩個原是童年好友,隻是曹小姐自小體弱多病,十年前得異人撫養,遠離京城雲遊了十年,今日才算迴來。公主見她歡喜得不得了,宴會還沒有結束就拉著她迴來了,兩人在房中閑聊。聊著高興了,公主就興致勃勃地拿出了琵琶,她從前跟著皇後學的,不過已經荒廢了幾年了。”說著,她歪著頭向窗上迎出來的人影笑了笑,接著說道:“皇後當年好像也是很疼這位曹小姐的,聽說連曹小姐的名字都是皇後給取的,自小就帶到宮裏來玩耍——今晚公主還留了曹小姐在宮裏過夜。”


    愛笙恍然,旋即一副懵懂模樣:“原來如此——不過駙馬已經熟睡了,該如何安置他?應當是送到公主寢宮裏才是。”


    “好了,先把駙馬扶下來吧。”醒兒走到轎子前說,“先將他攙出來,直接送到公主房裏就是了。畢竟是夫妻,公主應該不會在意,寢宮本就是睡覺休息的地方嘛,倒是公主應該到書房裏去練琵琶才是。”說著撩起了轎簾,向裏麵看去。


    愛笙生怕她動手去碰楓靈會出什麽事,急忙上前一步切切說道:“醒兒姐姐不必勞累,讓小的來就行了。”一時沒攔住,醒兒已經發出了“啊”的一聲尖叫。


    愛笙心中著慌,連忙到了轎子口向裏探去,不由得也愣住了。一向木訥的田許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趕緊到轎前察看,這才明白了愛笙的驚詫:這裏邊坐著的,不是楊楓靈——誰也料不到,裏麵坐著的居然是睡熟了的秦聖清。


    漫說清兒醒兒傻了眼,愛笙田許更是困惑不解:駙馬怎麽會變成秦聖清了?變戲法兒的今晚上也沒有拿駙馬做表演啊。


    “這個人不是秦侍郎麽?”醒兒愣愣道,“他怎麽成駙馬了……不對,駙馬怎麽變成他了,哎呀,也不對,這到底是怎麽一迴事啊。”她苦惱地摸了摸頭,清兒不滿地瞪了她一眼,擔憂道:“駙馬呢?”


    愛笙的心裏一抽,焦急抬眼看著田許,眼中滿是探詢。


    田許輕輕向她搖了搖頭,為叫她定下心來,便沉聲道:“駙馬和秦大人的轎子可能弄混了,別擔心,我們待會去宮門口找一找,或許還能找到。”


    他轉頭對清兒醒兒囑咐道:“此事先不用驚擾公主,免得徒增煩擾。”


    清兒翻了個白眼:“曉得了。”醒兒則拚了命點頭,仍是一臉沉思,叫清兒的白眼翻得更厲害了。


    說罷,田許命令幾個迷糊轎夫把誤入深宮的秦大人送迴自己的府邸,隨後和愛笙到了宮門口去尋找楊楓靈的身影。他麵上波瀾不驚,心中卻是萬分焦慮:一旦不省人事的楓靈出了宮……難以想象。


    三更鼓聲咚咚敲著,似乎,知道有什麽事情,正在發生……


    一片混沌中,楓靈意識到自己是在一個香氣四溢的所在。不是什麽飯菜的香氣,而是花香,檀香,木香,以及——脂粉香。她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勁,而是抱住了身邊的被子,糊裏糊塗地想到了自己在幽州的女兒閨房,也是暗香浮動,滿室翩躚。


    ——不對,這裏是皇宮!


    她還是不太清醒,呃,這是憐箏的床吧,我好像還記得皇上命人送我到流箏宮……


    唔,憐箏,憐箏,咦?她怎麽會允許我睡在她的床上?楓靈猛地一激靈,忽然挺起身來,睜開了眼,四下裏望去,驚出了一身冷汗。這裏不是流箏宮!


    粉紅色的帳幔,薄紗飄逸,現出一派妖嬈旖旎;高大寬闊的床上,金衾玉枕,彰顯出帝王家的闊氣與威嚴;不遠處的金獸銅鼎中升起脈脈煙氣,混合著衾被上的濃鬱香氣,一陣陣衝得人腦子一片混亂:這裏是皇宮沒錯,這裏是女子的閨房沒錯,自己躺在一個女子的床上沒錯——錯的是,這裏分明是皇帝妃子的寢宮。


    她匆忙下了床,謝天謝地,身上衣衫完整,雖然亂了些。看來在自己不慎清醒的短暫時間裏,沒有發生什麽不該發生的事。


    楓靈不假思索便想立刻離開,上前幾步撩起了麵前的粉色宮紗,卻正迎上了準備走進來的人,一個身帶著溫黁水汽的女人。楓靈麵上一僵,不僅僅為了麵前女人一身薄如蟬翼的縹緲雲裳,不僅僅為了麵前女子的絕美麵容,更為了麵前女子的身份。楓靈腿一軟,跪伏於地,聲息困難,好容易顫抖著出了聲:“雲妃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楊楓靈規規矩矩地跪在幾乎半裸著的雲妃腳下,不敢抬頭,不敢喘息,連害怕,也失去了勇氣。許久,雲妃低下頭來,仔細打量眼前人,看著那張平素溫潤如玉,從不肯說出一句傷了他人的言語的,心軟得不像話的駙馬爺,唇邊露出了一絲淺笑。是譏誚,也是自嘲。


    她原以為自己隻會和一個中了迷藥的男人歡愛,然後在第二日清晨和他交涉而已。


    這人卻自己醒了。


    “駙馬爺不必驚慌,平身吧。”她依然是俯下身去,將自己馨香的身體靠近了那個恨不得把頭埋進地板裏的人,一隻馨香玉手攙住了那微微顫抖著的胳膊,卻沒能扶起來。


    “微臣擅闖娘娘寢宮,罪不容誅,本應碎屍萬段,以全娘娘名節。”駙馬爺的聲音很是冷靜。雲妃有些意外,她收迴手,緩緩直起身子,唇邊的笑容變作了冷笑,她從不相信男子的冷漠與冷靜,至少,她從未見過在她的美貌麵前可以保持清高的男子:“駙馬爺,此話怎講?‘本應’?那麽,‘然而’呢?”


    楓靈深深吸了一口氣,卻是吸進了更多的芬芳,叫她窒息起來,隻得稟住了唿吸說道:“然而此事傳出去終究與皇家聲譽無益,臣寧殺一己之身不願敗皇室之名,故而請娘娘原諒微臣擅闖之罪,好在臣並未犯下更加大不敬的罪過。臣這就離開,定然不會壞了娘娘名節,汙了皇室清譽。”說罷,跪在地上的楓靈等不及起身,弓著背就向門邊走去。


    “駙馬爺當我這寢宮是什麽地方?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雲妃沒有上前攔阻,笑意更甚地迴了床前坐下,將手在那碧隴宮燈上來來迴迴地撥弄著那火苗,寢宮原就點了這一盞燈,經她這麽一弄,宮裏忽明忽暗,一派妖冶旖旎的朦朧景象:“而且,駙馬來時沒有人見到,但是這麽一出去怕是馬上就有人看見。如此一來,不但駙馬難逃一死,皇家的名聲也好不了!”她話音曼妙,柔柔動聽,卻藏著綿綿的威脅,叫準備奪門而出的楓靈進退兩難。


    這到底是怎麽一迴事?楓靈直起身子,將混亂的思維整理一下,清秀的麵龐籠上了疑惑,卻還沒有失掉冷靜。她背對著雲妃,頭微微仰了起來,調整了下唿吸,問道:“那麽請娘娘指點迷津,告訴微臣該如何走出這寢宮而不被巡邏的士兵發現。”


    “沒有辦法,”雲妃站起身來,向那個站在門口的人靠近說道,“宮宴來的人太多,巡邏的士兵增加了一倍,通夜巡守,別說一個人了,連隻燕子飛出去也受到了監視。”她走到了楓靈的背後,手搭在了楓靈的肩上,身子靠了過去,嘴湊到了楓靈耳邊,柔聲曖昧道,“唯一的辦法就是今夜留在這裏,不出去。”


    溫熱的氣流卻吹得楓靈脊上生寒,柔軟的胸懷更是叫她無所適從,她咬了咬牙,猛地把肩向下一聳,躲向一旁弓腰說道:“請娘娘自重,不要折殺微臣。”


    “自重?折殺?駙馬言重了。”雲妃輕聲笑著,恬然坐到桌旁,一雙明眸秋波婉轉,含情脈脈地向一旁的楓靈看去,托腮笑道,“反正這一夜駙馬爺也出不去,難不成就這麽站著?”


    “臣隻是誤闖娘娘寢宮罷了,出去時候小心一些,應當不會有什麽岔子。今夜悟民貪杯,多喝了一些,所以才會冒犯娘娘,擅入寢宮,臣自當靜思己過,月內滴酒不沾。”楓靈轉身,又想推門,卻又聽到了身後的聲音,不依不饒。


    “隻怕是沒人會信駙馬是個坐懷不亂的君子吧,尤其是假如我再多說幾句的話,那麽駙馬真就是跳進揚子江也洗不清了——既然進來了,就沒那麽容易出去了,駙馬。”雲妃說得不緊不慢,眸中閃過一抹厲色。


    楓靈頓了頓,轉過身來,昂首直視著華美盡現的雲妃,斂起了方才的羞澀和慌張,坦然打量著雲妃的模樣,目光清澈幹淨。雲妃被她這目光打量得麵色微熱,這才為自己半裸的衣著著慌起來。


    楊楓靈低低一歎:“娘娘,這到底是為什麽?縱使臣喝得再多,臣的四位轎夫總沒有喝多,臣的兩位家人總沒有喝多,誤入娘娘寢宮的事情,相信會牽涉到更多人,請娘娘三思。”她點出了種種疑點,仍是一瞬不瞬地望著雲妃,等她做出答複。


    雲霓宮中,一片安靜。


    這種安靜沒有保持多久就被雲妃的輕笑聲打破了,她再度站起身來,一步一步走到楓靈麵前,對上了楓靈淡泊坦然的眸子:“就算是有人做了手腳又如何?就算是有人設計陷害又如何?僅僅這樣就夠了,駙馬,就算你是被人陷害,你也不清白了。”


    “我不清白,沒關係,關鍵是,娘娘,您需要清白。”楓靈飛快合計著這件事的始末,斟酌著詞句,“不僅僅是娘娘,還有六皇子。此事若發,六皇子必受波及。或許還會有好事之徒懷疑六皇子的身世,那——洗不清的就不僅僅是微臣了。”她緩緩說著,卻敏銳地捕捉到雲妃眼中閃過的一絲懼色,忙接著又道,“臣平素酒量尚可,今日居然粗飲幾杯便醉了,想必是有什麽人做過了手腳。既然有人做手腳,就有人知道始末,知道的人嘴總是不嚴實的。醫術高超的人或許還可以從悟民的脈象上看出來什麽。悟民現在頭暈尤甚。”雲妃被她戳中心思,嘴唇抿了起來,一副沉思模樣。


    楓靈驟然跪地叩首:“娘娘本是深明大義之人,定然不會以卑鄙之計暗害於臣,想必是有宵小之徒,想要陷害微臣與娘娘二人,請娘娘明斷。”她伏在地上一動不動,把選擇交到了雲妃手中。


    雲妃麵色如紙,默然背手轉了過去,不知道是望著什麽發愣,而楓靈仍然跪在一旁。二人一時恍然,同時想到了不久前的一個場景,是在禦花園裏,也是這樣,一個素手而立,一個跪在地上。


    “臣已然答應了娘娘會保六皇子平安,會保娘娘母子平安,娘娘莫不是不信微臣?”楓靈仰起頭,望著那孱弱的背影,念及其孤苦,心頭驀地一軟,“娘娘,請相信微臣,也請娘娘不要為難微臣,這樣對娘娘與微臣,都有好處。”


    “床頭右行三步,屏風後有一暗格,推門出去暗道直達禦花園,天色不早,請駙馬迴去休息了吧。”雲妃的聲音顯得疲倦而無助,孱弱的身體因無力而倚在了一旁的牆上。


    楓靈起身,張口欲言,終究沒有說話,而是尋向了那被屏風擋住的門,她注意到那門被關得匆忙,頓時明白自己便是從這裏被送進來的,於是小心翼翼進了暗道,掩好了門,向外走了出去。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雲妃默默扶牆站了起來,笑靨如花,卻是無比淒涼,有若蓮荷向秋,浮萍遊動。她何嚐希望如此,以肉身做籌,來換一個人的忠誠。然而,這畢竟是命……


    終南山腳下,一個麵目倔強的少年正在山下的密林裏獨自穿梭。又饑又寒的痛苦折磨著他幼小的身心,淡薄破舊的麻衣遮蔽著他瘦弱的軀體,清瘦的麵容帶著由於貧困而得不到正常滋養的,不健康的蠟黃。


    他是個麵貌清秀的少年,不過十歲出頭,卻顯出了非同尋常的冷靜,盡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時此刻的孤獨與無依無靠。


    孤獨,卻不恐懼。他堅信著自己不會死在這麽一片深山密林之中,不知道是與生俱來的自信與堅強,還是冥冥之中預示著他會得到貴人相助。即使是他因為這一整天的奔波而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和精神,最終無力地倒下,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嗅到了那種冷漠的土地香氣,他依舊沒有放棄希望。他堅信著,天不會亡我,天將降大任於我。


    他是個被拋棄的孩子,卻又是個從來不會拋棄自我的孩子。他慢慢爬到一棵樹前去尋找自己的依靠,寒冷讓他瑟瑟發抖,低燒使他暈眩迷糊。他默默等著,等待著一個可以解救自己的身影……


    “國師,國師。”幾聲急促的唿喚喚醒了陷入了某些深沉迴憶的國師。他緩緩睜開眼,看向身邊帶著金質麵具的護法,輕輕咳了一聲,撫了撫自己的臉,用著平素不緊不慢的聲氣說道:“怎麽?現在是什麽時候了?”金質麵具的護法深深埋下了頭,似乎是不敢直視。國師玄衫,是慣於笑裏藏刀的。


    “國師,已過了子時三刻了。”金質麵具護法小心地迴應著。


    “已經這麽晚了。”國師從寬大的太師椅上站起身來,將身旁已經涼透了的茶潑灑到地上,又將手撫在了光溜溜的下巴上——他從不蓄胡須,但是喜歡重複這個動作——氣定神閑說道:“已經這麽晚了,想必那藥效已經過了,該發生的事情也應該已經發生過了。是時候該去了,我們走吧。去看看某個風流鬼瑟縮的模樣。”他緩緩移動了步子,隨著他的腳步,身旁的幾個鬼魅般的影子也跟隨著動了起來,也移動著如同鬼魅一樣的步伐。


    他闊步走出了自己所居住的宮殿,這座寢宮,同時也是他為皇帝齊公賢煉製丹藥的地方。平日裏金來銅往,濃煙滾滾。而且,為了尋找製作什麽長生不老要的藥引,許多無辜的性命就葬送在了此地,葬在了那金碧輝煌的煉丹爐中。當初國師入住這間宮殿的時候,齊公賢親自為這座宮殿命名為壽延宮。而事實上,在這座宮殿整修之前這裏幾乎是一片廢墟,被火燒得全然沒有了模樣。那時這裏叫做“毓秀宮”,是前朝皇後蘇若楓消失在這宮廷裏的地方。而再向前追溯,其實這裏叫做“伏坤宮”,是民順宗時候七皇子的寢宮。


    走到了想要到達的地方,從侍衛討好的答話中他聽出來在他們戍守的這段時間裏沒有一個人從這裏出來過。他滿意一笑,嗯,是預想中的結果。


    他大方地踏入了寢宮。


    走到寢宮門外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止住了腳步,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情不自禁地笑了,他想到了裏麵的人一定是衣衫不整而且慌亂不堪的模樣。平日素來清高文雅、風度翩翩的駙馬,此時此刻,該是有多尷尬,多慌張。國師輕輕推開了門,心頭湧起了一種奇妙的報複快感。


    然而,室內沒有意想中的淩亂,也沒有預料中的惶恐害怕,也沒有揣測中的痛哭流涕,他什麽也沒有看見,除了那一個纖瘦立在宮燈之前的背影。雲妃輕輕地將手攏在碧紗宮燈上麵,掌控著這間空蕩蕩而又寂寞的寢室的明暗。


    國師驚詫地向四周看了一遍,的的確確,這裏隻有他們兩個人,而那個本應該在這裏的駙馬已經是不知所蹤。他向前走了幾步,走進了那個纖瘦的背影,低聲問到:“駙馬人呢?”話語掩飾不住他的怒氣。


    “他已經走了。”雲妃沒有轉過頭來看他,依舊將自己的手指在細弱的火苗上麵撫弄著。


    “走?怎麽可能?他明明服下了我的迷藥,不可能走得脫的!”國師終於壓不住怒氣了,他咆哮起來。


    “我怎麽知道。我去沐浴迴來時,他已經醒了。說了沒有幾句話,我就放他走了。明明是你自己製作的迷藥不管用,怪不得別人。”雲妃冷冷笑著,輕輕將那室中唯一的光明吹熄了。她抬起頭來,在黑暗中注視氣得額上青筋暴起的男人。


    國師心頭火起,上前幾步,狠扼住麵前這個羸弱女子的手腕,惡聲道:“成事不足,你怎麽可以輕易地放了他離開!就算是他沒有中迷藥,你也有本事把他留住,至少留到我到來。門口的侍衛說沒有人從這裏出去,這樣一來,分明是你把人給放走了!今夜在他的酒中下迷藥,將他的轎子移花接木,好不容易得了這麽一個收服他的機會,你居然——”說著,他陰兀的眼神在黑暗中閃著光芒,加重了手上的力度。


    雲妃痛得哼出了聲,猛然掙脫,推後幾步,調整了自己的唿吸,輕輕揉搓著自己的手腕說道:“你這是做什麽?他走前明明答應了我要保怵兒,也算是達到了目的,難道非要以我和他的一夜風流作要挾?”


    玄衫聽了這話,背手轉過身去,平靜著自己的怒火,深深唿吸幾次,終於又恢複了波瀾不驚的麵容,轉過身來,彬彬有禮道:“貧道一時愚魯,粗暴了些,望娘娘原諒。既然駙馬已經答應了要保六皇子,那麽應該就沒有什麽大礙了。娘娘這一夜,辛苦了。”


    雲妃怔怔看著他,前後態度的轉變不過一個瞬間。她忽地目眩神迷,一時站立不穩,倚在了牆上。許久,她恨恨抬首,心碎問道:“為什麽?為什麽從一開始你就要利用我,利用我的身體?十年前是這樣,今夜也是這樣。你到底是要達成什麽樣的目的?你現在已經是國師,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什麽要將我和怵兒推入爭鬥之中?你到底是……”


    “娘娘不要再說話了。”玄衫彬彬有禮地打斷了雲妃的詰問,“夜已深,說太多的話隻能徒增疲勞。臣自然是盡心盡力地想輔佐出一個明君。而為齊王鋪路少不得開路人,駙馬就是這樣一個人。娘娘請安寢吧。微臣退下了,順便,也去看看駙馬是否安然迴到流箏宮了。”他昂起頭,坦然地轉身出了寢宮,隻留下雲妃一人茫然怔愣——痛哭失聲。


    “國師,現在怎麽辦?”帶著棕色木製麵具的護法悄無聲息地從一棵樹後躬身走了出來,到了國師身邊。


    “還能怎麽辦?這個女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國師餘怒未消,恨恨揮了一下寬大的衣袖,“若非她是六皇子的母親,我早就想法兒除了她。現在,她還得活著。”他闊步向前走去,身後幾個鬼魅般的影子依然追隨著他。


    “我們現在先去流箏宮看一看。”穿過花園,他踩碎了一地的花影,正說著,一陣平靜中蘊藏著些許激烈的琵琶聲傳來,將他徹底隔在了流箏宮的外麵。他聆聽著,追憶著,體會著,漸漸忘記了自己的來意,在溫和的晚風之中慢慢醉去了。


    愛笙和田許兩個人在宮門處忙了小半個時辰也沒能發現駙馬的身影,眼見得最後一頂轎子出了宮門,他們再沒了法子,隻得惴惴迴了流箏宮。走近流箏宮,未進宮門,便聽到了一陣錚錚的琵琶聲。與方才那種斷續不同,現在非但一氣嗬成,而且彈得催人心魄,無比震撼。愛笙心中起疑,這豈是出自那性情活潑的憐箏之手?


    兩人走進宮內,正見一人憑風袖手而立,背對這兩個人站在庭中,似乎在側耳傾聽,頭上灑著銀白的月光,腳旁伴著搖曳的花影,輕飄飄的柳絮在她的衣旁圍繞、飛散。好像是有那麽頑皮的一撮飛入她清亮的眼中一般,她輕輕抬起衣袖在眼旁輕輕拂拭著。然而,卻終究沒能撫去那越積越多的淚水,眼淚順著光潔的麵頰淌下來,落在堅硬的地麵上,殷濕了那青色的石磚。


    兩人大驚失色,忙上前扶住忽然跪倒在地上的駙馬,又是欣喜又是困惑。喜的是駙馬安然歸來,惑的是駙馬如同天降,而現在又是淚水漣漣。


    琵琶聲錚錚作響,平和地述說著一個迷亂的故事,將人帶入一個個漩渦之中。泥潭深陷,無法脫身。彈者有情,縱使聽者無意,也會墮入其中,更何況此時此刻的楊楓靈,心亂如麻,情難自抑。


    楓靈少時習的是笛,隻因笛子帶起來輕便,後來也學過撫琴,也是因為秦聖清的緣故。琵琶此類樂器她並不擅長,可當年在幽州城中,她時常會從煙花巷末聽到歌女的撥子撥動琵琶時候的聲響,可是,當年從未有過今朝的這般痛哭。愛笙和田許都是不解,楊楓靈這淚,流得實在是莫名其妙。


    就在此時,室中的琵琶聲停住了。


    憐箏輕輕放撥,唿吸顯得急促而緊迫。額間的汗水漸漸流了下來,與淚水一道,滴在琵琶上,滑落到衣衫化為晶瑩水珠。傷心難自已,她終於將琵琶撂到了一旁,站起身來,背對著曹若冰擦拭起自己的淚水。曹若冰憐惜地看著她瘦弱的背影,無奈地搖頭。


    “若冰姐姐,為什麽我彈這首曲子竟然會流淚,會傷心到這等地步。”她穩住了唿吸,緩緩推開麵前的窗子,忽地一愣。


    楊楓靈,你又為何哭得這般傷心?


    憐箏心頭莫名一悸。


    身後那個悠悠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這首曲子,相傳為當初民高祖——那個做什麽什麽不行,屢試不第,從商必虧,手無縛雞之力的楊惑一日夢得,後譜為曲子。我師父將此曲教給我時,曾說此曲聽來激昂,其實暗含悲涼,宿命情緣,如債如咒,攝人心魄。情深之人彈出,情切之時定然下淚;愛濃之人聞之,曲高時刻必定淋漓。公主你既然彈到落淚,定然已經心有所屬,用情至深了。”曹若冰邊說著邊走近憐箏,正好看到外麵的場景,驚訝道:“駙馬迴來了?”憐箏慌忙合窗,低頭說道:“迴來就迴來吧。”


    曹若冰見她驚慌模樣,調侃笑道:“公主所愛之人可是駙馬爺?哎呀呀,我糊塗了,公主所愛之人當然是駙馬,哈哈,我糊塗了。”她大笑著,欠身說道:“已經晚了,公主不要再彈這首曲子了,今夜一夜學會,已經很是難得了,不必再練習了。要不要民女去叫駙馬進來——”


    “慢著!”憐箏把臉別到一旁去,黯然道,“憑什麽我就非得愛她?我不可能愛她——曹姐姐,我不困,今夜,我不想睡了,我隻想彈這首曲子,彈到,我不再落淚為止。”說著,她迴到了座位上,重新抱起那龐大的琵琶,倔強地接著練習那首曲子。“曹姐姐若是困了,就移步客房去休息吧——另外,不必叫駙馬進來,她若是想進來自會進來。”


    “民女告退。”曹若冰施禮退出,在合上房門的同時,聽到那倔強的琵琶聲再度響起,氣勢好像柔弱了幾分。


    迴首時,見楊楓靈已經沒有方才那般狼狽流淚的模樣,隻是顯得有些尷尬,畢竟聽曲聽到痛哭還被人看到,確實窘迫。曹若冰淺淺一笑,淡然道:“‘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洲司馬青衫濕。’駙馬果真是性情中人,公主也是。”


    楓靈沒有說話,亦斂容笑道:“曲如人心罷了,悟民不通音律,可是曲到動情之時,縱使是山野村夫也會沉迷其中。”


    “恐怕是情深至極難以自拔吧——”曹若冰唇邊浮起一抹笑容,“民女先去休息了,也請駙馬爺早些休息。”說罷,向著自己的客房走去了。空留下一庭愈發寂寞的琵琶聲。


    “我們迴去吧。”牆外的玄衣男子驀地深沉起來,眼中似乎有什麽光芒閃動著,他對著身後的人說了話,然後深沉地離開。伴隨著他輕飄飄的腳步,幾個鬼魅般的身影也離開了。


    流箏宮的琵琶響了一夜……


    【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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