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的逃難者和潰退的軍人。道路不甚寬闊,兩旁的樹木稀稀拉拉,粘滿黃泥的路麵起伏不平,尤其是一些被敵機炸毀的路段,軍民堵住了路口,前麵的車輛都無處可走,後麵的車輛就狂按喇叭。各種聲音響成一片。


    一路上,他目睹的都是淒慘的景象:成千上萬的軍民像螞蟻一樣在公路上奔逃,大家爭先恐後,擁擠不堪,各級指揮官對自己的部隊已完全失去了掌控——撤退的時機太晚了!更可憐是那許多傷兵,誰也管不了他們了,就那樣痛苦地躺在路上等著敵機來轟炸!


    奔突的大軍似乎根本就沒有確定的方向、道路,也沒有任何部隊掩護、遲滯迫擊的敵人,更不用談有什麽接應、收容的兵站、救治處以及計劃和任務。一切都在慌亂中進行,驚恐,無序,都拚命地向前趕,形成了極度的混亂。


    潰退之慘,一言難盡!


    月仙反倒不再焦躁,渾身是泥卻心境純淨,仿佛奔向的是一個希望之途!他帶著芽子,馬不停蹄地一路顛簸,將芽子緊緊地背在背上或架在肩上,一路和她說著話兒,他說:“我們要到首都到你媽媽那裏去……”


    芽子沒有哭鬧,緊緊地貼著父親,像沉睡了一樣,月仙都吃驚她的安靜!殊不知,十天前對采娥的死她可是另一番樣子呢!心想女兒終是漸漸懂事了,哪怕她還這樣的幼稚!欣慰的同時,也不免為沒能給她一個安全的成長之所而歉疚,他唯願:一切逢兇化吉,遇難呈祥!


    三天後,在一片淒風苦雨中,父女倆隨逃難大軍經嘉定、太倉、直塘、支塘轉移至常熟,複遭敵機大肆來襲,飛機滿天,蓋在城區投彈。轟炸聲大作,轟炸聲過後,隻聽得機槍聲不息,令人驚心動魄。月仙亟欲覓得一隻船,但是逃難者眾多,兵荒馬亂,談何容易!且即使有船,大部分已被潰軍強行奪去。沿途鄉鎮已大半被毀,所過之處人皆淪為難民,敵軍一路追擊,飛機說來就來,炸彈傾瀉而下,機關槍瘋狂掃射。


    月仙不知道在哪裏丟了一隻鞋,隻好光著腳奔突。地麵泥濘,被許多人踩踏後的泥土更是又爛又滑,他整個人幾乎被黃泥裹住了,芽子也變得像一個小泥人。飛機每次俯衝下來,周圍若是沒有任何屏障,他就抱著芽子把頭緊貼泥地上。


    適巧,飛機的馬達聲驟然逼近,人群慌亂避散,月仙無處可避之際,忽見路旁田間有一牲口圈,便毫不猶豫地奔至,臥倒於後麵的糞堆下。就在這時,一顆炮彈在附近爆炸,子彈唿嘯著,劈裏啪啦像撒野的畜生一樣向牲口圈襲來。他想,“這下完了!”把頭緊貼在濕軟的牛糞上,對懷裏的芽子道:“不要怕,不要怕!”同時數著一二三……飛機過去了——他們還活著!不僅活著,且毫無損傷!但與此同時,與他們一路從上海逃來的一對開茶肆的年輕夫婦卻沒有那麽幸運:夫妻雙雙退入密林處避之不及,被炸成了好幾段,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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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七十七迴(2)


    十五日拂曉,精疲力竭的月仙父女找到一家正欲乘船出逃的姓殷的人家,殷家答應載他們父女一道。孰知,此時常熟便陷入重圍,三遇日軍!


    蓋了數張破蘆席遮擋冒篷的船隻,行過了一大洋橋,便趕緊擇樹蔭密處停了下來,因了轟炸聲從四麵傳來,煙火叢集,大家惶駭不已。此間,隻見兩岸軍隊往來,從說話的口音判斷,像是最後退抵此的桂係軍隊。軍隊部分迅速占領城東既設陣地,部分迅速進入陣地尋找工事,並急忙與從四麵登陸的敵軍展開了激戰。由於不及布防,又沒有防守設備,後援空虛,隻得且戰且退。據情形看,軍隊當時還想堅守,以作最後一擊,無奈大勢已去,敵機的炸彈和燒夷彈似雨點而下,難以繼續前進。


    殷家人折竹置於艙麵以避飛機目標,船繼續小心翼翼前行,但剛行至河口就見前麵的林密處停泊了數十號避難之舟,皆言前方不能通過……人們拎起行李重新陸續登岸,沿路徑匆匆步行迴返,一個快走不動的孕婦亦抱了碩大的肚腹慌忙趕路,狼狽之極。殷家及月仙父女也隻得上岸,退至城內。過了一會兒,便聞飛機聲響,停泊在河中的船隻即連遭數彈,大家驚魂甫定,連說:“好險!好險!”


    敵機投彈炸民房,終日不已,蹂躪達旦。月仙父女與殷家三口避於地洞內,不敢生火做飯,隻靠大餅和山芋充饑。月仙無法可走,隻好困守城中,靜待變化。日軍衝鋒衝入城內後,逢人便殺,到處縱火焚燒。不論白天黑夜,隻看到濃煙滾滾,火光燭天,一片房屋倒塌之聲,震耳欲聾。殷家的五間房子也融入了火光之中,妻子流著淚說:“可惜呀,我的心疼啊……”


    十七日黎明,月仙攜芽子冒險爬出地洞,想方設法要逃出這幾被毀掉的古城。殷家人亦想逃出,大家都成了驚弓之鳥。


    出了地洞,匍匐往河道去時,隻見微光中到處都是殘垣斷壁,街巷燒成了廢墟,一片焦土。四處死屍狼藉,有的被開膛破肚,有的被活活釘死在門板上,有的被刺死在牆角下,有的被投入火中燒成了焦炭,有全身赤裸的婦女被釘在大樹上,腸子都被挑了出來。街頭巷尾,一片淒慘景象,在快到河道邊的一個巷口,見一個即將臨盆的婦女被殘暴奸汙,衣衫被撕裂,蔭部被木棒捅爛,那血跡斑斑的木棒就丟在她的身旁!殷妻幾乎驚叫起來,認出了這個慘死的孕婦是前天沒來得及乘船逃走的潘家兒媳瞿氏,她小聲哭了起來。月仙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裏,不讓她去看那觸目驚心的一幕。


    大家戰戰兢兢,好不容易快到了河道邊,突然就看到一個女子沿著河岸跑來,他們慌忙躲在了土堆後麵。隻見那女子東張西望地跑著,跑得很不平穩,一拐一拐的,等漸漸近了,殷妻說:“這不是小根的媳婦翠雲嗎!”當下喚了她一聲:“翠雲……”


    當看到他們,她踏過來便一下撲到殷妻的身上失聲慟哭起來,邊哭邊說東洋兵是如何奸汙了她:八個東洋兵將她輪番糟蹋,下身都爛了,跑路時痛得要命。她當著月仙和殷氏父子麵說著也不覺羞澀,殷妻為她的遭遇淚流不止,同時勸她哭聲輕一些,以免驚動附近的東洋兵,招來災禍。她又說丈夫小根和公公被戳死了,婆婆……逃跑不及被獸軍抓住,弓雖.暴後用一根竹竿插入其下身流血不止而亡。她是被車侖.女幹後昏死了過去,醒來時躲到河岸邊的舊船裏才逃過一命的,“慘啊!慘啊!”她說,“獸兵到處洗劫,房子都被燒了,見人便殺,女的不論老少都被糟蹋了!”


    他們含恨小心翼翼地順河往西逃出去,河麵上浮滿了死屍,大多都是被日軍戳死後推入河中的。到處都是死人,濃煙彌漫,焦味撲鼻,除了他們幾個僥幸活下來,四周已無任何動靜,一片死氣沉沉,令人恐懼不安。


    途中又遇到兩個人,他們亦是逃過日軍的屠殺僥幸活下來的,姓邵的少年說他們一家八口都被殺了,“父親越牆不及被一槍打死,跟在後麵的媽媽被劈掉了半個腦袋,不滿十三歲的妹妹被東洋兵拖到院子裏的木架上糟蹋死,兩個哥哥被戳死,嫂子和兩個侄子蜷在床底下被刺刀刺死,我藏牆壁的夾縫裏,東洋兵用煤油燒房時我從地溝裏爬出來……”而周某是在日軍實行集體屠殺時,未及中彈便倒下裝死,天黑後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他說:“東洋兵用硫磺化學物縱火,居民不及逃出來,就被燒死,逃出來,就被撲殺,我們一家十二口人除我都被活活燒死了!我是從西窗口逃出來後被東洋兵捉走的,同被捉走的還有附近街巷裏的十七個人,我們先是給東洋兵扛搜劫來的財物,然後又要給他們找吃的,將捉到的雞鵝和豬羊啊,還有幾麻袋蔬菜和大米等東西送到軍營,忙了一天累死累活,突然說放我們迴家,讓大家排成隊發個什麽鳥證,卻當即架起機關槍掃射……”


    浮世歡 第七十八迴(1)


    月仙一行互相慰勉、扶攜,艱難往外逃生。沿途河渠縱橫,良田密布,佳樹成蔭,若不遭荼毒真是一派魚米之鄉的大好風光!一路所見房舍都被燒光了,日軍所到之處燒殺淫掠,常常見到全家數口人皆死於非難,到處都是未及掩埋的屍體,其種種慘狀無法形容!好不容易行至大運河附近,一路上總算平安,此時加上在途中陸續遇到的人,一行逃難人數已經增加到二十四人。


    逃至無錫,大家為了安全起見和各自的目標不同,隻得分散。月仙又餓又累,幾乎走不動了,加上芽子因淋雨受了傷寒,發著燒,久熱不退,他心裏又急又惶惶不安。無法可想之際,他到河邊,想僥幸找到一隻逃難的船隻。這時忽然見對岸有隻小網船,船上有位老者,他馬上招手,小舟搖了過來,他問老者:“您高興搖我到南京去嗎?”老者搖了搖頭,“南京我到不了,我可以送你到常州附近,你給我五塊錢!”月仙沒有還價,立即成交下船。老者還給了他一些隨身攜帶的冷飯和山芋,並教了一個給芽子去燒的土辦法。他用船艙裏的幹麻布將芽子的小身子裹緊了,就著一葉扁舟,悠悠蕩蕩地行駛在那寬闊的漂浮著死人、牲口的大河中,大河顯得是那麽幽靜、孤寂、陰慘,老者搖頭歎息說:“這哪還像人間喲……”


    一路磕磕絆絆總算到了常州附近,老者不走了,他隻好千恩萬謝地帶了芽子舍舟登岸。開始了更為艱難的跋涉。


    十二月五日,驚恐萬狀的月仙父女輾轉抵江寧縣。沿途山河失色,許多城鎮不是毀於轟炸,便是被日軍放火燒毀。


    父女倆吃盡了苦頭,一路步行、間或乘船或搭逃難農人的牛車,最後遇上一隊撤退的中國軍隊,搭了那千瘡百孔的汽車一直行駛到江寧。時值傍晚,忽然聽到飛機的響聲,司機連忙將車開離馬路,停到路旁的大樹下,大家都跳下車跑到田間,一個軍人叫大家都蹲下,以便躲飛機。月仙看到九架飛機在頭頂上空盤旋,接著便聽到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起。一個軍人說:“不得了!轟炸的地方是車站,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哪!”芽子嚇得叫起來,身子哆嗦著,月仙安慰說:“別怕,別怕,飛機上的人看不見咱們呢!”這樣說著,他自己也有些哆嗦,——這一路上不說芽子,就連他自己都快嚇傻了。


    飛機離開後,一個軍人道:“南京已不安全,我們不想入城了!”


    然後,問月仙:“你們呢,要跟我們一道走嗎?”


    月仙抱了孱弱的一路受著折磨的芽子,凝神望了望衣衫襤褸的軍人,道:“這裏離城區還有多遠?”


    另一個兵說:“大約七八十裏。”


    月仙:“我得進城,我們就是奔這裏來的!”


    軍人:“倭寇也在朝這裏圍過來……”


    月仙:“那你們要到哪裏去?”


    軍人:“這也說不準,我們已經和部隊離散……仗不想再打了,隻想迴老家去!但路途遙遙,隻有過了江再說!”


    月仙:“祝你們好運!”


    就此別過,互道保重。月仙背了芽子繼續往前走,天快要黑了,父女倆來到鎮上,餓得實在有些撐不住了,便到一家飯店欲進餐,但進去一看,卻是冰鍋冷灶,也沒人出來招待。兀自在凳子上坐了一會兒,老板出來對他說:“對不住,我家停業不做了,你們到街麵上去看看可有飯賣?”


    稍頓,“現在兵荒馬亂,人心惶惶的,哪還有心思做生意!”


    街麵不能進去,為防轟炸被封鎖了,不過終於在河口一家人家討了些冷飯吃,天已經全黑了,他又急於找歇夜的地方。有人在河口搭了草棚,地上擺了些稻草和蘆席,讓逃難的人停留住宿。因怕敵機來轟炸,天黑不能掌燈,到處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樣子。半夜陡起大風,來勢兇猛,草棚裏的人都慌了,幸好沒持續多久風頭便過去了,人們才安靜下來,有人說:“陡刮這種大風,江裏不知道要翻多少船呢!”


    第二天天色微明,月仙就像遵守命令一樣,繼續往南京城裏去,疲勞、饑餓、焦慮,似乎全顧不得了。無論如何他要進城去,這恐怕是他能見到鶯時的最後機會——他不願放過這個機會!他的心甚至有些狂躁起來。


    浮世歡 第七十八迴(2)


    早晨的大霧中,又遭飛機空襲,隻見公路上濃煙滾滾,烈火衝天,一群群的逃難人朝江寧鎮這邊奔跑。他眼前的一切都是黯淡的、模糊不清的,但驚嚇在臉上表現得很清楚!所有的事物都在迅速地瓦解、分裂成齏粉。戰爭會長久地持續下去嗎?人們絕望地四處逃避,暴死俯拾皆是。四處響徹了人們的叫喊和孩子恐怖的哭聲。


    他把芽兒緊緊地貼在心口,對她說:


    “甭害怕,芽子!這不過是飛機鬧著玩呢!”


    六日下午,月仙父女到達南京城外。途中經過了曾與鶯時常相會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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