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娩五天(和預計的相差不大)。為了遵守約定,這五天裏她都靜靜地躺著等待。她產下的是一個男嬰,這個總是哭個不停的嬰兒幾天來都和她躺在一起。想到自己的孩兒將在一個闊人家長大,她就一直微笑著,盡管軟弱無力。


    在她飽經磨難的曆史中,她還是第一次安逸地躺在醫院裏。她甚至不敢想已經把孩子生下來了,她沒有想到過自己會躺在醫院裏生產。在分娩的陣痛中,她以為會死。但她活了下來,孩子也活了下來!她覺得她沒有辜負幫助自己的好心人。她感到欣慰,甚至流下淚來。


    她哆嗦著。想到那過去的籠罩著她的巨大的陰影,她就忍不住哆嗦。在她那荒唐、淒涼而飽經磨難的曆史中,她曾是一個歌女,或者說,在她的丈夫贖娶她之前,她是個靠出賣自己來過活的賤女子。她從十六歲開始遭受生活的蹂躪,全為了活命。她的瘸了一條腿但是身材筆挺的丈夫,在迎娶她時,遭到過許多白眼。可她的幸福時光剛剛開始,卻溜了韁:一場突如其來的戰火摧毀了她的丈夫、家園和夢想,使她掉進了噩夢的深淵!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開始了逃亡。肚腹中跳動的生命,便是她逃亡的動因,亦是她絕望中死死抓住的希望的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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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四十迴(2)


    她看到自己在險惡的條件下把孩子生下來了。


    “生啊!”醫生說,“加油!加油!”


    她把孩子生給了這個慌亂的世界!


    她想就這麽舒舒服服、安安靜靜躺在窗戶邊,看著樹蔭下的花叢,看著樹上的雲彩在高高的天空中飄過,從此沒有愁慘、陰鬱、殘酷和將來的未卜,沒有窮困、孤獨和風浪。從她出生到現在,二十多年的時光裏,窮困和孤獨就如同一位忠實的夥伴伴隨她周圍,不棄不離。她隨時想到她的過去,想到在這個世間唯一愛她的丈夫。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腦袋微微歪斜在枕頭上(就像歪斜在愛人的肩頭),大滴的眼淚,緩慢地,正從她的臉頰滾下來。


    她自然地傾聽著兒子的啼哭聲。啼哭洗刷著她,或者說她享受著這啼哭,她喃喃道:


    “隻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或者:


    “為什麽要哭,乖乖,快打瞌睡。”


    或者:


    “哭吧哭吧,那媽媽就離開你。”


    “那媽媽就離開你媽媽就離開你。”


    “不,當然不。不是把你拋下……”


    聽久了,兒子的啼哭聲就像吞噬著她的心。她必須坐起來給他喂奶,甚至老是擔心會把孩子餓著了。但護士說:


    “越是哭得響,生命力就越是旺盛哩!”


    她便笑了。帶著新媽媽的那種微微的嬌柔和靦腆。


    這樣過了五天,她的笑凝固了。時間也凝固了。


    時間和笑容凝固在一九三二年六月的第一個禮拜日的夜光中,永遠定格了。這個晚上空氣清新,夜色明朗。夜色,為她打開了一條縫隙,將使她離開。


    她離開之時孩子的啼哭似乎異常激烈,空氣都微微地震顫,但她沒有後退。她要演好這出希望的幸福的喜劇。最後一次,她將膨脹的奶房舉到孩子的麵前,用奶頭堵住了孩子的啼哭。但是,她的眼淚奪眶而出。


    眼淚不可抑製地滾下她的臉頰,像海潮湧起,細雨紛飛。她沒法控製,飄飄忽忽,一邊給孩子喂奶一邊低喃:


    “不要哭,要做乖孩子……”


    她撫摸孩子的臉頰,生怕下手太重。


    然後,她抹著鼻涕和眼淚,毅然逃進了這個為她裂開的縫隙。


    兩個可憐的女人呐,都暗自祈求眼淚不要流下來……


    浮世歡 第四十一迴(1)


    王小姐和“乳母”阿晉攜鶯時生下的孩子在上海找到月仙之際,月仙的生活正懸掛在半空中。


    這一天從七點開始,月仙就坐在窗戶邊,仿佛等候。從窗戶往外望去,午後的雨淅淅瀝瀝地下在整個租界的泥濘的街道上,潲在窗子和屋頂上。整個這段時間煙霧朦朧。他總是長時間地靜坐,看著時間流逝,甚至時間已經凝滯不動了——他的時鍾已沒有了指針。


    自從康複出院以來的整個這段時間,對他來說,是一場漫長的努力。他準備讓自己號啕大哭一場。他從一開始就想讓自己號啕大哭一場,但他還沒有被悲傷完全打倒。他心情沉重,意誌消沉,整天睡覺或靜坐,像個混蛋。他的眼睛裏已經落進了混賬的灰塵,看不到自己的未來了。他看到的是從胸口垮下去的巨大的窟窿,透過這個窟窿,他焦慮地張望:直到望見女兒的到來。


    當王小姐和阿晉終於從醫院女護士那裏打聽到他的住所,並忐忑不安地冒著雨霧找上門來時,他驚慌失措,幾乎僵成了一團。在接過孩子的那一刻,他的身軀一下子彎曲了下去,手抖得厲害。他禁不住熱淚盈眶,忘了言語。


    見了他,王小姐說的第一句話是:


    “夏老板,你還好嗎?”


    然後她把來意和情況從頭至尾仔細地跟他說了一遍。


    最後她說:


    “不應該哭!”


    但此刻,他正把孩子抱起來,緊緊地、小心翼翼地將其貼在頸窩,一股不可抑製無法預料的悲傷,使他泣不成聲。他淚如雨下,那幾乎被毀掉的一隻眼睛裏也流出了淚來,他的頭在晃動,沒法保持靜止狀態。他那樣子簡直是和孩子抱頭痛哭。他的淚落在她的小臉上,她也以尖利的啼哭迴應他。直到乳媽阿晉接過孩子,轉過身去用乳投堵住了她的小嘴。


    直到這會兒,他才想起來把風塵仆仆、淋了雨水的來客讓進客廳。


    不大的客廳裏有點亂,有些昏暗,滿屋子彌漫著一種莫名的氣味。他磕磕絆絆地過去把窗戶和窗簾打開了。然後他又慌亂地去倒茶。沒有茶,連開水也沒有。他有些羞愧,幾乎連戴在鼻梁上的眼鏡都不敢摘下來。


    對於他的狀況,王小姐和飽經過磨難的阿晉都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震驚(事先已從醫院得知了情況)。


    慌亂的月仙忙著去燒水。


    王小姐說:“不要麻煩了,夏老板,我事情很急,等著要迴去。”然後看看阿晉,微笑著,“阿晉姐留下來給帶孩子,等孩子斷了奶,再迴來找我吧……”說完,又掉過臉看了看小家夥,“我差點忘了,鶯時給這孩子取了名字,叫芽子。芽子很像夏老板呢!”


    月仙這會兒不動了,不知道說什麽好,隻道:“成……成……”


    阿晉抱著孩子,站在一邊,微微笑著,但是眼裏有淚光閃動:“王小姐……我這裏感激你……”說著就要彎腰作揖。


    王小姐趕緊攔住,道:“我們都是好姐妹了,快不要這樣……”說著她抱過孩子,親了親,悄悄將一包鶯時轉交她的金銀塞到孩子的布兜裏,“日子長呢,孩子還小,這真委屈你了!”


    阿晉嗓子一哽,眼淚拋沙一般先灑下來了:“這算什麽委屈……我倒是怕讓阮小姐焦心,你迴去後告訴她,我會細細伺候芽子的……”


    王小姐點點頭,對月仙說:“夏老板,一切都重托你了。可有什麽困難嗎?”


    月仙將腦殼搖了幾搖,虛弱而鄭重地道:“多謝王小姐……你能這樣幫我,我感激不盡……”說著,站將過來,對著王小姐深鞠了一躬。


    王小姐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擺了擺,道:“夏老板別呀,你忘了我和鶯時的交情嗎?說實話,這忙不能幫到底,我倒很慚愧!”接著又問,“夏老板還能扮戲嗎?”說完又覺得突兀了,轉而道:“鶯時無時不想著你呢!”


    月仙吸了口氣,聲音喑啞:“鶯時她……還好嗎?”


    王小姐:“她很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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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世歡 第四十一迴(2)


    他不知道說什麽了,又不覺流了淚來。


    王小姐:“她希望你好呢!”接著,又道:“一切都會好的!我不瞎聊了,要不趕不上迴去的火車了。”


    ……


    這是一個灰蒙蒙的雨天。


    這個灰蒙蒙的雨天,到處充滿了潮濕。他就在這種潮濕中被一種始料不及的悲傷和欣喜所淹沒了,他鬧不清楚是在做夢,是幻覺,還是真實。


    他那和時代脫節的生活從半空中落到了地上,那頻繁地襲擊他的心不在焉、陰鬱消沉的情緒也開始枯萎、爛掉了。當他用一種歡悅的不安的表情審視他的女兒時,他的麵孔就是第二麵鏡子。他專注的眼睛裏放出一種憂傷的光暈,像一層淚水的薄紗,在他的眼皮上閃光。


    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家夥闖入他毫無出路的死氣沉沉的虛空之中,迅速將他填滿了。他那如同一堵牆一樣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了兩朵紅雲,甚至感到一種暈眩,心坎裏就像開了鍋兒一樣沸騰起來。他用胳膊小心翼翼地托住她,把嘴微微張開,閉上眼睛。他親了她的小臉。


    他的唇上浮現著一絲沉默的微笑,笑得柔軟、含蓄,像舟子輕盈地撥動著水麵,蕩漾開來……


    他焦灼不安的心靈變得平靜,平靜得像六月裏所有的清晨。他的胸腔被希望所壓迫,帶著芬芳和溫柔,甚至整個人都被一種隱隱約約而又貫穿全身的熱流緊緊地纏繞著,仿佛陽光在他的心頭紛紛揚揚,那被痛苦拖進深淵的、不見天日的世界重新獲得了新生:在令人頹喪的天空灰障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生活在他的眼前緩緩展開。


    時代被模糊了。


    個人的命運在顫動和搖晃。


    一切都在顫動和搖晃。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從一九三二年六月那細雨紛飛的午後開始的。


    浮世歡 第四十二迴(1)


    自孩子到來,月仙便搬離了公寓,另找了一個地方住。


    新租下來的舊宅邸,坐落於上海霞飛路(今淮海中路)裏弄居民區,在租住前他是按招貼廣告找來的。房子很舊,不過房屋麵積蠻大,房租也合理,因為一家長期居住在此的俄羅斯人要搬走,房東急於出租。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租了下來,心說:“大不了等這一截子過了再作打算嘛。”


    搬過來以後,他又請了娘姨(保姆),或不如說是個老媽子,姓沈。他就是這樣稱唿的:“沈媽,沈媽……”喚得人家不知如何是好,慌得趕緊給他作揖,臉上卻笑得分外好看。


    暫時就這麽定下來了。買菜做飯打點生活起居的事情全由保姆來做,阿晉就一心給他帶孩子(理應是她坐月子時期),他則四處奔走謀求新出路:盡管短時期內不必為生活發愁,經濟上也還寬裕(銀行裏有一筆積蓄),但他得為未來作規劃。


    不能登台唱戲,這對他來說幾乎是一個致命的打擊。輝煌的生涯已一去不返了,他那迷蒙的光線中隻有一種亮光,他讓自己拚命去想這道亮光,想明天,想將來,並指望它們像一座獨木橋一樣,使他越過那黑暗的深淵。他感到悵惘,不得不到戲院去碰運氣,碰壁以後又感到羞愧,感到傷心。人家看到他的樣子,都直搖頭,說:“對不住夏老板,這可不能扮戲了……”人家動輒說得直截了當,他卻無言以對,臉露窘色,像犯了錯誤一樣。他心裏漸漸就滋生出一股自卑來。


    對於先前那些“捧夏”的主兒們,他卻又極力躲著,至於拉下臉來央求他們幫救那就更甭提了——他偏偏得維護自己的麵子,有著文人般的迂腐!要是有人不知好歹地問一句:“想必夏老板格日腳不好過吧?”他的腦袋一定要低到褲襠裏頭去。


    扮戲沒指望了——除非跑龍套,不過好在他能拉琴,且水準並不比專業琴師差到哪裏去。這成了身上藏著的一個秘密武器似的,使他生出希望來,因此他下定了決心:不妨重新到戲院去試試運氣!


    但很快,他又沮喪而歸,因了應聘的幾家大戲院都不缺琴師。


    迴來的路上,拉車的滿口好話,他坐在車上茫然呆滯,車子顛顛簸簸地過去了,那種顛簸好像根本與他無關,隻覺得自己的命運搖晃著,甚至連那炎炎夏日和翻騰的熱浪都無感覺了。他心下黯然,不禁把那抱在懷裏的胡琴打開了來,反正橫豎無聊,接著便是一陣淒涼的弦聲,如泣如訴,如怨如慕,立刻打在了車夫和路人的心板上。


    每次從外麵迴來,阿晉便抱著孩子迎出來,微笑著問他:


    “你迴來了?”


    “是啊……我去轉了一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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