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月來喜登社是連走頹路,楊萬山要奔更好的班社去也是人之常情,想當初,自己和師哥及恭岩兄不也是棄慶風社而往好景途奔嗎!再說楊萬山和喜登社一年的合約也快到期了,他要走也真拿他沒轍!


    楊萬山走後,月仙有些舍不得,心裏怪不好受,也正是氣頭上,因此對大夥說:“還有誰想走的沒有?誰要想走,我夏某不阻攔他的自由!反正這合約期已經到了,大家要不想幹,我決不勉強,大不了散了這班子,東邊不亮西邊亮呢!”說完,一扭脖子就往外走。


    月仙本是發泄一下,也沒真想刺激大夥,更未有過要散班子的意思,隻是心裏壓抑,胡亂發了一通脾氣,之後,便獨自到郊外晃蕩一圈以消解煩緒。其實,要說最讓他擔心的並不是楊萬山和班社的問題,而是鶯時被阮母禁錮起來後他一點轍都沒有,焦灼不安,心裏就跟著了火一樣!糊裏糊塗的,料不著會惹了大家,撞了刺兒!待他帶著極端慌悶的心情到郊外逛蕩一圈迴來,更讓他感到棘手的是:梁玉堂和梁玉春兄弟倆,不知為何事竟鬧得不可開交,徑自動起手來!


    浮世歡 第十四迴(3)


    原來梁玉春在喜登社休憩的這段時間,揮霍得太厲害,其兄梁玉堂不滿其行徑,教訓了他一頓。誰知這梁玉春嫌哥哥管得太嚴,覺得自己不是三歲兩歲的孩子了,有自由支配自己的金錢的權利!因為兄弟倆唱戲所得的報酬一直由哥哥管理,梁玉春花光了哥哥給他的份子後,三番五次催哥哥要,還說他哥哥摳門,剝削他的酬勞。梁玉堂開始還盡量忍著,無論弟弟把他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還是把箱子都敲壞了,他都沒吭聲。及至後來,梁玉春竟趁他不備把東西拿到當鋪當了個幹淨,他終於忍無可忍,大為光火,最後抬起胳膊就扇了梁玉春一巴掌。梁玉春被打懵了,嚷著要和他拚命!


    月仙和紫雲飛試圖勸解,但梁玉春氣焰高漲得像條瘋犬一樣,冷不丁掄起擱在牆邊的胡琴照著梁玉堂就劈過去,梁玉堂躲閃不及,肩頭被狠狠砸了一下,立馬飆出血來。梁玉春見事情鬧大了,傻了眼,待迴過神來後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還邊哭,轉瞬就消失在了門外。


    至此,梁玉春哭著跑迴了老家(以後和月仙等人也失去了聯絡)。


    再說這梁玉堂,被弟弟抽冷子猛砸了一記,血雖然流了不少,不過倒還不至於致命。月仙和紫雲飛顧不得梁玉春往哪兒跑,趕緊扶著梁玉堂到醫院縫了傷口,還好,沒有傷筋斷骨,隻裂了一大口子、刮掉了一撮皮。以後休養了幾日,傷口也慢慢愈合了,唯一的遺憾就是脖頸處留下了一大僵疤,像條小蜈蚣似的,估計往後扮戲得施點粉才行。


    月仙一籌莫展,南京和上海的戲院頻頻催戲,倒讓他為了難。繼師哥杜月騫逃了之後,遲恭岩迴北平探親也快一個月了,蹤影全無。而且屋漏偏遭連陰雨,還走了一個楊萬山,跑了一個梁玉春,這下喜登社基本算是散了架了!連走了四個主要演員,哪兒找人抵缺去?!


    剩下的紫雲飛和傷員梁玉堂及跟包的(1)等人,也是眉頭緊鎖,尤其梁玉堂,幾天來都側躺在椅子上,半躺半坐著一語不發,似乎釘子將他的屁股給紮那兒了,就那麽把自己悶著,長圓的幹臉子,上半部反映著不痛快,下半部則被好多天不刮的黑胡樁子圈起來。紫雲飛也好不到哪裏去,無精打采,好像含冤莫白似的,不是將煙鬥嘴子放在口裏吸著,就是死勁兒地頂著肚瓢兒喝酒,有時候還兀自歎息。


    月仙心事重重,感到孤立無援,仿佛置身於一場風雨之中。毫無疑問,他的心情是煩亂而沉悶的,每時每刻都坐臥不寧,隻是極力地隱忍著。這樣,在焦急中又等了好幾天,遲恭岩仍是遲遲未歸,在多重壓力之下,他終於扛不住了,對紫雲飛和梁玉堂說:“我是沒轍了!不知道兩位老板有什麽高見沒有?”


    紫雲飛和梁玉堂都不吱聲,沉默著,倒好像等他發表什麽高見似的,滿臉愁容。其實是不好說破那一個“散”字,因為想到月仙這一年來恭敬相待,人緣兒好,又大方,比過去搭過的任何一個班社都有人情味,又不像楊萬山那般找到了新的東家而不愁前路,因此決不好把事情說破。月仙看了看他們,勉強擠出笑來,道:“我看也沒什麽好說的了。既然如此,話不多說,好聚好散,我請大家喝迴酒吧!”接著,麵麵相覷,再也說不出話來。


    最後一餐飯大家吃來有些沉重。


    大家神情都有些黯然,尤其是月仙,畢竟這喜登社是他一手創建起來的,大家在一起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說散就散,心裏的滋味兒怪不好受。他第一次給自己也給大家斟滿了酒,端起酒杯道:“今天是臨別的紀念,往後就各奔前程了……我夏某對不住大夥兒,今兒這個局麵我沒有料到……喝完這杯酒……咱們這班子就算散了……”月仙嗓子有些發硬,有點兒說不下去。


    紫雲飛、梁玉堂等人都沒動杯子,有點愣愣的樣子。這會兒,紫雲飛順手摸出一支煙銜在嘴皮上,抄起桌子上的火柴盒,擦燃一根火柴點著了香煙,抿著嘴猛吸了一口,索性將腿架起來,翻靠在椅子上,噴出煙霧,煙霧迷糊了他的雙眼,說:“咱們在一塊湊合也一年了,合作得不錯、相處得也很好……雖然目前遇到了很大的困難,但我總覺得,咱們可以再重整班子的。”


    浮世歡 第十四迴(4)


    梁玉堂歪了歪脖子,聳了一下肩膀,也說:“是啊,喜登社走到今天不容易,現在說散就散了,我心有不舍!雲飛兄的意見,我看行,可以重新邀角兒嘛!”其餘人都應和。


    月仙放下杯子,看了看大家,說:“這談何容易!實不相瞞,我也這麽想過,但真要實現起來可真太難!不僅這經費成問題、角兒不好請,最主要的是我這兒心已散了,不想再充什麽頭。何況,我也缺乏領導大夥的才能不是!跟著我隻會辛苦,就不要指望了。”


    沉默。


    紫雲飛吸了一口煙,又吸了一口,接連地將一支煙吸過,把半截煙頭丟進痰盂裏,“嗤”地一聲水將火熄滅了。他放下架在右腿上的左腳,歎了口氣,端著杯子站起來。大家都端起了杯子,紫雲飛拱著酒杯:“夏老板為人仗義、挑梁子強,前途不可限量,以後不能跟著真可惜了!”說完,徑自咕咚一聲,將滿滿一杯酒喝了個幹淨。


    梁玉堂則道:“我不怎麽能喝酒,但這杯酒我是敬夏老板的!戲不能一起唱了,我記著您的人緣兒好!重組班的話,第一個通知我,我還湊合著和您在一處!”說完,昂起受傷未愈的脖子,把酒幹了,人也晃了兩晃,好像醉意湧了上來。


    月仙愣愣地看了看大家,點了一下頭,道:“我這裏愧疚,大家太抬舉我夏某了!路還長著呢,以後肯定還會有合作的機會、有用得著大家的地方,我夏某隻要好好的,還會唱一輩子戲不是!這頓散夥飯算是給大家餞行了,希望各位盡早找到好的東家!”說畢,一咬牙,憋著勁兒地把酒灌了下去。臉上,竟流出了兩行清淚。


    ********


    (1) 跟包:京劇術語。戲班裏的主要演員自己配備和隨帶的琴師、鼓師和管理服裝及後台人員。


    浮世歡 第十五迴(1)


    喜登社解散後,月仙並未就此歇下來,仍受聘於上海天桂大舞台和南京方麵的戲園,依舊兩頭奔波,隻不過負擔稍輕了一些罷了。兩地都起用好角兒給他配戲,隻要他的戲碼,亦照樣叫座。這樣,他除了安心唱戲,就是想著法兒和阮家周旋。


    直至鶯時逃出阮宅,接著又離開南京遁到上海,月仙才像賭贏一步棋般舒了口氣。他心裏自是十分感激的,好長一段時期繃著的臉子,也稍放鬆了一些。這時候的鶯時,也一改被禁錮時的憔悴,重新恢複成為一件“藝術珍品”,臉色柔潤,一雙秀美的會說話的黑汪汪的眼睛裏透出一股子活潑與軟媚,笑時嘴角微微翹起,酒窩裏盛滿了某種充滿活力的、意味深長、醉人的東西。月仙擁著她時,她的臉頰上還有淚痕呢!不過,那順著小臉兒直流下來的,也是高興的、喜悅的淚水。


    月仙在上海唱檔期,幾乎每隔一兩天就偷偷溜到旅館與她相見。這個猶太人開的旅館,是由裏弄石庫門民居改建的,是一棟典型的磚木承重結構的房屋。鶯時住的房間,窗口正對著井然有序的裏弄長道兒,鶯時有時聽到窗子外麵熟悉的腳步聲,心就噗噗地猛跳一陣,立刻揭開那窗戶上的白綢帷幔——盡管月仙曾告訴她:“這幅簾子,是不宜打開的!”她忍不住想早點看到心愛的人。月仙溜進旅館,她早迫不及待地等著給他打開門,傻笑蓋了他的臉:“鶯時,可覺得悶麽?”


    鶯時像吃醉了酒似的倒在他懷裏。她穿得幹幹淨淨的,臉上精心化過妝、淡淡地施過脂粉,媚態嬌顰:“要說,還真是無聊之極。不過我心裏高興呢,聽著音樂看看書是件頂享受的事情,要不我就給自己化化妝呀,或穿上花綢子衣服,猶自跳一段舞!瞧瞧,我還泡了咖啡呢!”她於是把自己調的咖啡,端給月仙,讓他嚐嚐,眯了眼睛微笑,“再或者,我寫寫字,把想寫的東西都寫下來了,不過現在不能給你看!嗬嗬,羞著哩!你不曉得,就這麽搗騰,我還覺得時間過得快咧!”


    月仙呷著咖啡,笑了一笑道:“我就怕你悶得慌,一閑下來可就坐不住,也沒精神頭,心思都在你這兒呢。因此,下了戲不奔這兒來,我心就不能安定!”


    鶯時給他換了衣履,把空椅子移了一移,側身吩咐他坐下,微笑著:“坐下來,我給你揉揉肩吧。”


    月仙捉著她的手,依著她坐到椅子上,冷不防把她抱過來接了一個長吻。


    倏然間,她的臉色一陣紅熱,隔著衣服,心裏兀自突突亂跳。她感到快不能換過氣兒來了,一種軟弱無力,甜蜜,迷醉,她是不能自持了,全身俯在他的身上,被他緊緊地縛住。倆人的臉都燒熱著,要至死似地窒悶著,完全在醍醐般的濃情裏陶醉、銷魂了,像失去了理性不顧死活一般。


    “鶯時!”月仙喘著氣,摟著她,將頭靠在她的胸前,聽著她心髒急亢的跳動聲,“我覺得有生以來,有你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鶯時隻顧喘息,臉上漾著笑容,像雪藕一樣的肢體在他的手臂裏微顫。或許是因為覺得幸福,熱熱的眼淚竟不聽使喚地從眼裏滑出來。過了許久,她才幽幽地說:“親愛的月仙!我一顆心早已捧給你了……能始終和你在一處,我覺得沒什麽比這更好的了!”她閃著兩隻眼兒望著他,臉兒紅紅的,格外顯出嬌嗔柔媚。


    月仙和她對望著,情態迷迷地,又在她額上印了一個吻。


    鶯時伸手挽著他的頸脖,像隻小貓一樣將小臉貼在他的胳肢窩,軟軟地擠靠在他的身上。兩廂繾綣纏綿,唧唧喃喃,自有說不盡的話兒。直至血液又漲熱起來,胸腹燃燒著火,代之而來便陷入一場大混亂中去。


    在小小的旅館的房間,他們遏製不住,總要滾到地上,像蛾子赴火一樣癲狂,樓底下住進來不久的一對法國老夫婦,幾次都屏住了唿吸,樣子好似地震來臨了!


    在月仙和鶯時沉浸在歡悅中而無力自拔時,阮家也並沒有閑著。連著數日來對女兒的搜尋都沒有太大進展,使阮老爺子勃然大怒,這情景比探子帶迴來的消息本身更令阮母惶惶不安。這可苦了阮宅的下人們,大氣不敢出,走起路來都踮著腳尖。尤其是萬十四姑,盡管阮老爺子沒有拿她是問,阮母在鶯時的被褥底下發現月仙寫的信件時也沒有將她踢出阮家大門,她依然感到失魂落魄。


    書包網 .


    浮世歡 第十五迴(2)


    阮家心急如焚,事情幾乎毫無進展,這天,門房突然拿著名片來報:有客人拜訪!這客人,不是別個,正是侯天奎。阮錫銘聽門房說有客人登門拜訪,而且還是軍政要人,心想:搗什麽鬼,可不要弄出大事來!抬起手來亂搔了一陣腦袋,沉著臉子坐了下來,說:“有請吧!”


    侯天奎顫動著笑臉,老熟人似的邁著闊步無甚顧忌地跨進門來,眯著一雙腫泡眼,道:“鄙人侯天奎,聞老丈人大名久矣!今日二度來訪,實有冒昧!”說著,打了一個哈哈。


    阮錫銘躊躇著望了望侯天奎,有點精神恍惚,心想,我何時成了人家的老丈人了?兩人眼光碰住,也趕緊放出笑臉來,“哪裏哪裏,不敢當不敢當!”隨即指了指廳堂上的一張大椅子。侯天奎也不推辭,毫不客氣地在上麵坐下了,屁股準確無誤地紮那兒之後,提著嗓子,對著大門外麵嚎了一聲:“把東西給我抬進來!”


    隻見房門一暗,侯的心腹張金福領著四個軍官搖搖晃晃地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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